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枯寂岭,雾气重得像一层化不开的尸油。
宁拙醒来的时候,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整条右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且透着一股钻心的凉意。
他猛地坐起,惊恐地扒开右手的袖子。
昨夜那块诡异的黑色石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右手掌心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一道蜿蜒丑陋的伤疤,又像是一只紧闭的、流着血泪的竖眼。
仅仅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宁拙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钻进肉里了……”
宁拙脸色发白,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大漠长大的孩子都知道,慌乱是死亡的催命符。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既然自己还活着,那就得想办法继续活下去。
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胃部像是绞在一起。饥饿,比这诡异的印记来得更紧迫、更实在。
他爬出那处半塌陷的坟坑,寒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乱葬岗的清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秃鹫的嘶鸣。
宁拙眯着眼,在杂草丛生的乱石堆里搜寻着。
他记得昨夜进山时,似乎看到这附近长着几株酸涩的野果树。
刚走出几十步,脚下突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
宁拙重心不稳,整个人摔进了齐腰深的枯草中。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瞬间扑面而来。
宁拙心脏猛地一缩,扒开草丛,瞳孔骤然放大。
在他脚边的,是一具尸体。
看衣着,这人生前应该是个富家子弟,身上穿着被树枝挂破的锦缎长袍,腰间还系着玉带,但此刻,这人的脖子已经被什么野兽咬断了一半,气管裸露在外,早已气绝多时。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天空,满是不甘与惊恐。
宁拙认得这件衣服。
昨天在残阳宗的山门外,这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因为受不了登山的苦,在半山腰就大哭着放弃了。
没想到,他没有回家,而是死在了这荒郊野外。
“你也想修仙,结果修成了鬼……”
宁拙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孤烟村出来的穷小子,他对尸体并不陌生。荒年的时候,村外的路边经常能看到饿殍。
但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昨日还鲜活的同龄人的死亡,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手脚冰凉。
然而,恐惧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压了下去。
宁拙盯着尸体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绣花袋子,眼神变了。
死人已经不需要东西了,但活人需要。
“借你的东西用用,若我能活下来,以后给你烧纸。”
宁拙咬了咬牙,对着尸体磕了一个头,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探向了尸体的怀里。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指尖止不住地哆嗦,但他没有停下。
片刻后,宁拙从尸体上搜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两个不知名的小瓷瓶,以及一本只有薄薄几页、沾着血迹的蓝色小册子。
至于干粮,似乎已经被昨夜袭击他的野兽叼走了。
宁拙顾不上查看其他,先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个钱袋。
里面只有几两碎银子,但在一堆铜板中间,赫然躺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石头。
石头一拿出来,周围的寒气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
“灵石!”
宁拙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村里听那游方道士吹嘘过无数次。这是修仙者的货币,是天地灵气的结晶,凡人佩戴可延年益寿,修士用了可增进修为。
对于凡人来说,这一块下品灵石,就足够买下半个孤烟村!
宁拙紧紧攥着那两块灵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那种濒死的感觉终于退去了一些,他又拿起那本沾血的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古篆——《引气诀》。
这是大路货,是修真界最基础、最不值钱的入门功法,通常在坊市里几两银子就能买到。
这富家子弟显然是有备而来,即便落选,也想带回去自己修炼。
“天无绝人之路……”
宁拙死死抓着书,眼中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残阳宗不要我,嫌我资质差,那我就自己修!
有了功法,有了灵石,我就不信我宁拙这辈子只能当个凡人!
他四下张望,见四野无人,只有远处几只秃鹫在盘旋等待进食。他不敢久留,拖着疲惫的身躯,找了一个更加隐蔽、背风的干燥树洞钻了进去。
树洞狭小,只能勉强容纳一人蜷缩。宁拙用枯枝和烂泥封住了洞口,只留出一个透气的小孔。
黑暗中,他借着从缝隙漏进来的一丝光亮,贪婪地翻阅着那本《引气诀》。
书很薄,字也不多,只有几百言,且配有人体经脉图。宁拙虽然识字不多,但连猜带蒙,再加上图画的指引,竟然勉强看懂了大概。
“盘膝凝神,感应天地……引气游走经脉,归于丹田……”
宁拙深吸一口气,学着书上的样子,盘膝坐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握在左手,右手则自然垂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按照书中所说,有灵石辅助,感应气感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树洞外,风声呼啸。树洞内,少年枯坐如石。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光线彻底暗淡下来,宁拙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那块灵石里的暖流虽然舒服,却始终被挡在他的皮肤之外,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将他和灵气隔绝在两个世界。
不论他如何凝神,如何渴望,身体就像是一块实心的木头,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进一丝灵气。
“资质太差……灵根驳杂……”
灰袍道人那冷漠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再次在他脑海中回荡。
宁拙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手中那块依旧温润、光芒丝毫未减的灵石,一股巨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真的是命吗?
