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小野郎几乎要疯了!剧痛从残缺的右手掌和受伤的耳朵传来,像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神经。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亲自指挥的、装备了坦克大炮的绝对优势兵力,竟然被一群困守废墟、弹尽粮绝的“土八路”死死拖在这里,付出了惨重代价却寸步难进。
耻辱感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步话机狂吼,声音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变调,“进攻!最后一次进攻!在天黑前,必须拿下!拿不下,统统死啦死啦谢罪!”
就在这时,几个日本兵叽哩哇啦拖拽着浑身筛糠孙智怀和两个的伪军士兵扔到山田二五面前,把他们的枪和没有用过的枪弹盒和桥夹扔在地上:“报告少佐阁下,抓到三个逃跑的支那兵,我们都奋战半天了,他们的枪还是冷的,枪弹盒是满的,我怀疑他们是八路派来偷枪的!”
孙智怀低声回了句:“我不会开枪,说好是干杂役,我不杀中国人。”
山田二五一脚踹在他脑袋上:“八嘎!死啦死啦!”抽出长刀就要砍他的头。
早上给秋山擦车的伪军突然大声喊道:“长官,他是书生的堂弟!”
山田二五收住了挥到一半的刀,走到擦国伪军面前,伪军附在他耳边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山田二五脸上顿时涌起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残忍的潮红。
跟孙智怀一起被押回来的小个子伪军狠狠瞪了擦车伪军一眼:“狗日的汉奸,就你能……”
擦车伪军低声分辩了一句:“俺是在救他的命,呸……”
山田二五像拖一条狗一样将孙智怀拖拽到秋山小野郞面前,狠狠掼在地上,“少佐阁下,重大发现!这个懦夫,他叫孙智怀,是那个书生的堂弟。蒋庄据点陷落时,大野郎少佐阁下殉国,他就在现场,是个可耻的逃兵和叛徒!”
“孙……孙桑的堂弟?”秋山小野郎布满血丝,猛地聚焦在孙智怀胸前那歪歪扭扭的伪军符号上。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极端残忍的暴戾之气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兄长大野郎惨死的画面和眼前这个懦夫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哟西!”秋山发出一声夜枭般的狞笑,猛地抽出腰间的肋差短刀!冰冷的刀锋带着寒光,瞬间抵在了孙智怀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咽喉上!刀刃微微下压,轻易地划破了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领口。
“说!书生派你来的?想做什么?!”秋山的声音带着杀意。
“皇……皇军……饶命!饶命啊!”孙智怀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一股尿臊味弥漫开来。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我……我是被抓来的……蒋庄……我不想干的……我想跑……真不是八路!我堂哥……他会杀了我啊……”
“八嘎!懦夫!”秋山厌恶地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利用和泄愤的快意。他一脚狠狠踹在孙智怀的腿弯使他跪倒在地,手中的肋差刀尖在对方锁骨处又划开一道血口。
“想活命?”秋山的声音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和嘲弄,“给你一个机会。去!对着那个炮楼喊!让孙智民出来投降!只要他投降,你,就能活!”
孙智怀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绝望地抬起头,望向陈家大院方向。在最高的那座半塌炮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炮楼残壁上,艰难地倚靠着断墙,朝着进攻的日军射击。
他的膝盖无意中粘到了一块焦黑的布片。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块被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卷曲炭化的红布。布片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被烟熏火燎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孙智怀混沌的脑海!
那是董一成抱着手榴弹炸断坦克履带,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时被撕碎的,上面沾着的是董一成的血,也是千千万万被鬼子残害的中国百姓的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羞耻、悔恨和某种迟来勇气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孙智怀心中那堵“恐惧”的高墙。怕死?他怕了一辈子,可结果呢?在鬼子眼里,他永远是条可以随意宰杀的狗,而堂哥,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不怕吗?但他们选择了站着死!
跟孙智怀一起逃跑的两个伪军被挂在炮筒上推到阵前,准备用炮弹把人轰进陈家大院。
“等等!长官,不要开炮,我去劝堂哥。”孙智怀,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和决绝,打断了秋山对炮手的命令。
秋山小野郎露出猫戏老鼠的残暴快意,挥手示意停止射击:“很好!就让那书生听听,他亲爱的兄弟是如何在恐惧的深渊里哀告求饶的,就算他不降,也没脸再打下去了!”他朝山田二五略一颔首,示意他们松开一些钳制,将声音拔高,像在宣告一场审判:“书生!投降吧!你们的失败已经注定!无谓的抵抗只会带来更多毁不灭!你看看我身后的这些中国人,他们都跟你的堂弟一样,已经跪伏在传大的日本皇军脚下,若你执迷不悟,我会立刻砍下他的头!那是因为你,是你杀了你的兄弟,你必将为此悔恨终生!”
炮楼上,梁清溪的拳头狠狠砸在碎砖石上,嘴唇因极度愤怒而哆嗦:“这头人皮豺狼……”他一把抄起一支歪在一边的三八大盖,准备击杀秋山小野郞。
孙智民按住了他的手:“清溪,等一下,让他再多活片刻,我要让他魂灵俱灭,回不了老家!”
梁清溪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强压住喷薄的怒火,松开了扣紧扳机的手指。
孙智怀在日军的环伺下,挺了挺背,正了正肩,脱下自己的伪军制服,露出了里面那件领口带着母亲密密针脚的粗布汗衫——这是他为数不多还干净的、属于一个中国人的印记。他望向炮楼上的孙智民,嘶声大喊:
“哥——我不想死!不要让日本鬼子杀我!”孙智怀说完这句话就往被董一成炸瘫的坦克上爬,山田二五想要拦截,被秋山小野郞阻止了。伪军中有的人向孙智怀甩出鄙夷的眼神,觉得他比伪军还耻辱。
孙智民听到这句话心里更是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意外。
孙智怀站在坦克上,扯下挂在上面的日本旗举在手中,疑聚起全身力气对着陈家大院喊道:“哥,你跟我说过的话,我还记着呢——你说,一百年了,从鸦片战争到现在,小日本亡我中国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永远不能相信他们说的话,他们之所以敢侵略我们,就是我们想跟豺狼讲道理,那是不对的,对他们要狠狠揍,打断他们的筋骨,把他们打到地狱里去,打到他们魂飞魄散……哥,我当时不懂,今天我懂了!哥……”
这一声呼唤,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清晰地传到了孙智民的耳中。孙智民身体猛地一震,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瑟瑟发抖却努力挺直的身影。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战场寂静无声。伪军们无不动容。日军听得懵里懵懂。
“哥!我错了——!”孙智怀的喊声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我听你的话了!我想回家了!是他们……是他们不让俺回啊……哥!这回……我不跑了!我……我不想当孬种了——”
话音未落,孙智怀松开了抓紧日本旗的手,日本旗飘飘坠地的同时,他把手中两颗已经拔了保险销的手雷塞进了坦克的炮筒里。在秋山小野郎和山田二五惊愕的目光中,随着坦克炮筒的变形,坦克里传出哭爹喊娘的惨叫。
同时,十几把刺刀和密集的子弹扎进孙智怀的身体,他跌落在地,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身体喷在屠杀他的鬼子身上。
“小鬼子!我日你祖宗……”孙智怀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孙智民站在炮楼上,眼睁睁看着那团吞噬了堂弟的火光腾空而起。他的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下,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小时候,调皮的孙智怀从村口的老槐树上摔下来,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哥!疼!好疼啊……”
空气中飘来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硫磺和某种焦糊食物的味道,像极了老家过年时,母亲在灶台边炸年糕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