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谷的雾,似乎比一年前更浓了。
这种浓稠的白色瘴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吞噬着一切敢于踏入此地的生机。
谷口外三里,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高地上。
五名身穿青灰色剑袍的修士正盘膝而坐,每个人身后都背着一把阔剑。他们是铁剑门的内门弟子,奉命在此蹲守那个所谓的残阳宗弃徒。
“这也太耗人了。”
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子忍不住抱怨,伸手拍死了一只试图叮咬他的毒虫,将虫尸狠狠碾碎,“整整一年了。那小子估计早就烂在谷里变成花肥了,还要我们像傻子一样守着。”
“少废话。”
领头的中年修士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残阳宗的血杀令没撤,悬赏反而追加到了两千灵石。这就说明那小子的命灯还亮着。只要他还在喘气,我们就得守。”
“两千灵石……”
小弟子咽了口唾沫,眼中的贪婪压过了疲惫,“要是能拿到这笔钱,我就能去万宝楼买那颗‘破障丹’了。”
“别做梦了。”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嗤笑一声,“这一年来,多少散修为了这笔赏金冲进迷雾谷?结果呢?一个都没出来。里面那群噬灵蚁可不是吃素的。”
几人正说着,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原本林间还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风了?”
领头的中年修士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后的剑柄。
一阵阴冷的风从迷雾谷的方向吹来。
那风不急,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瞬间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霜,原本漂浮的瘴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疯狂地向两侧翻滚退让。
一条宽阔的通道,在浓雾中自行裂开。
“那是……”
五名铁剑门弟子齐齐站起,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雾气深处。
咚。
咚。
沉闷的脚步声传来。
并没有刻意掩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雾气散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阴暗的林间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一条漆黑的脊柱线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黑龙。下身穿着一条不知名兽皮围成的战裙,赤着脚,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在他身后,跟着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鳞片漆黑如墨的巨兽,鼻孔喷吐着火星。
而在他脚边,还趴着一个巴掌大小、惨白怪异的骨头小人。
“宁……宁拙?!”
中年修士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虽然形象大变,但这只火魔兽的特征太明显了!
“他没死!他真的出来了!”
惊喜与恐惧同时在几人心中炸开。
“发信号!快发信号!”
中年修士大吼一声,同时手中的阔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青色剑光护在身前,“结阵!拖住他!”
咻——
那名小弟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响箭,刚要向天空射去。
宁拙抬起头,那双一金一蓝的异瞳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啊!!!”
小弟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拿着响箭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瞬间将他的手掌连同那枚特制的响箭一起,冻结成了一块蓝色的冰坨。
咔嚓。
手腕无法承受冰坨的重量,断裂坠地,碎成一地冰渣。
“我的手……我的手……”
小弟子捂着断腕跪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
“什么邪术?!”
其余四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没看见念咒,没看见掐诀,甚至没感觉到灵力波动,手就没了?
“杀!”
中年修士知道不能再等,厉啸一声,全身灵力灌注剑身,“铁剑诀——斩山!”
轰!
一道足有三丈长的厚重剑气,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狠狠劈向宁拙的头顶。
与此同时,其余三人也纷纷祭出飞剑,封死了宁拙的左右退路。
面对这必杀的剑阵,宁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没有动。
但他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骨头小人,动了。
嗖!
一道惨白的残影在空中划过。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尖锐的音爆。
当!
一声脆响。
那道势大力沉的斩山剑气,竟然在半空中崩碎了。
中年修士惊骇地看到,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骨头小人,此刻正趴在他的飞剑之上。它只有一只独臂,那只白骨森森的手爪,竟然硬生生地捏碎了他的剑气!
骨偶那只惨白的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鬼东……”
话音未落。
骨偶后腿一蹬,借着剑身为踏板,瞬间弹射到了中年修士的面前。
噗嗤。
护体灵盾像纸一样脆弱。
骨偶的独臂直接插进了中年修士的喉咙,从后颈穿出,手里还抓着一截断裂的颈椎骨。
中年修士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凝气七层的高手,秒杀。
“大师兄!!!”
剩下的三人彻底崩溃了。
这还打什么?
连对方的一只“宠物”都打不过!
“跑!分头跑!”
三人转身就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宁拙站在原地,看着逃窜的三人,神色依旧漠然,仿佛在看三只飞舞的苍蝇。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重力。”
嗡!
