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第归途风云起
大胤王朝,春末。
科举放榜的第三日,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已无往日喧嚣。考生们或登科庆贺,或收拾行囊离京归乡,热闹散尽后,只余黄土道上零星行人。萧景明走在其中,身形挺拔,步伐不疾不徐。他二十六岁,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背一只旧布包袱,包袱带子磨出了毛边,显是经年使用之物。
他从边陲小县而来,十年苦读,只为一朝入仕。殿试前夜,他曾将策论反复誊抄三遍,字字斟酌,句句推敲。那篇策论直指科场积弊,言及考官徇私、豪族垄断、寒门难出头等事,措辞虽未激烈,却已触痛某些人的神经。放榜当日,他名字不在其列。没有解释,没有评语,只有一纸空文,宣告他再次落第。
他未多言,也未滞留京城。当夜便收拾行李,将笔砚封入箱底,次日清晨独自出城。盘缠不多,仅够支撑半月脚程。他知道,若途中节俭些,勉强能抵家。
太阳偏西,风渐起。道旁槐树叶子翻动,发出沙沙声响。萧景明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岔路口。主道向南,通往三十里外的驿站,可歇脚过夜;旁道蜿蜒入山,杂草丛生,显然少有人走。他本该走主道,但脚步却顿了顿。
身后二十步外,有脚步声。
他听得清楚。那人脚步断续,时快时慢,刻意拉远距离,却不曾真正脱离。萧景明耳力一向敏锐,读书时能在嘈杂书院中听清先生讲学,如今更是在寂静官道上捕捉到这一丝异常。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十步,忽然弯腰,作系鞋带状。
眼角余光扫过树影。
一人迅速缩身,藏于道旁灌木之后。动作仓促,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一声轻响。
萧景明直起身,继续走。
他确认了,有人在跟踪他。目的不明,身份未知。若是劫财,大可在城门口下手,不必一路尾随至此。若是寻仇,他平生未与人结怨,更无仇家踪迹。唯一的可能,便是与此次落第有关。
他心中已有警觉,面上却无异样。思索片刻,他忽然转身,踏上那条偏僻小道。
杂草没踝,碎石硌脚。他脚步放缓,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疲惫旅人误入歧途。实则全身紧绷,耳目全开,留意身后每一丝动静。风向变了,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落叶响动若有若无,似有人缓步跟进。
他不回头。
小道越走越窄,两侧山丘逼近,形成天然夹道。头顶树枝交错,遮去大半天光。天色渐暗,再行十里,恐将入夜。他仍不加快脚步,反而在一处坡地稍作停留,假装喘息,肩膀微颤,似已力竭。
身后脚步声近了。
那人不再掩饰,踏草而行,速度渐增。萧景明缓缓抬头,望向前方山道拐角。那里有一片岩壁,下方浅沟,上方松动巨石。他记下了地形。
黑影跃出。
一名黑衣蒙面男子从灌木丛中扑出,手持短棍,直击后颈。动作迅捷,力道狠辣,分明是要一击毙命。
萧景明早有防备。在对方出手瞬间侧身闪避,背包被击中,带子断裂,整个人顺势滚入坡下浅沟。动作不算利落,却避开了要害。碎石擦过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黑衣人落地未稳,立即追击。
萧景明借坡势滑行数丈,脚下踩碎几块石子,使其滚落悬崖,发出哗啦声响。黑衣人脚步一顿,以为他失足坠崖,略作迟疑。这刹那间隙,萧景明已看清前方岩壁凹陷处有缝隙,可容一人藏身。
他佯装慌乱,踉跄奔逃,引诱对方追至岩壁下方。就在黑衣人逼近之际,他突尔俯身,钻入岩缝。
缝隙狭窄,仅容侧身。他屏住呼吸,背贴岩壁,一动不动。
黑衣人赶到,四顾无人,低头查看沟壑,只见碎石滚落痕迹,不见尸体。他低声咒骂一句,提棍绕行数圈,踢开几丛杂草,最终无果。又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萧景明未动。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风吹过岩缝,带来一丝凉意。他仍不急着出来,又静候半个时辰,确认无人返回,方才缓缓爬出。
身上沾满泥土,手臂擦伤渗血,青布长衫撕裂一角。他蹲下身,捡回背包,检查其中物品。笔墨纸砚完好,唯独那篇策论草稿被撕去一角,边缘参差,显是被人刻意扯下。
他盯着那破损处,眼神沉静。
若为劫财,何须撕毁文稿?若为杀人,方才一击不成,为何不搜到底?此人目标明确——毁其文章,灭其性命。而文章之中,唯有那篇直指科场黑幕的策论最易惹祸。
他慢慢站起身,拍去尘土,将背包重新背好。
回望来路,官道早已隐没在暮色中。他想起殿试当日,考官接过试卷时面色微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迅速移开。放榜之后,同科考生避谈此事,见他亦低头绕行。种种迹象,皆非偶然。
此次落第,恐非才学不足。
而是有人不愿让他上榜。
夜风拂面,山道寂静。他立于岩旁,手握包袱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此事必有内情。”
他低声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归乡之后,当细查究竟。”
话音落下,他迈步前行。
山路愈发陡峭,前方雾气渐起,缠绕林间,模糊视线。脚下一阶一阶向上,石面湿滑,需步步小心。他体力已耗大半,呼吸略重,脚步却未停。
他知道,自己尚未脱险。
雾中隐约可见前方拐角,山道在此急转,两侧峭壁逼近,仅容一人通过。他放慢脚步,手扶岩壁,试探前行。
突然,头顶传来细微响动。
碎石滚落,打在肩头。
他猛然抬头。
上方岩壁阴影处,似有黑影晃动。
他立刻后退一步,靠向右侧岩壁。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雾而出,钉入左侧石壁,尾羽震颤。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来,封锁退路。
他伏低身子,贴地滑行,躲入一处凸岩之后。弓弦声不断,箭矢如雨,插满道中。烟雾弥漫,看不清敌人人数,只知埋伏已久,张网以待。
他喘息稍定,目光扫视四周。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退无可退。
他咬牙,正欲起身突围,忽觉脚下一松。
地面塌陷。
一块风化石板断裂,他重心不稳,身体前倾,直坠深渊。
最后一刻,他伸手欲抓岩壁,指尖划过粗糙石面,带出几道血痕。
雾气吞没身影。
山道恢复死寂。
唯有几支羽箭,犹自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