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利向大沙漠的更深处进发,顶着不分时段也不分情况总是忽然袭来的沙暴不停歇地前进大概半个月后,白谦之与苏西苏在一个水源即将干涸的岩坑底部遇到了同行以来的第一个聚落。
聚落本身规模不大,居民的藏身处只是依靠岩壁粗略开凿出的洞窟,设计初衷看上去不像是用以长期居住的样子。事实也验证了这一点——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只有四十余人,并且也都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白谦之找了个好说话的人稍微聊过后很快就知道他们原本是为了躲避佣兵团的横征暴敛从别的小型绿洲迁徙过来打算暂住一段时日,不离开这里的原因只是感染热砂病后无处可去而已。
在聚落里稍转一圈大概厘清状况并确认没有可疑人物存在后,白谦之选择划出四天停留期,放任苏西苏去自主施疗。也是在这会儿他才终于知道了苏西苏的施疗方式。
“拜托了,请大家都出来接受施药吧!只要喝下圣水热砂病就会痊愈的!报酬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收取任何费用的!”
这位巫女使患者信服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明晃晃地带着沙库库站在阳光下,向暗处窥视着不敢行动的人们一个劲发出单方面邀请。只以说服力来谈倒是够有效,毕竟能不挪位置站在阳光下一整天,就算是没染上热砂病的正常人也受不了。
(唉……在人多眼杂的大地方这么做果然还是太没脑子了吧。)
对她那份近乎于执拗的热情,白谦之只能报以摇头叹息的感想。毕竟要说更谨慎也更有效率的方式,其实是有不少的——那种话由站在树荫底下一味旁观的自己来说未免过于傲慢,所以在真正去到情况更复杂的区域之前,他打算暂时忽略这一点-
天黑了。暂时一无所获的苏西苏结束施疗,回到提前和居民们交涉好得到的空洞窟中休息。
“勇者大人,您不多吃点吗?白天也陪我站了那么久……”
“不用,我只是在附近的阴凉处警戒而已。”
拒绝了苏西苏添来的第二碗肉汤,白谦之打眼望向她的额头。
“我,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被更年长的男人不加掩饰的目光那样看着,年轻巫女慌忙梳理碎发掩饰尴尬的一幕倒也不是不养眼……不过白谦之有更在乎的事。
“先前就想问你。你在阳光下站了一整天,不仅没中暑,居然连汗也不出吗。”
“啊,您原来是在乎这个吗。”
苏西苏羞红的脸稍微一滞,变成了带着小小骄傲的笑脸。她轻轻取下挂在胸前的流水样金饰,用双手递给白谦之。
“是这套注魔过的金饰在保护着我。”
“注魔金饰……还有这种效果?”
“嗯呢。这是我从故乡带出来的,作为合格巫女的证明。它可以帮我调节体温,也能方便我使用故乡的魔法,是很珍贵的东西呢。”
“既然是贵重的东西,就更该保护好了。别轻易取下来交给别人。”
原本还想借着火光多看两眼的白谦之立刻把金饰递回。看到那样的他,苏西苏又忍不住流露笑意。
“没关系,这里也没有别人,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再……”
“别说蠢话。在外旅行放松警惕是大忌。”
就像要证明他那句话似的——外面传来的细小动静同时被白谦之和靠着墙休息的沙库库察觉。他用目光示意苏西苏戴好金饰,以手搭在剑柄上的预备姿态靠近只是临时用木板隔开,根本谈不上有隐私保障的粗制大门。
“巫,巫女小姐,你在吗?”
大概是本来还有谈话声的屋内突然静下来的反常让屋外的人也警觉了起来吧,总之在事态向更紧张的方向演变下去之前,不请自来的家伙主动开了口。听上去像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从发声前后的呼吸方式大概能听出是有一定锻炼程度的角色。要以冒险者的数字粗估的话……大概在四五级左右。考虑到在大沙漠讨生活没有武力支撑是很困难的,倒也不足以让人起疑。
“什么事。”
隔着门,白谦之淡淡回应,并转头再一次用目光示意想站起身走过来搭话的苏西苏留在原地。
“就是,白天巫女小姐说的药的事……我们有几个人想试试看。”
“啊,那——”
(指示过别开口了吧,看不懂意思吗。)
在白谦之半疑惑半不满的眼神下,下意识想赶紧治病的苏西苏只说了两个字就默默把剩下的所有都咽了回去。确认她不会再添乱后,白谦之接着回复门外:
“没问题。告诉我你们的住处,明天白天我们会上门治疗。”
“呃,现在……不行吗?”
白谦之闭口不答。因而门内外顿时陷入死寂。
“那,那我们会等着的。我们就住在下谷左边的第三间,麻烦你们了。”
还好,门外的人并不傻,只是提前道谢后就离开了。
“对不起勇者大人,明明您才教过我不要放松警惕的,一听到有病人上门我就……”
“别说对不起,我讨厌这三个字。”
白谦之叹息着坐回火旁,不过语气当中并没有多少责怪就是了。于是捕捉到这一点的苏西苏打算取个巧,给他递上一杯热茶的同时又用明朗的表情回答:“那,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乖乖坐着听您指示的。”
“……”
虽然没接过话——作为替代,白谦之接过了茶杯。
“那,我们明天真的要上门治疗吗?”
“嗯,本来如果你迟迟没有成果,我也是这个打算。既然对方找上了门来,还是把主动权留在自己手中比较好。”
喝光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白谦之对她说出自己的计划。
“这群居民躲避的佣兵团叫「钢鬃帮」,据说几个月前占领了我们接下来要去补给的下一个绿洲城市「里登利」,切断了途径城市的河流劫掠旅人和周边居民。要和这种听上去就不友善的帮派打交道,像雷克纳堡那样还算和平的谈判画面可能不会再有了。”
“是吗……那样的话,想休整和施疗会很艰难呢。”
“没错,所以要在治疗的同时从他们口中得到情报,提前了解对手。最坏的情况下……要做好剿灭那个团伙的准备。”
“剿,剿灭吗?”
虽然言行总是冷淡到让人怀疑他是否有喜恶这等感情存在,不过这位特别的勇者大人口中偶尔是会冒出可怕的字眼呢……苏西苏不禁这样想。
“尽快休息吧,今晚我守夜。”
不给她发散思维想下去的时间,白谦之拉开话题,丢下那样一句叮嘱就离开去给房间另一头的沙库库添草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