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莫欺少年穷!(求月票和追读!)
陆离双手接过药包后,立刻就要去掏怀中那只装着银元的小布囊:“姚医生,药钱……”
姚近真却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而陆离的腕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不必。这些药,一部分是教会慈善捐赠的份额,另一部分是我依据令堂的病情,向院里特别申请的治疗补助。都合规程,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陆离固执地摇头,少年人那点无用的自尊,在胸膛里酸涩地胀痛起来。
“上回您已帮过我们,后来又赠书……人情欠得太多了。药钱,无论如何,是一定要付的。”
他的手又要往怀里探。
姚近真依旧摇头,只是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你若执意要付,往后……便不必再来了。”
陆离的手僵在半空,半晌过后,他才终于慢慢收回手。
“谢谢您……姚医生。”
姚近真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转而问道:“那套《资治通鉴》,读得如何了?可有哪些篇章觉得艰深难解?”
提起书时,陆离的眼睛倏地亮了。
“有些篇章,字句确是艰深,需反复揣摩……但,里头讲的道理,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妥协、兴亡……极有意思。”
姚近真脸上漾开的笑意倒是点亮了她的眉眼,让整个人的气质都生动明媚了起来。
“能读进去,便是最好的。学问是滴水穿石的工夫,最忌急躁贪多。若有实在不解之处,下回再来时,寻个空闲问我便是,或许我能略解一二……”
话还未说完,走廊那头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脚步声。
陆离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那位曾在图书馆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子。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剪裁特体的深灰细条纹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脸上则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与姚近真距离颇近的陆离身上时——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径直走到近前,朝姚近真微微颔首,声线是一贯的温润悦耳:
“近真,还在忙?我订了凯司令二楼临窗的位子,吃完饭后,电影院还有一部米高梅的新片,据说口碑颇佳。一起去放松放松?”
姚近真脸上那因谈及书籍而泛起的生动稍稍收敛了些。
“抱歉,书桓。最近几处工潮未平,闸北、杨树浦都送来了受伤的工人,院里很忙。”
她微微蹙眉,带着医者的严谨与隐忧。
“而且……有些伤者的情形,不似寻常冲突所致,倒像是邪祟......”
男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理解。
“总是如此辛苦。你须多顾惜自己身体才是。”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这时才自然地落到陆离身上,极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姚近真点了点头:“好,改日再议。我这边还有病患的事情要处理。”
年轻男子展露一个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
“那不打扰你工作。只是,近真,莫忘了周末家父在宅中设的茶会,他老人家一直念叨你。”
说完,年轻男子又看了陆离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远去,姚近真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待转向陆离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药务必按时服用,不够了再来,我要先去忙了。”
陆离握紧手中的纸袋子,朝着姚近真深深躬身为礼:“多谢姚医生。您先忙,那我告辞了。”
说罢,他也在姚近真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待离开宝龙医院,初冬的日头薄薄地敷在租界干净的路面上,倒是没什么暖意。
陆离将药用麻绳仔细捆在自行车后座,正准备蹬车离开,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却恰到好处的挡住去路。
车门打开,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此刻他脸上那种面对姚近真时的温文尔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那人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只是面容冷硬,尤其一双眸子看人时没什么焦点,却有种绫人人脊背发凉的错觉
而他的右手总是似有若无地垂在腰侧。那里,呢子外衣下隐约有个硬物的轮廓。
年轻男子走到陆离面前,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小兄弟,怎么称呼?”
“陆离。”
“我是叶书桓,近真的朋友。”他有意无意地,稍微加重了朋友二字的读音。
“刚才在医院,有些话,近真在场,不方便讲。近真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她好的地方。但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比较单纯,有时候容易心软,分不清有些人接近她,是真心感念,还是……另有所图。”
叶书桓都话语略作停顿,目光却扫过陆离浆洗发白的西装袖口、磨得起毛的裤脚,以及那双带着新旧茧子的手。
“你以后,如果没什么紧要的事,最好少来医院打扰她。医生的工作,压力大,责任重,没那么多闲暇应付……无关的人。”
“况且,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心思,趁早收起来的好。对你,对她,都是保全。”
陆离只觉得血往头顶一涌,耳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直视叶书桓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声音则是有些沙哑。
“叶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和姚医生只是认识,我来医院,只是为了给我娘拿药。仅此而已。”
“给你娘拿药?”
叶书桓重复了一遍之后,眼神里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这样的借口,我听过很多次了。为了接近近真,有些人可是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
“不过,像你这样,连自家娘亲都能拿来当幌子的,倒是不多见。做人,总要有点底线吧?”
这话倒是直捅陆离心窝。
“是真的!”
这声响,陆离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我娘真的病了!药就在这里!”他猛地指向自行车后座捆扎严实的牛皮纸包。
叶书桓看着少年眼中急于辩白的狼狈,脸上那层虚伪着的礼貌终于剥落。
他不再用那口略显生硬的国语,而是换上了流利的上海话,一字一句道:
“小阿弟,闲话勿要再多讲勒。我不管侬娘是真病还是假病,也勿关心侬到底有啥心思。”
“我只讲最后一遍:从今朝起,覅让我再在此地看到侬寻姚近真。否则……否则,我就要勿开心了。我勿开心起来,事体就冇那么容易收场了,晓得了伐?”
这番赤裸裸且带着居高临下威胁的上海话,彻底点燃了陆离胸腔里那团压抑已久的火。
少年人竟也梗着脖子,用带着闸北弄堂口音的上海话顶了回去:
“侬勿开心哪能?医院是救人的地方,又不是侬叶家开的!我娘要吃药,姚医生愿意帮我看病开药,关侬啥事体?!”
叶书桓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怯懦隐忍的报童敢用这种语气当面顶撞他。
他怔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脸上则是变成了一种混合着诧异于不屑的古怪。
“哦~”
叶书桓拖长了腔调,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个‘小宁波’啊。”
“侬讲啥?!”陆离眼睛瞬间红了,血涌上头之下连他握着车把的手背都青筋暴起。
而就在此时———叶书桓身后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汉子动了。
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只始终垂在腰侧的右手,极其自然抬起了几分,手掌覆在了腰间西装外套微微鼓起的位置上。
就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陆离即将燃爆的神经上。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滴笃、滴笃、滴笃……”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混合着短棍偶尔轻轻点地的声响,从街道拐角处传来。
是公共租界的巡捕巡逻队。
叶书桓脸上因被顶撞而起的怒意迅速敛去,重新覆上那层无可挑剔的涵养。
他深深地看了陆离一眼便不再言语,只是对身后的汉子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黑衣汉子立刻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恢复成了寻常站姿。
黑衣男子拉开车门,叶书桓转身上车
当轿车的引擎发出低沉且平稳的启动声,并在巡捕队的身影即将拐过街角出现的前一瞬,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而陆离则站在原地,整个人倒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陆离推开家门时,浓稠的药味先涌了出来。
母亲蜷在床上,没有回头。
中药和西药落在八仙桌上,旁边放了一些银角子和铜板。
“娘,您按时吃药,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母亲枯瘦的手指在阴影里蜷了蜷,终究没说什么。
之后门轴发出干涩的呜咽,脚步声远去后,女人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