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没有日月。
断龙石落下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那条地下暗河偶尔发出的“哗啦”声,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喘息。
宁拙没有急着去动那颗筑基丹。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那把断刀,一下一下地刮着那块从骸骨林带回来的金丝软甲护臂。
沙沙。沙沙。
声音单调,刺耳。
小黑趴在角落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寻踪鼠早就缩进了石缝深处,它怕这个主人现在的样子。
宁拙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吓人。
他并没有立刻闭关修炼,而是像个雕塑一样,盯着那枚从古修手指上撸下来的青铜戒指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很少眨。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所谓的“千机散人”,死前为什么要在那堆蚂蚁窝里坐化?他那么强的修为,为什么连自己的尸骨都护不住,只剩下一件软甲?
“因为他……也是个疯子。”
宁拙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他把神识探入那枚记载着《千机傀儡术》的黑色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不那些威力巨大的战斗傀儡,而是死死盯着最后一页那行不起眼的小字: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以活人为材,是为下乘;以妖兽为材,是为中乘;以天地万物、草木竹石为材,方为上乘。然,吾毕生所求,乃是以‘魂’为材……”
宁拙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溶洞里回荡,带着几分神经质。
“以魂为材……说得好听,不就是把活人的魂魄硬生生抽出来,塞进死物里么。”
这哪里是什么千机术,这分明是比阴煞魔火还要歹毒的邪术。
但他喜欢。
宁拙站起身,走到洞穴一角。那里堆放着他在骸骨林里顺手捡回来的几根妖兽腿骨,还有几块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火毒矿石。
“筑基之前,心不静,则魔生。”
“既然心不静,那就找点事做。”
他并没有直接开始修炼,而是拿起了那把断刀,开始在那根坚硬如铁的妖兽腿骨上雕刻。
他在刻人。
刻谁?
刻那个死在他手里的独眼龙?还是那个被踩爆脑袋的胡三?亦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马天德?
都不是。
他在刻他自己。
刀锋划过骨头,卷起白色的骨粉。宁拙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这根骨头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又像是他最亲密的情人。
一天,两天,十天……
溶洞里的骨粉铺了一层。
宁拙的手指磨破了,鲜血渗进骨头里,他也毫不在意。
终于,一个月后。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惨白、五官模糊的小人,站在了青石上。
它很丑。
歪着头,缺了一只胳膊,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是刻出来的,另一只眼眶空荡荡的。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小东西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小黑。”
宁拙招了招手。
正在睡觉的火魔兽打了个激灵,赶紧爬过来,小心翼翼地喷出一缕本命魔火。
“炼。”
宁拙将那个骨头小人扔进了火里。
同时,他拿出了那尊青铜小鼎(炼灵鼎)。
他没有用什么珍贵的材料,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个寻踪鼠。
寻踪鼠吱吱乱叫,拼命挣扎,眼中满是哀求。
“借你的一魂一魄用用。”
宁拙面无表情,手指点在寻踪鼠的眉心。
抽魂!
一道极淡的灰色虚影被硬生生扯了出来,投入了青铜小鼎。
小鼎嗡鸣,鼎身上的符文亮起幽光,将那缕残魂瞬间搅碎,去除了恐惧、求饶等情绪,只留下了最纯粹的“寻觅”本能。
“融。”
宁拙一指点出。
那一缕经过提纯的魂力,钻进了火中烧得通红的骨头小人体内。
滋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
骨头小人突然动了。
它在那团魔火中僵硬地扭了扭脖子,那只独眼猛地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它跳出火焰,落在地上,摔了个跟头,然后笨拙地爬起来,围着宁拙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的脚边,像条狗一样蹭了蹭他的鞋面。
它没有灵智,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完整的身体。
但它拥有寻踪鼠的嗅觉,拥有妖骨的坚硬,更拥有宁拙赋予它的……那一丝阴煞之气。
“就叫你‘阿丑’吧。”
宁拙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骨头小人。
阿丑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
宁拙看着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个月的枯坐、雕刻、炼制,让他心头那股因为杀戮和逃亡而积攒的戾气,终于平复了下来。
那种即将突破前的浮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无波般的死寂。
“时候到了。”
宁拙一挥袖,将阿丑收起。
他重新盘膝坐回那块已经被他坐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
取出一张供桌,摆上三炷香。
不是敬天,不是敬地,也不是敬那个死鬼千机散人。
他是敬这该死的世道。
香火袅袅升起。
宁拙拿出了那颗极品筑基丹,又拿出了那颗散发着极寒气息的地煞元珠。
左手筑基丹,代表着修仙界的正统大道,温润、祥和。
右手地煞珠,代表着旁门左道的极致,阴冷、霸道。
水火不容。
正邪不立。
“若是别人,或许会小心翼翼地中和这两股力量。”
宁拙看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但我偏不。”
“既然这世道不给我活路,那我就把这两条路,都给它踩碎了!”
