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天布气,地承精。世人皆道天地灵机,其实便是灵机与天地交感。”
刘长迭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空中,
“所谓天布气,指在天为清阳之气,其性动,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化生风、雷、云、霞诸般天象灵炁。于阵法中,便是感日月之行度,辨阴阳之消长。”
他手掌又虚按向地面,
“而地承精,指在地为浊阴之精,其性静,沉潜凝结,厚德载物,形成地脉、灵泉、火渊、矿髓种种地象气脉。于阵法中,便是观地脉之走向,察灵穴之聚散。”
“天地之气,交感而万物生。阵法之妙,便在于摹拟、调和这天地交感之态,使天清之气与地浊之精在阵中交汇、激荡,形成独特的灵机。此灵机阴阳相济,动静有常,方能自成一格,拥有种种玄妙之用,或固若金汤,或幻变迷离,或杀伐肃凛。”
刘长迭一身阵法造诣确实精深,用了大半日功夫,将基础布阵之理与十二方天幕阵的关窍,向座下三人娓娓道来,深入浅出。
李通崖修行日深,眼界也随之开阔许多。布阵一道,首重沟通天地灵机,他虽然不精通阵理,但凭借筑基修士的灵识,也能感应、分辨灵机,再记下这阵法的几处核心要害,心下估量,自觉勉强也能布成。
李玄锋与李玄岭兄弟二人则要吃力些,只记了个大概框架,还需得日后慢慢揣摩。
待刘长迭讲完,李通崖让李玄锋送他去华芊山洞府歇息,并与之约定,三日之后动身猎妖,届时再由他实地布阵,演示给众人观瞧。
二人离去后,学堂内顿时只剩李通崖父子,气氛一时静默,唯有窗外疏风穿庭。
李玄岭抬眸,率先打破沉默,轻声道:“父亲心中可是有事?”
李通崖自沉思中回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袁家送来的贺礼蛟盘楹,缓声道:“你从何处看出?”
李玄岭笑了笑,他眉眼神情皆肖李通崖,性子也是一般的沉稳。
只是李通崖身上的,是数十年家族重担与仇苦压抑磋磨而成的谨慎,李玄岭则更像是将自身锋芒悄然收束、藏于鞘中的内敛。
他声音放得轻缓:“父亲自萧家归来后,行事比以往大胆了许多。孩儿听了郁家之事,至今心下仍觉惴惴,不敢相信。再回看,只觉我家崛起太过顺遂,不知又是哪位大人手中的棋子?若图谋的只是我家基业倒还罢了,怕只怕真正盯上的是……”
他话语一顿,并未说尽,自从知道了紫府神通,法鉴之事已经成了李家众人的禁忌,不敢轻提。
“不会。”李通崖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只是有人看上了为父这一身修为罢了。”
“父亲!”
李玄岭心中虽早有揣测,但真得到了李通崖的肯定,仍觉如遭重击,头脑发昏,不由低呼出声。
他强压下翻涌的思绪与心中刺痛,声音微涩:“可知......是哪位大人?所图为何?”
李通崖缓缓摇头,有些疲惫地叹道:“为父也只是猜测,但无非就是相中了我这一身仙基。”
他见儿子面色发白,复又温和地笑了笑,似作宽慰:“倒也不必过于忧心,我如今也才刚入筑基,总还要养上些年月,尚能为家中支撑几载。”
李玄岭却笑不出来,他指节攥得剑柄格格轻响,垂首沉默片刻,终是带着一丝不甘,低声追问:
“当真别无他法了么?去求初庭真人呢?他也是紫府,对我家素来宽厚,必是有用得着我家的地方。只要能保下父亲,让我家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糊涂!”李通崖口中轻斥,但手上动作却温和,将儿子扶正,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我初时也以为是初庭真人要用我,但他让元思前辈亲自给我讲了那道参同丹之术,后来又屡屡暗中提点,已是仁至义尽,反而让我心中惶恐。
这位真人幽思若渊,一贯会谋算人心,想来是我尚可充作筹码,替他交换些东西。我一人之命,死则死矣,但我李家却绝不能做他人附庸,为奴为婢。此事,你须明白。”
“是……孩儿糊涂,还需父亲时时教诲。”李玄岭喉头哽咽,眼眶已然有些泛红。
李通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默然片刻,忽而问道:“这些年来,为父一直委屈着你,心中可有不满?”
李玄岭出生时,李项平尚是李家家主,操持家中一应大小事务,彼时李通崖大多时间是在修炼,也有闲暇教导李玄宣三兄弟。
后来李项平战殁山越,李通崖接过家族重担,便变了样子,变得更加沉肃,更加寡言,将全副身心投入家中,自然疏忽了妻儿。
他一直知道,这个儿子自幼极为出色,当年伽泥溪东进,攻破黎泾山,是李玄岭藏下了仙鉴。为了隐藏身份,他这个李家嫡系公子,在山越人眼皮底下做了十余日苦役,住在屎尿堆积成山的羊圈,却硬是不曾露半点破绽,最后还救下了李景恬。
这些事若是换了李玄宣,未必能做到。
他也知道,李玄岭从小就比李玄宣强,聪颖沉稳,更适合家主之位。
但李玄宣是亡兄遗孤,是伯脉嫡长,当时持家的是他李通崖,便要上尊亡兄,下擢遗孤,所以李玄岭便不能做这家主。
他也知道,李玄岭修行天赋好,族中号称极难修炼的《越河湍流步》,属他学得最快。
但李通崖持家,要照顾天赋更好的李玄锋,也要顾及家主李玄宣,为他提升修为,便不能给李玄岭更多资粮。
几十年下来,李玄岭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但他所受的种种委屈,李通崖其实皆看在眼里。
可到头来,他能做的,也不过是问上一句,心中可有不满?
李玄岭擦干眼角,抬起头,露出一个明朗而骄傲的笑容。
“孩儿心中,从无半分不满。只恐为家中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有负父亲与兄长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