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灌了铅。
正在狂奔的三名铁剑门弟子,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像是背上突然压了一座大山。他们的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了三个深坑。
筑基期的神识威压,配合地煞元珠自带的力场。
这就是位格的碾压。
宁拙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黑脸汉子面前。
黑脸汉子趴在地上,七窍流血,那是被重力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双不似人类的眼睛,颤抖着求饶:
“前……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只是奉命……”
宁拙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搜魂。
一股霸道的神识强行闯入黑脸汉子的识海,粗暴地翻阅着他的记忆。
黑脸汉子翻起白眼,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
片刻后。
嘭。
黑脸汉子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宁拙甩了甩手,眉头微挑。
“一年了么。”
从对方的记忆里,他得知了现在的局势。
残阳宗并没有放弃追杀,反而因为“古修遗迹”的消息泄露,引来了更多势力的关注。不仅仅是周边的铁剑门、血手帮,甚至连大燕国皇室的供奉都来了。
他们封锁了万兽山脉的所有出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个赤袍长老,更是亲自坐镇在五十里外的“断魂崖”,那是出山的必经之路。
“都在等我啊。”
宁拙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剩下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弟子。
“既然这么热闹,那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宁拙心念一动。
一直在旁边舔爪子的骨偶阿丑,化作一道白光扑了上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便戛然而止。
宁拙没有浪费尸体。
他拿出炼灵鼎,熟练地将五具尸体的魂魄抽出,扔进鼎中炼化。又将他们的尸身扔给了饥肠辘辘的火魔兽小黑。
毁尸灭迹,吃干抹净。
做完这一切,宁拙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套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遮住了那显眼的异瞳和魔纹。
他没有选择绕路。
既然赤袍长老在断魂崖等着,那就去断魂崖。
刚好,他的骨偶军团,还缺一个筑基期的主魂。
“小黑,走了。”
宁拙踏着满地的血腥,向着山外走去。
在他身后,那团终年不散的迷雾谷瘴气,仿佛在欢送它们的君王,翻滚着,咆哮着,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
断魂崖。
这里是一线天峡谷,两侧壁立千仞,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此刻,峡谷上方已经被设下了重重禁制。
赤袍长老烈阳子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目微闭。在他身旁,插着一杆赤红色的令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鸦。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名筑基初期的宗门执事,以及数十名凝气圆满的内门精英弟子。
这阵容,足以灭掉一个小宗门。
“长老,那小子真的会从这里走吗?”
一名执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兽山脉那么大……”
“他别无选择。”
烈阳子睁开眼,声音淡漠,“其他出口都有二阶妖兽群把守,那是老夫特意驱赶过去的。只有这里,看似凶险,实则是唯一的生路。”
“而且……”
烈阳子冷笑一声,“那小子中了我的火龙咒,虽然被他逃了,但那股气息我是不会认错的。他只要靠近三十里内,我的火鸦旗就会有感应。”
话音未落。
那杆插在岩石上的赤红令旗,突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旗面上的火鸦图案,双眼陡然亮起红光,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
“来了!”
烈阳子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所有人听令!结赤阳焚天阵!”
“是!”
数十名内门弟子齐声应诺,手中法诀变换。一道道赤红色的灵力光柱冲天而起,在峡谷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
烈阳子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阴影处。
踏,踏,踏。
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
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牵着一头收敛了气息的黑兽,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面对这漫天火网和数十名高手的杀意,黑袍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
露出一张年轻、苍白,却带着一丝诡异笑容的脸。
“残阳宗,好大的阵仗。”
宁拙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宁拙!你这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烈阳子大喝一声,手中法诀一指,“阵起!炼死他!”
轰隆!
天空中的火网瞬间压下,恐怖的高温将峡谷内的岩石都烤得通红。
然而,处于大阵中心的宁拙,却没有丝毫惊慌。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你们对魔……”
“一无所知。”
嗡——
一股深蓝色的寒潮,以宁拙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寒潮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领域。
地煞领域!
滋滋滋!
漫天压下的火网,在接触到这蓝色寒潮的瞬间,竟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半空。原本赤红的火焰,迅速染上了一层幽蓝的霜色。
“什么?!”
烈阳子瞳孔地震。
这可是集合了数十人之力的护宗大阵一角,哪怕是筑基中期也不敢硬接,竟然被冻住了?
“还给你们。”
宁拙手掌轻轻一翻。
咔嚓。
天空中被冻结的火网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冰锥,调转方向,向着两边的伏击者倒卷而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那些内门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自家的阵法反噬。蓝色冰锥穿透他们的护盾,不仅烧穿了肉身,更是将他们的灵魂冻结。
仅仅一招。
数十名精英,死伤过半。
“筑基期!你筑基了?!”
烈阳子感受着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强大威压,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一年时间,从凝气四层到筑基?
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怪物!
“现在轮到你了,长老。”
宁拙身形缓缓飘起,脚踏虚空。
在他身后,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青铜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三头六臂,手中抓着无数冤魂。
那是《千机傀儡术》中的秘法——千机魔相。
宁拙看着烈阳子,眼中金芒与蓝光交织。
“正好,我的炼灵鼎里,还缺一个筑基后期的主魂。”
“借你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