他猛地仰头。
左手筑基丹,右手地煞珠。
同时塞入口中!
轰隆!
那一瞬间,溶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宁拙的身体里传来了如同闷雷般的巨响。
他的左半边身体,瞬间金光大作,神圣庄严,仿佛有仙乐阵阵;
他的右半边身体,却是黑气森森,寒霜覆盖,好似有万鬼哭嚎。
金光与黑气,在他的胸口处狠狠撞在了一起。
噗!
宁拙一口鲜血喷出,那血刚出口,一半化作金色血雾,一半化作黑色冰渣。
痛?
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崩溃。经脉寸寸断裂,又在药力的作用下寸寸重续。
这就像是有两个绝世高手,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正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给我……融!!!”
宁拙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咆哮。
掌心的黑色印记,这一刻也感受到了宿主的生死危机。
它不再只是贪婪地索取,而是彻底爆发了。
嗡——!!!
一道漆黑的光柱,从宁拙体内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溶洞的穹顶,甚至穿透了迷雾谷那终年不散的浓雾,直刺苍穹!
万兽山脉深处。
无数妖兽惊恐地抬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魔诞生的气息。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溶洞内的尘埃落定。
那根贯穿天地的黑光早已消失。
青石上。
宁拙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化为飞灰,赤裸的身体上,没有一丝伤痕。
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那是如同羊脂白玉般的细腻,但在皮肤之下,却隐隐流淌着暗金与幽蓝交织的光泽。
特别是他的后背。
脊柱的位置,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像是纹身,又像是一条蛰伏的黑龙,一直延伸到后颈。
咚。
一声强有力的心跳声,打破了死寂。
咚。
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最后如战鼓擂动。
宁拙缓缓睁开了眼。
左眼,是一轮金色的竖瞳,冷漠、高贵。
右眼,是一片深邃的幽蓝,阴森、死寂。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咔嚓。
空气中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风声,是空间被挤压的声音。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肉身的力量,便捏爆了空气。
“这就是……筑基?”
宁拙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种金属般的磁性。
他站起身。
原本只有凝气期那种气体般的灵力,此刻在他的丹田内,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
那湖水是黑色的,上面漂浮着点点金色的星光。
地煞魔基!
而且是以前所未有的“极品筑基丹”融合“二阶地煞元珠”铸就的……天道魔基!
宁拙深吸一口气。
周围那原本让他感到压抑的迷雾,此刻吸入肺中,竟然有一丝甜味。
那是力量的味道。
“小黑。”
宁拙喊了一声。
角落里,早已饿得皮包骨头的火魔兽颤巍巍地抬起头。
它看着此时的宁拙,眼中的恐惧比以前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源自血脉的臣服。
如果说以前它是被迫屈服于奴印。
那么现在,它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人类,给它的感觉,比万兽山脉深处的那头三阶妖王还要恐怖。
“饿了吧。”
宁拙随手扔过去一块还没用完的中品灵石。
小黑如获至宝,一口吞下。
宁拙走到溶洞口。
他看着外面依旧浓郁的白雾。
“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那些想杀我的人,还在吗?”
宁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就像是一个邻家少年。
但他身后那个刚刚炼制出来的骨头小人“阿丑”,却在这笑容下,瑟瑟发抖地把头埋进了土里。
宁拙抬起手,对着面前那块封洞的万斤断龙石,轻轻一推。
轰隆隆!
巨石像是一颗弹珠一样,直接被推飞了出去,砸进了远处的暗河里,激起滔天巨浪。
阳光虽然被雾气遮挡,但依然有些许光亮洒了进来。
宁拙迈步走出。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黑。
那影子……似乎在张牙舞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