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堂屋里，村长坐在炕沿上，手里那截旱烟杆儿敲着炕沿，敲一下，掉一层灰。

　　“陈同志，我知道你们也难。”他脸上堆了层虚软的笑，却怎么都笑不到眼底，“可这事儿，不能瞎折腾。上面专家还没来，咱随便信一个学徒，说土方子能治口蹄疫，这要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陈雨薇坐在凳子上，公文包放在脚边，手指扣着包边，压着耐心：

　　“村长，这不是瞎折腾。孙宇在镇上治过几例挺棘手的病，牛、母猪，都有口碑的。”

　　“牛是牛，猪是猪。”村长摆手，“这病不一样。我年轻那会儿见过一次，那个队，一百多头猪，三天全趴下。那会儿哪有啥西药，念经的、跳大神的都来了，最后呢，一个个埋。”

　　他吐出个重重的“埋”字。

　　“我现在就等市里的专家来。人家见得多，有经验。到时候说咋办咱就咋办。谁都别出这个风头。”

　　陈雨薇刚想再解释两句，孙宇在旁边站了半天，终究开口：

　　“村长，我也没说要替专家拍板。”

　　屋里几双眼睛一齐转向他。

　　孙宇笑了一下，收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只剩下一点年轻人的认真：

　　“我就是想在不加重损失的前提下，多试一道工序。现在那几头猪的情况，您也看见了。往好了说，撑两三天，往坏了说，今晚就没气儿了。”

　　他顿了一下，让屋里人跟上他的节奏，再接着说：

　　“我这土法，就是折腾它这一回。治好了，那是大家的福气；治不好，也就这样了。不会因为我动了几下手，它死得更快。”

　　村长哼了一声：“你说不会就不会？万一你那迷信的东西传开了，村里人跟着乱学，谁负责？”

　　“我不会在村里乱演示。”孙宇干脆，“只在王家这一圈里搞，过程您全程在旁边盯着，您觉得不对劲，随时喊停。”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线：

　　“其实我还有个私心。”

　　村长警惕地看他：“啥私心？”

　　“我这学徒干了一年，平时也就给人打一打针，修修蹄子。口蹄疫这种大病，一辈子能遇上几次？”孙宇笑了笑，“我想多学两招，将来碰上类似的，能少死几头猪。您要不让我动手，我这次连碰都碰不上，回去又是看书空想。”

　　王家老汉在炕角缩着，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村长，让他试试吧。反正……俺那几头，您也看见了。”

　　他眼眶红得吓人。

　　“说是隔离，其实就是等死。专家啥时候来，谁知道？要真是那啥口……口蹄疫，到时候一刀抹下去，也是死。俺就这么一家当，眼看着一点点烂在圈里，我……”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说不出声。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雨薇抓住了这个缝，赶紧把话往前推：

　　“村长，孙宇不是乱来的那种人。前阵子下庄村那头瘤胃胀气的牛，市里来过干部表扬的。还有西坡村母猪难产，他用的也是土法。那时候大家都骂他在瞎胡闹，现在不也逢人就拿出来说？”

　　村长“嗯”了一声，脸上那点松动一闪即逝，又板回去：

　　“那都是小病。这回要是搞不好，可是要上报省里的。”

　　孙宇见他还在打鼓，索性把底牌扔出来：

　　“这样，王家这几头猪，算我买了。”

　　屋里同时一愣。

　　“啥？”村长反应最大。

　　“您就当，王大叔把这几头猪卖给我了。”孙宇摊开双手，“治好了，我给足钱，猪我也不带走，还是留在王家圈里；治不好，那就是我买了几头死猪，怨不得村里，更怨不得大队。”

　　孙宇心想。

　　为了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我也是拼了。

　　嘿嘿。

　　谁叫咱现在有钱呢？

　　王老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怎么行，你这年轻人……”

　　“我也是挣工资的。”孙宇冲他眨了下眼，“我出诊有补贴，还有奖金。我主要也是为了多学点实操。”

　　家里床底还躺着一万多现金和一箱子金条。

　　他心里盘算，这几头猪就算按高价算，也就几百块钱。

　　救不救得活是一回事，对王家来说，这句“买了”的承诺，值得多出一口气。

　　村长盯着他，好半天没吭声。

　　炎热的下午，屋顶的瓦片被晒得发烫，炕边的水杯里飘着几片茶叶，早就没了热气。

　　陈雨薇终于又说：

　　“村长，你也不是不认识他。他上回给派出所提供那具女尸的线索，不然那批毒品，抓不抓得着还两说。”

　　这个人情，村长是知道的。那次县上在大会上点过名，说文山镇有个技术员出了大力，后来被压成了“集体荣誉”，没敢到处宣传。

　　村长叹了一口气，嗓音发哑：

　　“你真要这么干？出了事，你自己扛？”

　　孙宇点头：“我扛。”

　　“你师傅知道不？”

　　“我回去跟他说，他要骂，也只能骂我。”

　　屋里空气沉得能挤出水来。

　　村长终于伸手，在炕沿上猛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行。”

　　他把那根旱烟杆儿插回烟袋锅，抬起头：

　　“就按你说的，王家的猪，当是卖给你了。陈同志，你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刻意拉严：

　　“但只限这几头。你只准在王家圈里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别让全村人看见。一旦有谁乱传是大队组织封建迷信，我第一个把你捆到公社去。”

　　孙宇扯了扯嘴角：“明白。”

　　话落，孙宇从兜里掏出了200块钱给到村长，然后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圈人正围在猪圈边，看着那头病猪，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悄悄抹脸。

　　陈雨薇跟出来，脚步在他身旁停住。

　　“你准备怎么弄？”她压低声音。

　　孙宇望着那头烂蹄子的猪，眼里那一点犹豫已经收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先找几个不怕脏的人。”他慢慢开口，“再准备一些开坛做法的东西。”

　　他扭头看她，嘴角往上抬了抬：

　　“接下来，就得关起门来搞点，不太好见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