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力凝实,化作青元。”
费家,寒云峰。
北岸多寒风松雪,不分时节,朔风凛冽,常年是白茫茫一片。
李清虹在小院中静坐整夜,终是水到渠成,凝聚青元轮。她掌心浮现出一抹淡白莹润的月华青元,气息较之以往凝实了不止一筹。
“我家这《太阴吐纳养轮经》,着实非同凡响。”她心中暗忖,“要论法力精纯凝练,远胜费家子弟。往日只与蛟哥切磋,尚不觉察,来了费家,与人同境较量,总要刻意留力四分,方能不露异样。如今这青元轮的法力雄浑程度,只怕已堪比寻常的玉京轮修士了。”
李清虹将法力徐徐灌入手中枪中,适应了一下,估摸着拿捏了一个不会被人看出的尺度。
她心下却另有一丝疑惑盘旋:“只是费家这环境,对我功法修炼似有莫名助益。在家中需运转六十一个周天,方能炼成一缕月华,到了此处,却只需四十七周天。也不知是费家地脉灵机更为浓郁,还是这北岸寒风松雪,对吞吐月华别有加持?好生奇怪。”
李家地处望月湖南岸,气候宜人,少有连绵风雪,难成气候,想来是因为影响不大,故而李家多年来一直没有察觉。
李清虹只将此事记下,想着待归家之后再与长辈另行计较。
今日天色难得放晴,久违的日头破开云层,洒落些许暖意。她看了看时辰,估摸着费家今日的枪术教习应在午后,此刻出门正赶得上。于是背好长枪,踩着一双鹿皮短靴,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向山腰处的武堂行去。
名义上,李清虹拜在来费家家主费望白门下。但费望白身为筑基修士,诸事繁杂,自然不可能日日指点,只偶得闲暇时考校提点一二。大多数时候,李清虹仍是与费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一同修习。
即便如此,她已觉获益良多。费家不愧以枪法闻名湖上,家中虽然没有李家《月阙剑典》那般的剑仙手段,却有一部三品枪法《游龙回影》,论精妙与威力,与李家的《玄水剑诀》堪在伯仲。
此枪法乃费家家传绝学,许多庶出子弟都无缘得传,李清虹身为外人,自然更无可能习得。但她并无失望,费家的枪术根基多脱胎于此,其中诸多运劲、变招、身法配合的精义,已足够她潜心琢磨,融入自身。
行至武堂外,李清虹正欲推门,里头却传来一阵嘈杂议论声:
“财哥儿,你常在外头走动,听没听说?外头风传,我家与南岸那黎泾李家,如今交情匪浅?”
嗯?李清虹动作一顿,身子微微侧向门边,悄然附耳。
‘在议论我家?’
费家喜好观赏雪景,因此屋子都带着不封顶的庭院,内里声音听的格外清晰。
另一道声音响起,李清虹听出是费桐财,眼前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只听他说道:“问这个作甚?闲得慌。”
先前那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促狭:“我听人说,那李家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当年微末之时,与万家交好,号称互为唇齿。万家出人出力,帮他家开垦灵田、剿杀妖物,可谓仁至义尽。结果后来万家遭了灭门大祸,李家别说伸手拉一把,连句公道话都没敢说!”
“诶,这事我也有耳闻!”立刻有人附和,“后来还是卢家、安家联手攻打汲家时,李家才腆着脸凑上去。卢家的卢思嗣前辈,为人忠厚,多方扶持李家,还把嫡亲的女儿嫁了过去,结为姻亲。”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愤慨,“卢老前辈刚一仙逝,尸骨未寒呐!李家就翻脸不认人,迫不及待发兵打下华芊山,将卢家……满门屠灭!如此忘恩负义、反复无常的小人行径,我家若真与之交好,岂非与虎谋皮?”
“啊?!竟如此无耻!”
“可不是么!”
费桐财起初还乐呵呵听着,只当是坊间闲谈,但见周围几个平日还算机灵的兄弟也纷纷点头附和,竟然是都听过这些传闻,他渐渐觉出几分不对味来。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那不对劲的关窍在何处。
“铛——!”
一声清越震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袍玉带、面容俊朗的少年面沉如水,手中长枪重重顿在地面青砖上。他胸膛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咬牙斥道:
“你们……当真无知!愚蠢!”
他犹觉不解气,又狠狠补上一句:“一帮不辨是非的蠢材!”
骂完,他提枪转身,便要向院外冲去。费桐财拉也拉不住,只得在后面喊道:“啸弟!你去哪儿?”
“我去见父亲!再任由这等荒谬言论流传,我家子弟都要……”
“吱呀——”
费桐啸猛地拉开武堂大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了进来,将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门外,正站着一位白衣负枪的少女。
李清虹正值明媚的年纪,肌肤胜雪,此刻薄怒未发,双颊微染霞色,更添鲜妍。几缕乌黑的发丝随风扬起,轻轻掠过费桐啸近在咫尺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
费桐啸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讷讷道:“清…清虹?你...你怎么在这?”
李通崖当初是以万姓散修的名义将李清虹送来,她也顺势化名叶清虹,只有少数费家嫡系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李清虹偷听被撞破,本也有些尴尬,见他这副窘态,心下反倒一松,眉头微挑,故作寻常道:“我自然是来习武的。费师弟这是有事要出去?快请便吧。”
费桐啸却以为她是因方才听到的那些混账话生了气,心中又急又愧,连忙解释:“不,不是!清虹姐,你莫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咳!”李清虹连忙轻咳一声打断他,杏眼圆睁,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声音提高了几分,脆生生道:“大家说得挺在理,我们这些散修,都是知道这些事的。费师弟既有急事,就快些去吧,莫要耽误了!”
她边说,边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愣的费桐啸轻轻推出门外,随即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武堂大门重新关上。
门外,费桐啸僵立原地,盯着紧闭的门扉,推门不是,离去又不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朝着山顶疾步冲去。
门内,李清虹转身,瞥见方才费桐啸顿枪之处,青石地砖上多了一个小坑,周遭一层薄雪被震得四散开来。
一众费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嘟囔着想反驳,却被身旁人悄悄扯住衣袖,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是费桐财注意到李清虹气息与往日不同,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清虹,你突破胎息四层了?”
他这一提,其余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露出或羡慕或惊叹的神色。
费家素重仪容风姿,这一代子弟又以男子居多,个个讲究仪表。李清虹容貌与母亲相似,温婉倩丽,加之性格明媚大方,谈吐不俗,进退有度,因此颇受欢迎。
“清虹师姐今年才十六吧?这修行进度,当真惊人!”
“是啊,我记得师姐来时还是胎息三层,如今不过一年有余,便已突破,真叫人羡慕。”
女孩家早熟,因此李清虹虚报了岁数。但十六岁的青元轮修士,放在哪里都算得上天资出众了。
她微微一笑,谦逊道:“侥幸罢了。也多亏贵族灵机充沛,我来之前就已经快突破了,苦修年余,厚积薄发,方才成功。”
李清虹不愿在此事上多谈,反手取下背上长枪,甩了个好看枪花。
她眸光湛然,扫过堂中诸人,唇角微扬:“可有哪位师兄弟,愿下场指点几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