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中队!”秋山小野郎的声音透过步话机,带着撕裂空气的电流嘶鸣,冰冷刺骨,“坐标——富士十号炮楼及周边三百米:方位角338,仰角30!每炮3发急促射,覆盖整片沟壑!把他们给我炸出来!”他的目光扫过望远镜中那片翻滚的黑云,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从齿缝里挤出命令:“一只乌鸦也不能放过!”
步话机里传来混杂着滋滋电流的日语回应,短促、刻板,带着绝对服从的冰冷:“炮兵中队收到!坐标方位角338,仰角30,每炮三发急速射!覆盖沟壑区域,重点轰击鸦群及烟尘处!”短暂的停顿,似在无声地核对那通向毁灭的参数,随即补充:“炮位校准就绪——请求发射!”
“放!”秋山小野郞的吼声如同最后的审判落下,紧接着对山田二五下令,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第一步兵中队,从东北方切入侧翼,封堵沟壑出口!不能给他们留一丝生机!”
三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炮口喷吐出炽烈如地狱火舌。
炮弹拖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晨曦,呼啸着扑向死亡坟场。
陈家大院的阻击小队的战士们,眼睁睁看着炮弹飞向东面,一股冰冷彻骨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无形的窒息感让大家把心提到了脑门上。
秋山小野郞炮击死亡坟场完全出乎孙智民的意料。他明明已经故意把自己的位置曝露给日军斥侯,难道他们看到什么?可从他居高临下的视野里也看不见深沟里潜行的主力,他是怎么发现的呢?他就不怕放空炮被处罚吗?
一股冷汗从脊背窜上孙智民的额头。
炮弹如同重锤般狠狠砸落在炮楼和周围的铁丝网上。剧烈的爆炸中,炮楼顶部被整个掀开,厚实的墙身炸开一个狰狞的巨大窟窿。崩断的铁丝网发出绝望的脆响,与乌鸦惊飞时聒噪的扑棱声、炮弹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的“黑云”裹挟着血雾和焦糊的羽毛,纷纷坠落。
刚从炮楼废墟下死里逃生的姚祖德和三名断后的战士,冒着纷飞如蝗的弹片和碎石屑,迅速冲回被轰塌一个角的炮楼。
“这鬼子疯了吧,自己的炮楼也炸!”一个战士气愤地拍落身上被炸碎的乌鸦尸体。
“他不是疯了,是太狡猾了。”姚祖德意识到什么,“组装机枪,准备战斗!”
“教导员!鬼子!”一名战士从坍塌的窟窿发现远处有装甲车开过来。
一队日本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呈散兵线,跟在装甲车后面,小心翼翼地向炮楼废墟搜索而来。
姚祖德眼神一凛:“架枪!打!”
那挺缴获的重机枪,在残垣断壁间被迅速架起,灼热的子弹如同复仇的火焰,疯狂地泼向那些步步紧逼的日军小队。日军误把身着日军服的姚祖德他们当成了自己人,拼命用日语喊话,让他们停火。姚祖德嘴上用日语问他们的为什么要炮击,手中却丝毫没的停下,两挺机枪扫了个痛快。
大群的乌鸦受惊飞起变成了更高的鸟墙,完全遮挡了北面和西面的视线。
一里外的壕沟底,三营八百多号人顾不上疲惫拼命狂奔,他们深知,自己早一刻抵达安全地带,留下来的战友们就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早一点从日军的死亡陷井中突围。每个人的胸膛里都燃烧着回身与日军拼死一搏的烈火。
孙智民深知自己的撤离计谋可能已经被秋山小野郞识破,必须马上把火力吸引到陈新庄,不能给他再次开炮的机会。
孙智民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哐哐哐!砰砰砰!
陈家大院西南主炮楼骤然迸射火舌,重机枪短促而狂暴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寂静,子弹如飞镝穿空,带着尖啸劈向日军侧翼,枪管因连续射击迅速烧得通红,蒸腾的热气在凛冽的寒空中凝成丝丝缕缕的白雾,与枪口喷出的青灰色硝烟疯狂绞缠在一起。
正全速扑向炮楼的日军猝不及防,侧翼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土黄色的身影如被疾风扫过的麦秆,成片倒伏下去。三八大盖重重摔在冻土上发出“哐当……当啷”的脆声,子弹“咻咻”擦过空气,钻入日军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闷响此起彼伏,日伪军有的喉间嗬嗬作响被血沫堵塞来不及喊出声音就倒下了,恐惧瞬间打乱了日军行进的阵形,望着天空飞来的弹雨端着枪原地转圈。
冲在最前列挥舞指挥刀的日军中队长,狰狞的表情甚至来不及转换,半颗头颅在一团血雾中崩散,滚烫的血浆溅在士兵钢盔上,眨眼间便冻成了斑驳的暗红……
日语中夹杂着山东话,惨叫和咒骂声瞬间织成一团通向地狱的交响曲。
还没等他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枪声嘎然而止。
姚祖德趁机带着三个战士撤离了炮楼。
“八嘎!怎么回事?!”秋山小野郎从望远镜里看到日伪军成片倒下,却没能看清那致命攻击的源头,气得脖颈青筋暴起,一把扯开军装的领扣。他刚刚倾泻了所有怒火和火力在东面,确信已经粉碎了孙智民的主力突围企图,这西南方向的致命一击究竟从何而来?!
山田二五指着摊开的地图,声音急促而沉重:“少佐阁下,我们中计了!我们炸了东面的炮楼,坟场变成了生路,有了南面东面连起来,他们可能会反包围我们呀!”
“书生!八嘎!我要将你碎尸万断!”秋山小野郞凶恶地低吼,脸色铁青,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完全被孙智民精心制造的“东面威胁”所蒙蔽,将宝贵的火力和注意力错误地投向了诱饵方向,而忽略了真正的致命点。那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与冰冷的恐惧交织的感觉。“立刻确认!山田,带人过去,找到那个火力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冲出伪装的战地指挥所。
两名正在擦拭指挥车的伪军佝偻着腰向他行礼,“太君”,秋山扬手就是两记耳光。左边那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棉帽飞进雾里,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右边那个下意识抱头,却被他用马靴狠狠踹在膝弯,“扑通”跪进带霜的草丛里。
“支那人的膝盖是软骨做的?”他用皮靴碾压跪着那人的后颈,军靴底的防滑纹在对方棉袄上压出深痕,“还不快滚!”
碎雪从旁边灌木上簌簌掉落,洒在伪军颤抖的后背上,看起来像两坨盐腌菜。不远处擦枪的日本小兵们握着油布的手齐齐僵住,枪管在晨光里映出细碎的冷光,却没一个人敢抬头看这边。
秋山小野郞的指挥车和着血水的泥泞在交战前沿急刹停下,溅起的污泥糊满车身。惊魂未定的日伪军蜷缩在一起正在懵圈,钢盔下的面孔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一个伍长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用日语急促汇报着攻击好像来自西南方,炮楼里的八路军是诱饵。
秋山小野郞抬手给了伍长一记耳光,“八嘎,什么叫好像?!给我准确的位置!立刻!”
伍长被再次打得晕头转向,条件反射地立正“嗨!”了声跑开。
秋山小野郞抢过山田二五手上的望远镜狠狠抵住眼眶——镜头里的西南方是刚扫荡过的死寂村庄,连风穿过残垣的呜咽都透着诡异的空茫。刚才那阵疾风骤雨般的机枪声仿佛是幻觉,可脚边七歪八倒的伤兵和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又是那样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