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以身饲狼,鸦阵为屏;兵行诡道,攻心弈战
周四川用刺刀画川字,卷着舌头说:“娃他妈,走时你说怀上了,不知是儿是女。俺找梅姐织了匹蜀锦,给你和娃做身过年的新衣服吧,日本鬼子太混蛋,打搅了我们的日子,我不得不杀他个痛痛快快,告诉娃儿,不论啥子时候,都不得忘了日本人对我们做的事情。”
吴四痞子抹把脸,笑得分明:“别叫俺吴四痞子,俺大名叫吴忠义。以前混社会想赚钱养娘,可日本人要来占咱们的家园,让俺混社会都混不下去。那俺就把他们杀干净再混社会。今生总给娘惹祸,下辈子就做个读书人吧。”
赵山西掏出半块煤矿石,石头已经被他摸光滑了,这是他从老家窑洞里带出来的,她娘让他带在身边当念想,上面有娘煮刀削面的味道:“俺娘总说俺脸黑,像煤球,可她不知道,俺在部队学会了打枪,枪杆子比镐头还沉,却能杀鬼子,能护着俺们自家人。”他把煤石放在贴肉的腰间,耳朵动了动。仿佛在听窑洞门口过路的风声,“告诉俺娘,去年冬天寄的棉鞋我一直穿着,前几天见老乡吃刀削面,俺就想娘了,想再吃回娘做的刀削面。要是回不去,娘别难过,俺是为了打日本鬼子,俺不只是娘的儿子,俺也是中国的汉子,做男人就得有担当,这是娘的家教,儿子牢记在心。娘不要哭,给俺做碗刀削面,卧俩个荷包蛋就行了……”说着说着他抹了把脸,让泪水全部藏在了自己的掌心,“娘,跟村长说,村头的老槐树别砍,俺喜欢那棵树,能寻着那颗树找到回家的路。”
钱山东拍了拍赵山西的肩膀:“嗨,大老爷们,眼泪巴沙的,干啥呢!咱们今天只杀鬼子,自个活着回去。”
大家没吱声,但神情平静坦然。
钱山东带着股江湖劲:“跟俺娘说,她做的煎饼卷大葱香死个人!她总说俺就知道吃,俺也跟鬼子干了。今年过年回不去,让哥姐替俺吃口饺子,告诉我娘记得包白菜大葱的哈……”
孙河南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把枪带紧了紧,粗声对梁清溪说:“梁同志,俺这话就捎给俺爹娘——西头那二分自留地,麦种别瞎换,还种去年那抗冻的小红芒,俺记着墒情,开春化冻时多上把草木灰。要是……要是俺回不去,就让俺哥把俺那把镢头留着,秋耕时翻地,镢头尖朝东,能多挂两垄土。中了,就这。”
后勤朱振民拍拍粮袋:“给后勤处弟兄写:咱做后勤的就是保障吃喝,要是俺没了,记着仓库第三排架子底下藏着俺琢磨的腌菜方子,能放一冬天,别失传,缺粮时有用。”
卫生员方郁达整理绷带,声音疲惫却稳:“想跟导师说,没辜负他教导,现在既能用手术刀救人,也能拿刺刀杀鬼子。”
梁清溪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北面野地里,涌动的黄色人潮进入孙智民视线。密密麻麻的日伪军排成扇形,秋山小野郎似乎胸有成竹蠢蠢欲动。
鹿东河和梁清溪冲进厨房。
炊事班长锅爷和好的馒头坯码在蒸屉,三口锅里是切好的白菜萝卜土豆、咸肉分作三份。
鹿东河喊:“锅爷,教导员说马上生火,做好送阵地。让烟大些,馋馋鬼子。”
“好嘞,管饱管暖!把烟冒高些。”他心里知道这是让鬼子看到这边的炊烟,意味着今天这一战活着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本想说让兄弟们吃饱上路,话到嘴边又换了。
锅爷往灶膛添柴,鹿东河吸着鼻子:“老胡,真香……”话音未落就被爆炸声震得一缩脖子。
锅爷头也不抬:“别愣着,扒拉些干柴来。”他抹把额头汗,掀开蒸笼布,白雾在灶台上漫开,“打完仗给你做保定聚仙楼的驴肉火烧,管够。”
“听说聚仙楼是你家的?”
锅爷手一顿:“别提了,鬼子造的孽。聚仙楼二十多口,只剩三个……”他抹了把眼窝,把柴火狠狠塞进灶膛,“跟大伙说,狠狠揍!一会儿就送饭去,吃饱了打,让狗日的有来无回!”
