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怀——!!!”孙智民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泣血般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云霄,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愤怒和骄傲,“哥给你报仇!哥……带你回家——!!!”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他钢铁般的意志,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
“梁清溪!”孙智民的嘶吼带着血沫,声音因极度的悲痛、失血和疲惫而沙哑破裂,像破旧的风箱。
“到!”年轻的文书梁清溪从一堆瓦砾后弹了起来。他脸上糊满了硝烟、血污和汗水泥浆的混合物,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经历了这一天地狱般的血火淬炼,褪去了最初的青涩和慌乱,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而沉静的火焰。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封面、边角早已被磨破的笔记本,仿佛那是比生命更沉重的承诺。
“看到那些卡车了吗?!”孙智民颤抖着指向村外土路上再次扬起的滚滚烟尘,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绝不能让这些畜生进来,堵死这条路,用手雷,给我炸,炸烂它们!”
“是!教导员放心!”梁清溪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那本笔记本被他飞快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他弯腰抓起几颗沉甸甸的边区造木柄手雷,对着旁边几个战士低吼:“钱山东!谁还能动?跟我上!”
三道贴着地面疾驰的魅影,利用大院残存的断墙、噼啪燃烧的房屋梁柱和越来越浓的暮色为掩护,以惊人的敏捷和娴熟的战术动作,迅速迂回到了靠近土路的西侧院墙。
鬼子的卡车车队越来越近,三辆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排成一字长蛇,引擎咆哮着,卷起漫天尘土。车厢里挤满了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身体高出车厢挡板一大截,脸上带着麠战的疲惫和即将投入屠杀的嚣张。刺刀林在车灯的映照下返着寒光。
梁清溪伏在豁口边缘碎砖上深吸一口气,尽量阻止血腥焦糊和柴油味的空气刺入肺腑。他拿起一枚手雷,拇指扣住拉环,用力一拽!
纹丝不动!
再拽!还是不动!
汗水瞬间浸透了梁清溪的后背。
手雷的拉环似乎被泥污和凝固的血块卡死了。手指在汗水和污垢中打滑,根本使不上力!眼看打头的卡车距离豁口已不足五十米!车厢里鬼子兵狰狞的面孔都清晰可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清溪的脑中划过一道灵光。他想起了牺牲的北大远教授在讲课时提到过的——杠杆原理,用一个支点,可以撬起地球。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入怀,掏出了孙智民送给他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沾满了他的体温和汗渍。
“赌了!”梁清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左手死死握住手雷木柄,右手将那坚硬的笔夹尖端,狠狠地、精准地插进了拉环与木柄之间那微小的缝隙里!用笔身作为杠杆的支点,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猛地向下一撬!
“咔吧!”
一声清脆而微小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顽固的拉环,应声而开!同时被撬断的,还有钢笔精致的笔夹。
嗤——!
导火索被激发冒出青烟和白雾。
“扔——!”梁清溪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将那枚嗤嗤作响的死亡之吻朝着第一辆卡车敞开的车厢奋力掷去。动作迅猛如投石索。钱山东和另一名战士也同时怒吼着,将捆好的集束手榴弹狠狠投向目标。
时间凝固。
三件代表着不同意义的东西——粗糙的自制手雷、象征着知识与记录的钢笔、战士的雷霆之怒在空中划过三道决绝的抛物线,扑向罪恶的侵略者。
轰!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同时炸响!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目标!
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侧面被梁清溪的手雷直接命中。爆炸撕裂了铁皮,灼热的气浪和破片将驾驶室里的鬼子司机和军官瞬间撕碎,失控的卡车如同醉汉般偏向一侧!
钱山东投出的集束手榴弹,落入了第一辆卡车挤满士兵的车厢中心,一朵火球腾空而起,破碎的肢体、扭曲的枪支、燃烧的帆布碎片四散飞溅。撕心裂肺的惨嚎声响成一片。
另一名战士的手雷也在第二辆卡车的车头下方爆炸!虽然没有直接摧毁,但猛烈的冲击波和破片击穿了水箱和轮胎,滚烫的蒸汽混合着防冻液猛烈喷出,前轮瞬间瘪了下去!失控的卡车一头撞上了前面那辆燃烧的卡车。
第三辆卡车紧急刹车,却收势不及,狠狠追尾上前面的卡车。
爆炸,撞击。
三辆卡车瞬间化作三团相互吞噬的烈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燃烧的汽油流淌到地面,引燃了路边的枯草,形成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增援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侥幸未死的鬼子兵带着火从车厢里跳出来,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干得漂亮!!!”孙智民在炮楼废墟上看到这辉煌的战果,激动得猛捶了一下身边的断墙,牵动腿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掩盖不住眼中的狂喜。梁清溪和钱山东几人迅速撤回掩体,动作迅捷依旧。梁清溪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舌尖尝到了一股熟悉的、微苦的铁锈味——是墨汁!不知何时,他嘴角沾染上了钢笔的墨迹。
他掏出怀里的笔记本,纸张早已被汗水、血水和硝烟浸熏染得潮湿。他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还带着余温的子弹壳,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玻璃瓶,瓶底还留有一小点墨汁。他用子弹壳蘸了墨汁,在笔记本写满“正”字的那一页空白处,用力地画下了几个正字。那是他杀鬼子的数量。
“妈……”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正”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凝聚着一个鬼子的亡魂,心中默念,“儿子今天……没给您丢脸……打的畜生……够本了……”
整个陈家大院成了沸腾的血肉熔炉,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都在呻吟。
副营长陈明山被炮弹震到耳朵一时听不见了,视线被汗水和血水模糊,脑海里充斥着枪炮声、爆炸声、垂死的哀嚎和鬼子疯狂的“板载”冲锋声。
他看到一队日军步兵,在一个挥舞指挥刀的曹长带领下,正从一个被炸塌的院墙缺口处蜂拥而入,缺口后面,是几个重伤无法移动的战士和卫生员方郁达。
“狗日的,休想!”陈明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故意扯着嗓子嘶喊:“我就是孙智民!小野郎!你的哥哥是我杀的!畜生!有种来杀我啊?!”
这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在滚油中泼下一瓢冷水,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日军的注意力,尤其是“孙智民”和“杀了你哥哥”这几个词,如同毒针狠狠刺进了不远处正在指挥进攻的秋山小野郎的耳膜。
“书生?!孫!!”秋山小野郎扭过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了在缺口附近身形魁梧正对着他方向怒骂的身影,狂喜瞬间淹没了理智。
“抓住他!要活的!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秋山歇斯底里地狂吼,完全不顾身边卫兵的阻拦,拔出腰间沾满血污的指挥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跌跌撞撞地朝着陈明山的方向猛冲过来!他要亲手用孙智民的血,洗刷家族的耻辱和自己的惨败。
陈明山看着秋山小野郎狂怒冲来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和快意的冷笑。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拖着伤腿,踉跄着主动迎了上去。
秋山冲到近前,指挥刀高高扬起,脸上带着残忍狞笑……
陈明山动了!
快如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