凡人就是凡人,哪怕捡到了功法,哪怕手里握着灵石,也依然跨不过那道门槛?
“我不信!我也不能信!”
宁拙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如鬼。
如果信了命,那爹娘卖掉的老牛算什么?自己这一路的苦算什么?
“再来!”
他咬破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精神强制集中,再次闭上眼,疯狂地尝试去感应那股气流。这一次,他不再是祈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掠夺之意。
“给我进去!给我进去啊!”
他在心中咆哮,意念如狂风般冲击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当他的意念极度集中,甚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得有些扭曲时,一直垂在他右膝上的右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骤然从掌心爆发!
这吸力极其霸道,不是针对外界游离的稀薄灵气,而是直接锁定了宁拙左手中紧握的那块灵石。
原本温和流淌在左手的灵气,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像是决堤的洪水,被那黑色印记隔空强行抽取。
灵气顺着左臂冲入体内,横冲直撞地穿过胸口,直奔右手而去!
“啊!”
宁拙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痛!
太痛了!
这根本不是修仙,这是凌迟!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他的血管里刮擦。
那股灵气太过狂暴,根本不是在滋养经脉,而是在撕裂经脉!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右手掌心的印记就爆发出一股幽冷的黑光。
这黑光一出现,那狂暴的灵气瞬间像是遇见了猫的老鼠,竟然瑟瑟发抖地被吸入了印记之中。
紧接着,印记仿佛咀嚼一般蠕动了两下,随即反哺出一丝丝灰白色的气流。
这灰白气流只有头发丝粗细,冰冷刺骨,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它顺着宁拙的手臂一路向上,势如破竹地冲开了他原本堵塞淤积的经脉穴窍。
噗!噗!噗!
宁拙听到自己体内传来几声轻微的闷响。那些困扰了他、让他被断定为“废人”的经脉淤塞,在这灰白气流面前,脆薄如纸!
气流一路向下,最后蛮横地钻入了他的丹田!
轰!
宁拙脑海中一声轰鸣。
丹田内,原本空空荡荡的黑暗世界,多了一丝灰白色的气旋,正在缓缓转动。
那是《引气诀》中描述的“气感”!
不,这比气感更进一步,这是真正的灵力!
原本资质平庸的他,哪怕在宗门内修炼三年也未必能修出的灵力,竟然在这短短一瞬间,被这霸道的黑色印记强行完成了!
“咔嚓。”
左手传来一声脆响。
宁拙浑身大汗淋漓地瘫软在树洞里,大口喘着粗气。他低下头,发现左手中的那块下品灵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流下。
一块足以支撑普通弟子修炼一个月的灵石,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被吸干了!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宁拙顾不上心疼。他呆呆地感受着丹田内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冰冷气流。
他抬起右手,看向掌心。
那暗红色的印记似乎颜色更深了一些,那种诡异的血色纹路,仿佛在对他狞笑。
“它……在吃灵石?”
宁拙心脏狂跳。
他虽然没修过仙,但也知道正统的修炼绝对不是这样。正统修炼讲究循序渐进,讲究呼吸吐纳。
而这印记,完全是在抢!
它不讲究资质,不讲究悟性,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喂给它,它就能强行转化出这种霸道的灰白灵力,帮自己冲破关隘!
“这是魔道……这是邪物……”
宁拙的身体在颤抖。
若是被残阳宗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师发现,自己恐怕会被当场诛杀,挫骨扬灰。
但下一刻,宁拙颤抖的手渐渐握紧了。
他眼中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
邪物又如何?魔道又怎样?
正道嫌我资质差,将我拒之门外,任我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但这邪物,却给了我力量,让我有了活下去的资格。
“只要能变强,只要不被人踩在脚下……”
宁拙从钱袋里掏出剩下那块灵石,死死攥在手里,眼神幽幽地看向树洞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世道吃人,若不比它更凶更狠,如何活下去?”
“既然这天不渡我,我就渡我自己。哪怕是成魔!”
咕噜噜……
肚子的叫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
修炼虽然成功了,但并没有让他辟谷,反而因为刚才那剧烈的消耗,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
这种饥饿感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吞噬鲜血的冲动。
宁拙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看向了树洞外的乱葬岗。
那具锦衣公子的尸体还在那里。
虽然钱袋被拿走了,但他记得,那公子的衣服料子不错,靴子也是上好的鹿皮靴。
在这寒夜里,扒下来穿在身上能御寒。拿到附近的集镇当铺,或许还能换几个烧饼钱。
以前的宁拙,绝不敢做这种扒死人衣服的事。
但现在的宁拙,摸了摸掌心的印记,毫不犹豫地钻出了树洞。
夜色中,少年的身影瘦弱而佝偻,像是一头刚刚长出獠牙的幼狼,正在学会如何去撕咬这个残酷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