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人骑进夜色里,背后的巷子重新陷入寂静。
…
回到兽医站,孙宇和王大楠各自回了宿舍。
孙宇关上门,脱掉沾了土的外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个铁皮柜子。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杯凉茶。
他坐在床沿,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这会儿开始清晰起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
父亲叫孙建国,母亲叫李秀芳,两人都是桂市国营钢铁厂的正式员工。
铁饭碗。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意味着稳定、体面,还有每个月准时发放的工资和粮票。
但这一切,在妹妹出生那年戛然而止。
计划生育。
原主记忆里,那个冬天特别冷。
母亲挺着大肚子躲在亲戚家,父亲被厂里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只是坐在桌边抽了一宿的烟。
妹妹生下来了,户口上不了,父母的工作也丢了。
两人被开除出厂,连档案都被压在人事处,想去别的单位都难。
后来,父亲和母亲在厂区附近租了个铺面,卖些包子、油条、豆浆,凑合过日子。
孙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主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笔、拎药箱留下的痕迹。
他闭上眼,继续往下翻记忆。
原主叛逆。
或者说,他不甘心。
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后,学校里有些人开始指指点点。
“他家超生了,他爸妈被开除了。“
“听说罚了好几千块,家里穷得叮当响。“
“以后肯定没出息。“
原主听到这些话,拳头攥得死紧。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母亲不要脸。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鼻血喷了一地。
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打架、旷课、闯祸。
老师叫家长,父亲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弯着腰赔笑,说对不起,说一定好好管教。
原主站在旁边,低着头,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是不知道父母辛苦。
只是心里有股火,不知道往哪儿发。
孙宇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原主最终还是勉强毕业了。
成绩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被分配到文山镇兽医站,成了一名学徒兽医。
父母送他来的那天,母亲眼眶红红的,往他手里塞了二十块钱,说省着点花。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就走了。
孙宇垂下眼,手指摩挲着床单粗糙的纹路。
妹妹……
他皱起眉,努力从记忆深处找那张脸。
孙晓燕。
十六岁,瘦瘦小小,总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大而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成绩比原主好得多,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
今年面临选择
考大学,还是考技校。
原主走之前,妹妹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问:
“哥,你说我该考哪个?“
他当时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
“你自己决定。“
孙宇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记忆,现在都属于他了。
父母、妹妹、那个破旧的铺面、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期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穿越回1990年,带着两世的经验,还有系统。
如果连家人都照顾不好,那这趟穿越还有什么意义?
孙宇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开始在脑子里梳理1990年的机遇。
股市。
1990年12月,沪市证券交易所正式成立。
鹏城那边更早,1990年下半年就开始试运行了。
但这条路不好走。
他现在手里只有两百五十块奖金,父母那边估计连这个数都拿不出来。
更何况,股市这东西,没有内幕消息,全靠运气,赌的成分太大。
他不想赌。
房地产。
这个年代的房子,尤其是大城市的房子,便宜得像白送。
但问题还是一样
没钱。
而且就算有钱,贷款政策也不完善,想靠房地产起步,至少得等到九十年代中期。
孙宇放下笔,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需要的是短期内能变现、风险可控、不需要太多启动资金的路子。
畜牧养殖。
他眼神一亮。
1990年代初期,正是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的时候。
国家鼓励农村搞养殖、办企业,政策上有扶持,贷款也相对容易。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兽医站的技术员。
这个身份,在养殖行业里就是金字招牌。
他懂技术,有资源,还有系统帮忙把关。
只要抓住这条线,先帮别人把养殖搞起来,积累口碑和资金,再慢慢转向自己做。
这条路稳。
孙宇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养殖技术顾问“
“防疫培训“
“研制新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办兽药经销点“
1990年代,兽药市场还很混乱,假药横行,农户买药全凭运气。
如果他能搞到正规渠道的兽药,再靠自己的技术背书,这生意绝对能做起来。
而且,经销兽药不需要太多启动资金,先拿货后结算,周转快,风险低。
孙宇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这些事,不能急。
他现在还只是个学徒兽医,站里的老师傅都盯着他,县里也开始注意他。
一旦动作太大,很容易被人盯上。
先把技术练扎实,把口碑做起来,等时机成熟了再动。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脑子里又浮现出父亲弯腰赔笑的样子,还有母亲红着眼眶往他手里塞钱的画面。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些再发生。
父母丢了铁饭碗,那就让他们重新有更好的生活。
妹妹想读书,那就让她读最好的学校。
孙宇翻了个身,闭上眼。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悬浮着,没有跳出任何提示。
他已经摸清了规律
系统只在诊疗现场出现,平时就是个透明的存在。
它不会主动给他指路,也不会告诉他该怎么选择。
所有的决定,都得他自己来。
这样也好。
他不想活成系统的提线木偶。
夜深了,外面传来几声狗叫,随后又安静下来。
孙宇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
他梦见了原主的记忆。
学校的操场,破旧的教室,父亲在铺面里揉面团,母亲在炉子前煎油条,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
还有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那些冷眼,那些嘲笑。
梦里,他站在人群中间,拳头紧紧攥着,想要冲上去,却动不了。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哥,你说我该考哪个?“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孙宇坐起身,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梦。
这些记忆,这些过往,现在都是他的责任。
他下床,拧开台灯,重新拿出那张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积累口碑。“
“建立信任。“
“准备启动资金。“
“给妹妹写信。“
“看看父母。“
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几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一步步来。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孙宇把信纸收好,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没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窗外传来王大楠的喊声:
“孙宇!起床了!师傅叫咱们去北坡村!“
孙宇睁开眼,翻身下床,套上外套,推开门。
王大楠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毛巾搭在肩上,嘴里叼着根草。
“这么早?“
孙宇走到水槽边,舀了一瓢水。
“北坡村有户人家养的鸡出问题了,师傅让咱们过去看看。“
王大楠甩了甩手上的水。
“走吧,吃完早饭就出发。“
孙宇洗了把脸,跟着王大楠去食堂。
师傅杨昊已经在那儿了,端着个大碗,里面是稀饭和咸菜。
“来了?“
杨昊抬眼看他们。
“吃快点,一会儿就走。“
“诶。“
两人打了饭,坐在杨昊对面。
“师傅,北坡村那边是啥情况?“
王大楠问。
“鸡瘟。“
杨昊放下碗。
“死了二十多只了,养殖户急得不行。“
孙宇手上动作顿了顿。
鸡瘟。
这个年代,一旦爆发鸡瘟,基本就是全军覆没。
没有有效的疫苗,也没有成熟的防治手段,只能靠隔离、消毒,祈祷别扩散。
“能治吗?“
他问。
“不好说。“
杨昊叹了口气。
“得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