第129章 生死簿上有些名字,是用墨水盖不住的
那个名字上的灰雾,咬了李长生一口。
指尖刚触碰到“朱厚照”三个字,一股阴冷、黏腻,像是一条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死蛇般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就要往神魂里钻。
这感觉很恶心。
如果说之前那个“巡天御使”是高压电,虽然危险但干净纯粹,那这玩意儿就是地沟油。
李长生眉头都没皱一下,体内刚消化的那点幽蓝电弧只是本能地弹了一下。
“滋啦。”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
那股试图顺杆爬的灰色力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就在高维能量的降维打击下蒸发得干干净净。
不是外星人,也不是高维病毒。
李长生搓了搓手指,指腹上残留着一点烧焦的臭味。
这味道他熟。
前世解剖过那种埋在湿土里超过十年的尸体,骨头缝里就是这个味儿。
这是本土产的脏东西。
有人在用一种很拙劣、很古老,但极其有效的邪术,试图把这大明的国运当成自己的养尸地。
“借尸还魂。”
李长生吐出这四个字,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个圈,笔尖上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他没打算亲自去。
既然是地府刚刚挂牌营业,总得让下面的办事员先去跑跑业务。
“转过去。”
他对跪在地上的左冷禅说道。
左冷禅依言转身,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判官笔落下。
没有沾墨,笔尖直接划开了左冷禅背后的衣衫,甚至划破了皮肤。
鲜血渗出,却又瞬间被笔尖吸收,化作一道猩红的符箓,烙印在脊椎骨上。
那是一道“城隍敕令”。
“去京城,查清楚这味道是从哪儿飘出来的。”
李长生收笔,看着那道符箓隐没在左冷禅的皮肉之下,“遇到拦路的,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生死簿上阳寿未尽的,不用客气。”
“魂勾走,尸体留下当路标。”
左冷禅浑身一震,那只灰色的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暴虐与狂喜。
有了这道敕令,他在京城就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
“属下,遵命。”
京城的夜,比黑木崖更冷。
不是气温低,而是那种透进骨子里的阴湿。
如果是普通百姓,顶多觉得今年冬天格外难熬,容易得风寒。
但在左冷禅这只“阴司鬼眼”里,整座北京城都被泡在一个巨大的灰色大染缸里。
那些灰气从皇宫的方向溢出来,顺着那横平竖直的街道,像下水道的污水一样漫灌进千家万户。
左冷禅走在大街上。
他没有用轻功,而是用了一种更诡异的方式——“鬼遮眼”。
明明是大摇大摆地走在巡夜的兵丁面前,那些士兵却像是瞎了一样,目光直直地穿过他的身体,只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这感觉,真好。
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优越感,比当什么五岳盟主爽多了。
左冷禅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兵部尚书府。
根据城隍爷给的情报,这灰气的几个关键节点里,兵部是重灾区。
他像是一阵风,飘进了戒备森严的内宅。
卧室里,兵部尚书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呼呼大睡。
左冷禅看着这头肥猪一样的高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并没有杀人。
老板的任务是“查案”和“震慑”。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令”字。
手腕一抖。
“哆”的一声轻响。
小旗直接插在了尚书的床头,入木三分。
旗帜无风自动,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黑晕,瞬间将那漫天的灰气逼退了三尺。
“今晚,这儿归阴司管。”
左冷禅留下一句只有鬼神能听到的低语,转身离去。
但他没走多远,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汪洋里,他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很刺眼,像是茫茫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
那是兵部主事的值房。
王守仁还没睡。
他正在读《春秋》,桌上的油灯突然跳了一下,火苗从橘黄变成了惨绿。
屋里的温度骤降。
那种被窥视的不适感,让这位未来的心学宗师皱起了眉头。
虽然看不见左冷禅,但他那种超乎常人的灵觉,让他精准地锁定了窗外的一处黑暗。
“哪来的孤魂野鬼,敢在官衙放肆!”
王守仁没有拔剑,只是把手里的竹简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在物质世界平平无奇。
但在精神层面,左冷禅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那不是内力,那是一股浩大、刚正、不容置疑的意念。
浩然正气。
那个刚想凑过去吓唬一下王守仁的低级游魂(左冷禅带来的小弟),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被这一声呵斥给震散了。
“咦?”
远在黑木崖的李长生,通过左冷禅的视野看到了这一幕。
有点意思。
在没有灵气的末法时代,竟然有人能靠“理”和“念”,硬生生修出了类似法术的效果。
这种人,灵魂强度极高,是地府最好的判官苗子。
李长生在生死簿上给“王守仁”这个名字打了个重点标记,然后通过神念对左冷禅下令:
“别惹他,去皇宫。”
左冷禅捂着有些发胀的脑袋,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个亮得刺眼的值房,灰溜溜地转头向紫禁城飘去。
越靠近皇宫,那股尸臭味就越浓。
午门之外,一排锦衣卫像雕塑一样站得笔直。
左冷禅本想故技重施,直接穿过去。
但当他靠近那群锦衣卫三丈之内时,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雕塑”,突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十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左冷禅。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瞳孔扩散,眼白浑浊,脸上带着尸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帮死人的体内,竟然流淌着那种灰色的雾气,代替血液在驱动着腐朽的肌肉。
“活尸?”
左冷禅停下脚步,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皇宫大内,竟然是用一群死人在看门?
“什么人……擅闯……禁地……”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张开了嘴,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骨头,干涩刺耳。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用藏了。
左冷禅显出身形,背后的阴气瞬间炸开,百名阴兵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阴司办案,闲鬼避让。”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但那些活尸显然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它们根本就没有魂魄,只是一具具被程序操控的血肉傀儡。
“杀。”
没有任何废话,十几名活尸拔出绣春刀,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风扑了上来。
就在左冷禅准备动手大开杀戒的时候。
皇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嗷——!!!”
声音似龙吟,却充满了痛苦和怨毒,就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龙在油锅里翻滚。
紧接着,漫天的灰雾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皇宫上空汇聚。
左冷禅猛地抬头。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李长生,也通过神像的连接,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
半空中,那无穷无尽的灰气扭曲、翻滚,最终凝聚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覆盖了整个紫禁城。
它闭着眼,神情枯槁,颧骨高耸,头上戴着一顶古旧的道冠。
那不是朱厚照。
李长生眯起眼,脑海中的资料库迅速翻动。
这张脸,他在一本明朝初年的野史上见过。
那是永乐年间,那个号称“黑衣宰相”,一手策划了靖难之役,最终因为泄露天机太多而不得好死的妖僧。
姚广孝。
“原来是你这老鬼在作祟。”
李长生看着那张缓缓睁开眼睛的巨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双由灰雾凝聚的巨眼中,没有一丝慈悲,只有吞噬天下的贪婪。
它看见了左冷禅。
或者说,它看见了左冷禅背后的那位阴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