梁清溪催:“就差老胡了,写完我得回去。”
锅爷朗声笑:“跟俺老婆说,上次寄的布鞋合脚。家里菜谱本传男不传女,可只有闺女了,让她传给闺女。等打跑鬼子,重开聚仙楼,让闺女当家。”
梁清溪把笔记本贴身别好,冲向炮楼。
鹿东河给四个灶加满干柴,锅爷挥着锅铲哼起梆子戏:“杀声震霄汉,光复好河山……”
山田二五急促地奔到秋山小野郎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少佐阁下!斥候急报,东面发现八路军活动踪迹,观察到异常的烟尘移动迹象。
秋山小野郎沉稳地举起望远镜,然而视野所及却被一片密集盘旋的乌鸦群死死占据。黑压压的羽翼如翻涌着的黑云,将整个沟壑地带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眉头紧锁,面白似灰,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下,脑子飞速掠过几个意念,“烟尘?乌鸦?……孙智民……”
他立刻挥手,示意通讯兵呼叫负责监视死亡坟场的炮楼。
此刻,在那座孤立的炮楼内,姚祖德正沉着地指挥战士们紧张地拆卸那挺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准备撤离。电话机的蜂鸣骤然刺破空气,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迅速抓起话筒,模仿日本兵的语气回应:“嗨,早上好长官。”
电话那头是山田二五询问死亡坟场情况的声音。
姚祖德从容应对:“富士十号安全,铁丝网下面有些偷食的兽类被绊住了,死啦死啦滴,引来乌鸦。”
山田那头叮嘱了几句,是要十号炮楼随时报告情况。
姚祖德立正并脚对着电话那头:“嗨……嗨……嗨……”
秋山小野郎听着步话机里传来的报告,再次将望远镜贴上眼眶,寻机穿透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距离,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用曾努力修习过的汉式思维揣摩着被他视为对手的“书生”的兵法战术,心潮起伏。他得意自己略懂孙子兵法,感叹三国费了他十年也没看懂多少,还有那挫败他自信的论持久战,游击战……他不理解有这样深厚文化的族群,有像孙智民这样的勇士,他们一个岛屿小国竟能长驱直入,即将实现占领这片土地,奴役这个族群的幻想。可是此刻,他对自己今天能否按照心中所想,吞掉八路军的这个营,将“书生”这个狡猾、可怕的对手埋入死亡坟场产生了怀疑。
一时,他被自己时而信心十足又时而毫无信心的自我矛盾瞬息反复地撕扯着,被父亲鄙视否定的沮丧,突然像噬心怪一样吞掉了他的心脏,他感到胸口中空空无物。他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全拜他两个心理变态至疯魔的兄长的洗脑实验,代价是他亲手将那柄秋山刀刺进了反对战争的父亲心脏,把自己的妻子送进慰安所。
出卖了灵魂和肉体得到的一切,他要紧紧握在手中,哪怕踩着累累白骨,他没的午夜梦回,因为他没有心。
二哥因书生而亡,大哥被书生击杀,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收回。
“该轮到你了……”他脑子里响起孙智民射杀他大哥时让日本兵给他带的话,忽然,他感觉到无数只乌鸦在他脑子里翻飞,搅动着他的神经,一根一根在崩断,头痛欲裂……
“不行……不行……”他死死抱住头摇晃着,“出去,出去……”
突然的失控吓呆了山田二五,“长官,您怎么了……”
“滚!滚……”秋山小野郞双眼像两个空洞,完全无法聚焦。他突然在自己身体上摸索起来,从腰间抽出一个小酒壶,狠狠地喝了半壶,仿似回了点魂。
片刻后,斥侯再次来报告八路军主力消失了。
“消失了!?”秋山小野郞像被从梦中惊醒。
进入一个插翅难飞的包围圈,一个营八百多人不可能突然消失,他们一定是隐藏在什么地方伺机而动,西、南两面已经在合围,唯一的缺口就是东面的死亡坟场,那里正是我要他们去的地方,按照时间,他们应该去了那里。
秋山小野郞在望远镜里寻找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乌鸦像被什么惊到,一群一群飞了起来,在死亡坟场上空盘旋,慌不择路的互相碰撞,簌簌往下掉。
“准备炮击,坐标方位角338,……”秋山小野郞对山田二五和在场的军官下命令,话没说完就被山田二五截断了。
“少佐阁下,不能向乌鸦开炮,您会违反军令的!”山田二五扑嗵跪在地上。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铁丝网和鹿砦甚至死亡坟场是挡不住书生的,山田君,我自会承担后果,与诸位无关。”秋山小野郞双眼布满血丝,呲着牙。
他与“书生”交手的数次失利,都是因为那些不起眼的日常事物,“书生”最擅长的,就是将自然的事物化为致命的陷阱——去年在陈家洼,他也是用受惊羊群掀起的漫天尘土,伪装成骑兵冲锋的雷霆之势,破坏了他的扫荡,让八路军的大人物从他防区安全过境。眼前这异常的“鸦惊”,手法何其相似。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