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处缝生机
雾气浓重,湿冷的空气裹着腐叶的气息灌入口鼻。萧景明在黑暗中浮起意识,像从一口深井里被一点点拽出。头痛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颅骨内闷痛炸开。他试着动手指,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与碎石,掌心黏着血污和草屑。
他记起来了——山道拐角,脚下石板断裂,身体前倾,坠落。最后是划过岩壁的指尖,带出几道火辣辣的痛感,随即被翻涌的雾吞没。
现在他活着,躺在谷底。
右臂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在一侧,肩窝处传来钝痛,稍一用力便钻心地刺。他用左手撑地,慢慢翻身侧卧,喉咙干得发紧,嘴唇裂了口,舔一下就渗出血味。视线模糊,眨了好几次才看清四周:头顶一线灰白天空,被陡峭崖壁切成狭长缝隙,日光透不进来。四周岩壁如刀削,藤蔓稀疏,根系裸露在外,抓不住人。脚下泥地松软,踩一脚便陷下半寸,野草丛生,高过膝盖,远处有窸窣声,不知是风还是什么活物走动。
他坐起来,靠住一块斜卧的巨石。包袱还在背上,带子断了一根,但没丢。他解开扣结,摸出水囊——空的。又取出干粮袋,只剩半块硬如石的麦饼。他没急着吃,收好袋子,先检查身上。左腿从小腿到脚踝划开一道口子,布裤撕裂,皮肉翻卷,沾满泥污。伤口不算深,但已发红肿胀,若不处理,怕要化脓。
他咬牙,左手扶着石面,缓缓站起。站稳后迈出一步,脚底一滑,差点跪倒。鞋底磨破,左脚前掌踩在尖石上,疼得他吸气。他脱下鞋子,倒出碎石和泥浆,袜子早已烂成条状。他扯下衣摆一角,包住脚掌,再穿回鞋。
天色未变,仍是昏沉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一日,也许两日。腹中饥饿,口中焦渴,比疼痛更折磨人。他环顾一圈,听见细微水声,循声挪动过去,在草丛深处找到一条细流,宽不过手掌,从石缝间渗出,汇入浅洼。水面浮着落叶和虫尸,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吹去杂物,喝了一口。水带着土腥味,但润了喉咙。他又喝了三口,停下,怕脏水引发腹痛。
他靠着洼边石头坐下,喘息片刻。肩关节错位必须复位,拖得越久越难办。他盯着前方岩壁,寻找可借力之处。十步外有块凸出的石台,约一人高,边缘平整。他拖着伤腿走过去,背对石台蹲下,将右臂肘部抵在台沿,深吸一口气,猛然向下压身。
“呃!”
剧痛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牙关紧咬,喉间滚出低吼,身体颤抖不止。再试一次,发力更猛。
“咔。”
一声轻响,手臂猛地回弹,痛感稍减。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额头抵在膝盖上,许久不动。复位成功,但整条胳膊仍麻木酸胀,不敢乱动。
他撕下里衣布条,将右臂绑在胸前固定,动作缓慢而稳定。做完这些,天光似乎暗了一分。他抬头看那线天空,灰白渐转青黑,夜将至。温度开始下降,湿气更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冷膜。
他不能在这里过夜。地面太潮,伤口会恶化,体温也会一点点被吸走。他必须找更高、更干的地方。
他起身,沿着谷底缓坡前行。草木渐密,荆棘横生,刮得裤腿哗啦作响。走了约半里,左侧岩壁出现一道裂缝,宽仅容一人侧身进入。他靠近查看,石缝内有踩踏痕迹,凹凸不平,似曾有人走过。缝隙向上延伸,隐约可见几级天然石阶般的凸起。
这是路。
他没有犹豫,侧身挤入。岩石摩擦肩膀,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一手扶壁,一手拄着从地上捡的枯枝当拐杖,一步步往上。石阶湿滑,覆着青苔,每踩一步都需试探。中途两次脚下一滑,全靠左手死死抠住岩缝才没滚落。一次滑倒时,右肩撞在石棱上,痛得眼前发黑,趴在地上缓了足足一刻钟才继续爬。
越往上,风越大,从缝隙上方灌下来,吹得人摇晃。他嘴里发苦,舌尖有血腥味——之前咬破了。头晕阵阵袭来,像是有人拿锤子敲打后脑。他知道这是失血、饥饿与疲惫叠加的结果,再撑不住,就会倒下再也起不来。
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掏出来,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嚼着。干粮粗糙,难以下咽,他用水囊里最后一点残水送服。吃完后,胃里有了点底,力气稍稍恢复。
继续爬。
石缝逐渐开阔,前方出现转折。他拐过去,发现路径变得更窄,仅容脚尖踩实。下方是深坑,黑不见底。他贴着岩壁,侧身挪动,手抓老藤,脚踩凸石,一步一步蹭过去。中途藤蔓突然断裂,他身子一歪,左脚踩空,整个人向外倾斜。
右手本能去抓,却忘了右臂受伤,发力瞬间剧痛贯体,几乎昏厥。左手拼命扒住岩棱,指甲崩裂,指腹磨破。他双腿悬空,只靠左手吊着,身体来回晃荡。下方黑洞张着嘴,等着他坠入。
他闭眼,猛地甩腿,左脚终于踩到一块突出的石脊。借势一蹬,左手狠命上拉,整个人扑向内侧岩壁,胸膛重重撞上石头,闷哼出声。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冷汗直流,连呼吸都带着颤。
过了很久,他才爬起来,继续走。
两个时辰后,他翻过最后一道岩脊,眼前豁然一亮。
一块台地横在面前,十余丈见方,地面较平,铺着薄土与矮草,几株矮松扎根岩缝,枝干扭曲却顽强挺立。背靠绝壁,左右皆为断崖,前方视野开阔,能望见层层叠叠的山脊轮廓,隐在暮色雾霭中。
他踉跄几步,走到中央,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随即整个人倒下,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天快黑了,但他不想动。至少这里不会轻易滚落深渊。他抬起左手,看着指甲翻裂、血污斑斑的手掌,又摸了摸包扎过的腿伤,确认没有恶化。
他从包袱里取出剩下的一截布条,重新缠紧脚掌。然后坐起来,背靠一棵矮松,掏出干粮袋,倒出最后一点碎屑,舔净指间残渣。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凉意,也带来远处林海的沙沙声。他望着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星辰悄然浮现。一颗,两颗,渐渐布满头顶缝隙。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缓缓沉进心里,不带喜悦,也不带庆幸,只是事实。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看着星星。
右肩仍在隐隐作痛,腿上的伤发烫,肚子空着,衣服破烂,全身无一处完好。但他还醒着,还能思考,还能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他抬头望向前方丛林深处。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黑暗。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他闭上眼,调匀呼吸,准备等身体稍缓,就继续前行。
一只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拍打声惊起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