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小子会英文?(求月票和追读!)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可怕。
何宝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不见了。
他长长地“唉”了一声,那叹息里有着过来人的无奈。
“是这个世道……亏待了你这样的娃儿。不过……”
道士的话音陡然一转,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你刚才说‘狗’?骂哪个呢?你说清楚,你骂哪个是狗?!”
陆离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后慌忙摆手解释:“不是,何前辈,我不是说您的命格!我是说我自己的命!”
何宝宝那张憨傻的脸此刻板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那你咋个晓得——我的命格是啥子?!”
“说!”
“你咋个晓得的?!”
陆离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坏了,说漏嘴了!
“我……我猜的。我看前辈您……行事作风又……又这么独特不凡,命格肯定非比寻常,就……就胡乱一猜……”
“猜的?”
何宝宝眉毛挑得老高了,几乎都要飞进那头乱发里。
可他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陆离。
陆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不知不觉沁出点细汗,突然——
“哈!”
何宝宝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捶胸顿足的大笑。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即指着僵在那里的陆离,又扭头去看旁边始终沉默着的吴天一。
“哈哈哈!老吴!老吴你听到没得?!”
“你硬是捡到个宝喽!”
“还是个会‘猜’的宝!哈哈哈!能猜中命格的宝!了不得,了不得!”
吴天一依旧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袅袅热气早已散尽,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陆离一眼。
饭后。
“师父。”
收拾碗筷时,陆离低声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吴天一道。
“明天……我想请半天假。我娘的药快吃完了,我想去……买点新的,顺便看看她。”
吴天一抬眼看了看陆离,沉默了两三息之后还是点了下头:“早去早回。”
“是,师父。”陆离则是连忙应下。
次日,天还未亮透,闸北的弄堂里还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
陆离则是起了个大早。
他在后院那口冰冷的压水井旁,仔仔细细洗了脸,换上那套压在箱底的行头——一套半旧的藏青色粗呢小西装三件套。
这还是母亲病倒前,为了他去政府当局面试时,咬牙扯布请猪笼城寨里头的老裁缝陈伯勉强赶制出来的。
这些年他个子抽条得快,衣裳已明显短了,袖口和裤脚都窘迫地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踝。
但呢料依旧厚实,浆洗得干干净净,昨夜用搪瓷缸子盛了热水仔细熨烫过看上去也算挺括。
对着那块斑驳的镜子,陆离笨拙地打好领结,又用手指沾了点水,将倔强的头发尽量捋顺。
镜中的少年,褪去了平日卖报时的风尘与汗气,眉眼间那份青涩,倒是被这身明显不合身的装束衬得有些突兀,甚至有点滑稽。
但洗净的脸庞之清俊,鼻梁之挺直,嘴唇紧抿时已是自有一股沉静之气,倒也隐隐透出其不俗的模样来。
当他走进前厅时,吴天一正给一位老主顾修面。
那客人从热毛巾敷着的脸上睁开半只眼。他嗓门本就大,这一声带着十足的惊讶和戏谑,在安静的清晨店里格外响亮。
“小陆师傅今朝穿得嘎挺括!是去相亲啊,还是去百乐门见世面?啧啧,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一打扮,真当有点小开腔调了嘛!”
店里其他几个早早来等候剃头的熟客,闻声也纷纷转过头来,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小鬼头长大了,晓得要样子了!面孔倒是蛮白净!”
“我晓得了,肯定是去寻哪个小姐了。上趟伊回来,我就看出苗头不对,魂不守舍的!哈哈!”
