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庭立在空中,脑后悬浮着一轮若有若无的碧色神通光晕,他白眉抖了抖,口中喃喃:
“十七岁,胎息五层修为,山越血脉,竟还与那伽泥溪有些亲缘。父亲是李玄宣,倒很是一般......嗯?李长湖?此人居然也有灵窍在身?”
他眉头蹙了起来,轻咦了一声:“不是说黎泾四子只有三个身怀灵窍,这是怎么回事?李木田究竟是什么修为……嗯?凡人?!”
萧初庭察觉到不对,心神震动,手中推算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双眼倏然睁大,一头白发披散开来,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虚握,一杆若有若无、流淌着溪光水色的钓竿虚影在他面前浮现,赫然是要直接催动紫府神通『溪上翁』。
然而,那钓竿虚影只闪现了一瞬,尚未来得及凝实,便如同被无形之手凭空抹去,无声无息地消散。
反而是萧初庭脑后那原本已开始黯淡的神通光晕,竟不受控制地重新明亮起来,让他从隐匿中现出了身形来。
他一动不动僵立在空中,宛若礁石一般,一身刚刚起势的法力与气势,竟如抽丝剥茧般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连半点涟漪都不曾激起。
‘望月湖之上竟然还藏了位金丹修士!会是谁?难怪……难怪李江群当年横空出世,最终却落得举世皆敌、身死道消,原来是几位大人在暗中试探。’
萧初庭心中明镜也似,却什么都做不了,周身如陷琥珀,最后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自云端直直坠落。
天旋地转之间,他望见了下方浩渺的望月湖,灰白色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
剧烈的翻滚令他神识昏沉,视野模糊,迷迷糊糊地,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孔来,那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老人面孔,皱纹堆叠,皮肤如同老树,除了那双眼睛有些锐利,挑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这便是李木田了……竟真是个凡人。’
萧初庭心下恍然,下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位老人,只是却无法自如行动,视线也受限,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身处一间祠堂之内。
祠堂颇为简陋,不见灵光,上首供着几块牌位,云遮雾绕地看不清名讳。
他看着自己伸手推开了一道隐蔽的暗门,露出一间密室。
‘果然是大人暗中落子。’
密室开着天窗,清冷的月光如水流泻,室内有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台,月光正洒落台上,照着一个悬浮的青灰色光团。
那光团滴溜溜旋转,表面荡开一层又一层水波般的月华涟漪。
萧初庭看着那光球,眼前泛起一道白光,温和、淡漠、却又带着无上威严。
他脑中嗡地一声,一头栽落在溪流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鉴中天地。
此处一片氤氲朦胧的青白之色,非虚非实,似真似幻,道道月华如流萤漫舞,又如银鲤沉浮。
陆江仙安坐在一张石桌旁,手中捏着一团如碧玉的玄光,嘴角噙着些笑意。
“萧初庭,倒真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差一点还真让你给跑了。”
他在先前李通崖拜见萧初庭时,便在暗暗观察着这位真人,甚至可以说对他的兴趣由来已久。
越是对当今天下世道了解得深入,陆江仙便越是好奇,此人究竟是如何在青池宗的严密封锁,重重打压之下,暗暗蛰伏百年,突破紫府。
突破后,更是在各方势力间巧妙周旋,最终逼得青池宗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其地位,握手言和。
见他前脚还在衔忧峰,下一刻竟悄然出现在黎泾山附近,陆江仙便暗中酝酿着,只等他忍不住动手,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且不说得了李渊云身上那一点性灵之后,法鉴威力已经恢复到了紫府层次。单是仙鉴本身的位格,就极其高绝,根本不惧推算。
哪怕陆江仙不出手,以萧初庭区区紫府前期的修为,也只能坐等反噬,说不得还要元气大伤。
不过,陆江仙另有考量。
眼下他手中只有李家一张牌,修为最高的李通崖也不过筑基,但未来所要面对的,至少也是金丹真君,甚或是道胎仙人那般的存在。
他着实有些底气不足,缺乏关键时刻保底的手段,所以才起了顺势拿捏萧初庭,将其化为暗手的想法。
陆江仙在山越之地得了巫术,又回想起了些月华元府府主的零星记忆,再加上那大衍天玄箓,以及数十年来博览的大小功法,如今实力与眼界,都早已非昔日可比。
因此当萧初庭想顺着李渊蛟的根脚向上,算一算李家血脉之时,被早有准备的陆江仙往法鉴上一引,立刻吃了大亏。
他借着仙鉴的位格,轻而易举便镇压了萧初庭侵入的那缕灵识,将其攥在手中,动弹不得。
“只是,既要收服他为我所用,却也不能轻易暴露我自身根底。”陆江仙看着手中的碧色光团,微微蹙眉,“谁知萧初庭背后是否另有牵扯?若动静太大,惊动了某些存在,反倒不美。”
他心下有些犯难:“如今对我而言,有太多东西需要去厘清,江南局势与道统分布、谁家有金丹坐镇、又有几位,修的是何道统、坐的什么果位。江南如今哪道无人修,哪道不能修,金性到底是何物,命数又如何解,一桩桩一件件,都十分要紧。”
只是他并不会什么搜魂之术,若萧初庭抵死不从,他只能粗暴地把自己的神识探进去乱搅一通,能卷出多少东西全凭运气,反而变成了一锤子的买卖。
甚至有可能伤到萧初庭,却与他计划相悖,是他不愿看到的。
“却也不能直接向他问。”陆江仙暗自摇头,“这老狐狸心思深沉,要是被他看出我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说不定还要反过来算计我。”
他皱了皱眉,又想到了萧初庭如今的处境,迟尉一死,萧家虽然可以摆脱青池控制,却也免不了要独自面对一众紫府的试探,甚至是觊觎。
若真论起来,他这些远虑反而没有萧初庭的近忧那般急迫,这也是为何萧初庭难得愿意弄险,来望月湖上试探的原因。
心思电转间,陆江仙已有定计,他屈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嗒。”
天地间有一声轻响,本就是月华搭建而成的石桌,乃至周围的亭台楼阁、脚下立足的山石,尽数化作缕缕乳白色灵雾,飘然散开。
他想着当初李江群记忆中那座月华元府的浩瀚殿宇,心念微动,向前踏出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