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骅中山。
金殿玉砌,暖帐生香。安鹧言半倚在青玉榻上,身前的紫檀木长案被数十道珍馐佳肴堆得满满当当,身下铺着完整的豹皮,皮毛油亮,爪牙俱全。
案上摆着缠丝玛瑙的碟碗,里头盛着胭脂鹅脯、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这类凡俗顶尖的菜式。一盅佛跳墙用荷叶严密封着,香气却仍丝丝缕缕地逸出,旁边配着一碟才端上来的糟鹌鹑,油光水滑。
两名身着薄纱的侍女跪坐两侧,一个捧着唾盒,一个执着拂尘。
另有四个披着红绫的侍女侍立两侧,左首的纤指轻提,执壶斟酒,右首的托着朱漆食盒,盛着蜜渍灵果、杏苓酥等细点。
殿中暖如盛夏,四角各置一尊鎏金兽首铜炉,炉中烧的也不是寻常炭火,暖意蒸腾间,隐有异香浮动,闻之令人骨软筋酥。
这般景象,与山外寒冬,以及山下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安家凡人,恍如两个世界。
安鹧言漫不经心地执起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在一盘吃食上点了点,却终究没夹起什么。那鱼炸得金黄酥脆,浇汁鲜亮,是他月前还惦念的风味,如今瞧着,却只觉得油腻。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殿心,一名身段婀娜的女修正随乐起舞,裙裾翻飞间,足踝金铃清脆作响。乐师在一旁卖力吹奏,额头已见细汗。
这些凡俗的极致享受,初时确能带来片刻欢愉。
可时日久了,再精巧的滋味,再稀罕的物件,落在修士日渐迟钝的凡俗喜好上,也如同隔靴搔痒。
山珍海味,嚼在口中,总觉差了一层意思,绫罗绸缎,披在身上,也难抵心头空落。
安鹧言撂下筷,侍女悄无声息地撤下几乎未动的菜肴,又端上一套白里透红的瓷盏,为他斟上温得恰到好处的灵酒。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甘醇,却解不了那份由内而外的倦怠。这些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目光扫过殿中垂手侍立的仆从,看着他们敬畏谨慎的模样,心头那点空虚才似乎被稍稍填满。
一名心腹垂首快步而入,在安鹧言耳边低语几句。
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看也是养尊处优的,安家人虽然脑子不出众,但长相都极为俊朗。
安鹧言眉头一皱,挥退了舞女乐师,脸上显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他抿了一口酒,哼道:
“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来报?”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蚊蝇。
“去,杀了就是,莫要再来烦我。”
那心腹嘴唇动了动,看着安鹧言又已闭目享受起侍女的按摩,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安鹧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自语:“有明儿在,等我儿筑成仙基,什么密林郁,黎泾李,不过土鸡瓦狗耳。”
殿内暖香依旧,丝竹再起,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灵酒,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凉得也快了。
“家主!家主!”
方才退下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面无人色,声音凄惶,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聒噪!”
安鹧言正自烦闷,见他这般失态,心头火起,顺手将掌中酒杯掷了过去。
那玉杯堪堪擦过来人额角,啪一声脆响,落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残酒溅了他满脸满身。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李家…李家打上山来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鹧言大惊失色,冲下阶来,一把揪住那人衣领。
“李通崖带兵打过来了,已到骅中山下!”那心腹浑身哆嗦,竟是直接湿了衣衫。
“废物!”
安鹧言一把将其推开,练气六层的修为含怒而出,直将那胎息境的心腹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香炉上,轰隆一声,香炉倾倒,香灰弥漫,如烟似雾,引得侍立左右的婢女一片惊呼。
“他怎敢?李家凭什么打上门来?李通崖莫不是疯了!”安鹧言声音发颤,全无一家之主的气度。
“郁慕高…是了,定是他算计于我…”他喃喃自语,想起前些时日替郁家往李家地界安插人手之事,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顶门。
安鹧言再顾不得许多,踉跄冲出殿外。甫一抬头,便见一道皎洁如练、大如船帆的月白剑弧凌空斩落,正正轰在骅中山护山大阵之上!
“吱嘎——!”
大阵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灵光乱溅,却终究没有破开。
李通崖立于云端,吐出条白练,化作蒙蒙雨云。他背后背着一剑,却未用,只用布包裹的严实,缓缓收剑归鞘,以法力鼓声:
“安景明,出来见我!”
“李通崖!你…你欺人太甚!”
安鹧言被方才那惊世一剑骇得魂飞魄散,胆气已泄了大半。见护山大阵虽摇摇欲坠却终究未破,心下稍安,强自提气腾空,隔着重光摇曳的阵法光幕,色厉内荏地喝道。
李通崖面色转冷,一反往日沉稳之风,扬声质问道:
“鹧言兄,你我两家交好数年,互通有无,通崖或者我李家可曾有过对不住贵族之举?”
安鹧言一听便知事已败露,但众目睽睽之下,怎肯在族人面前折了颜面,只得硬着头皮道:
“你我相识多年,纵有误会,何不坐下细谈?何必闹到剑指山门、兵临阵前的地步!”
李通崖闻言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如此,便请鹧言兄撤去大阵,容我入内一叙旧谊。”
安鹧言语塞,他哪里肯应,支吾推脱:“不若另择时日,定一地再议……”
下方阵前的李渊修听得暗自摇头。安家好歹也是传承百年,坐拥两山,修士十数,不曾想家主竟昏聩至此。
他抬目望去,阵内安家诸人无不神色仓惶,身披绫罗却举止失度,或交头接耳,或向山中遁逃,尚不如那些持戈肃立的族兵镇定。
再想起一路行来所见安家世俗村镇中民生凋敝之象,李渊修暗叹:
‘我家幸有木田老祖遗训在前,诸位长辈励精图治于后,即便如此,支脉亦日渐冗余,纨绔渐生,全赖族规森严才未酿成大患。若不及早整治,百年之后,恐也如眼前安家一般浑噩度日、根基朽坏。’
他暗下决心,此番事了,定要再整家风,最好是为族中子弟寻个去处,圈养起来,总需隔开温软,磨去浮华,锤炼数年再放归族中。
李通崖听他这般推搪,已知此人糊涂难理,不欲多言:
“安家今日存亡,不是你这等庸才所能决断,叫安景明出来说话。”
“你…!”
“父亲,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