陆离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热意直往脸上涌。
吴天一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理会客人们的调侃,只是手下剃刀走得更稳了些:
“小伢儿嘛,总要面子的。去大医院有点事,穿得像叫花子,门都进不去,还要被印度阿三赶出来。”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哄笑,话题便也转了开去,开始议论起租界医院的门槛和那些红头阿三的势利。
陆离感激地看了师父一眼。
吴天一却已低下头,手腕轻移间锋刃过处,皂沫与胡茬一并扫清。
宝龙医院坐落在公共租界西区。
那是一栋气派十足的红砖楼房,带着连续的拱形长窗。那墙壁上爬着已然枯槁的藤蔓枝干,但斑驳间依旧能想见春夏时的森森绿意。
门前是即便在冬日也维持着体面的草坪,正与闸北蛛网般窄弄堂里终年潮湿灰暗的地面恍如两个世界。
门口站着裹鲜红头巾且皮肤黝黑印度保安,他们手中的短棍倒像是长在身上似的。
进出的人们步履匆匆,男人多是西装革履,女人则旗袍洋装,面上总是带着租界里特有的疏离的神情,与闸北弄堂里扯着嗓子家长里短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陆离将自行车在侧门边的铁栏杆上锁好,挺直脊背走向那扇侧门。
许是他这身也算正经的小西装起了作用,门房只是撩起眼皮,将他打量了一番,并未出声阻拦或盘问。
医院内部,则是另一种空旷与洁净。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着穹顶上华丽的吊灯,以及匆匆来往的各色鞋履。
空气里弥漫着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底下隐隐浮动着一缕清苦的药香。
陆离依着墙上烫金的英文指示牌,寻到二楼。
转过一个廊角,便见一扇虚掩着的深色木门,门上刻着“内科诊室三”。
他抬手。
指节叩在木门上,三下。
“请进。”里面传出的是蹩脚的中文。
陆离推门进去。
诊室里比他想象中素净,几张宽大的办公桌,墙边立着高大的药柜与档案架,除此之外别无多余陈设。
桌后端坐着两位洋大夫,皆是金发碧眼,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正低声用英文交谈着。
见陆离进来,他们眼中皆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讶色。
那年长些的洋大夫,操着那口不甚流利的中文问道:“你找谁?”
陆离却微微欠身,竟用英文答道——发音虽因久未温习而带着些许生涩,但遣词造句中却透出一种意外的妥帖。
“打扰一下,先生。请问姚医生在吗?”
两位洋人相视一怔,似是未曾料到这少年竟能说出如此流利的英文。
年轻些的女性洋大夫眼里浮起一丝探究的兴味,她也改用英文:“姚医生方才出去了。您是她的朋友?不妨坐下稍等。”
陆离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身子却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是朋友。不过不必了,谢谢您,我站着就好。”
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
正是姚近真。
今日的她未穿旗袍。
一身质地上乘的米白色高领羊毛衫,妥帖地包裹着玲珑身段,外罩洁白大褂而衣摆下露出深灰色呢质半裙的一角,脚下则是一双款式简洁的棕色短靴。
秀发依旧清爽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却比那日多了几分专注与明澈。
她手里原本拿着一份病历夹,抬眼看见诊室内的陆离,随即温然笑道:“是你啊。等了许久么?”
“刚来。”陆离目光与她一触,便礼貌地垂下。
姚近真将病历搁在自己靠窗的办公桌上方对陆离道:“咱们外头说话罢。”
二人走到走廊一处相对僻静的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园,能看见几株落了叶的法国梧桐,更远处还能瞧见租界边缘灰扑扑的民居屋顶。
“方才听见你说英文?真不容易,几时学的?”
陆离迎上姚近真的目光,将那番在反复斟酌过的说辞缓缓托出:
“早先……在麦格中学念过几年书。”
“麦格中学?”姚近真眉梢微扬,确是有了几分意外。
她自然知道这所在沪上颇有名气的中学。
“是……是教会办的学堂。后来家中生了变故,便辍学了。英文底子,也就是那时打下的,如今……已生疏了许多。”
姚近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变故”的详情。
“麦格中学是所好学校,可惜了。不过学问在己,有心向学,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好的。”
陆离暗自舒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有些涩然。
姚近真趁机转身回了趟诊室,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牛皮纸小包。
“令堂的病症,有些缠夹。这盒西药,最好与你之前用的中药错开时辰配合着用,万万不可间断。”
她将药包递给陆离,语气是医生特有的细致与叮嘱。
“这般沉疴旧疾,调理最需耐心与工夫,急不得,也省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