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国,西北边陲。
这里是荒凉与繁华的交界线,往西,是只有沙砾与白骨的千里无人区;往东,则是大燕国最为神秘、最为尊崇的修仙圣地——残阳宗。
此时正值深秋,寒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
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枯寂岭”染得一片通红。那巍峨的山门耸立云端,被云雾缭绕,偶尔有仙鹤长鸣,流光划过,宛如传说中的仙境。
然而,仙境之下,却是地狱般的景象。
通往山门的那条被称为“登天路”的九曲石阶上,此刻正上演着残酷的一幕。
“时辰将至,未登顶者,滚!”
一声冰冷的大喝从云端滚滚落下,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石阶上,数百名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少年少女,在这声音的冲击下,不少人直接口喷鲜血,瘫软在地。他们都是从大燕国各地赶来,只为求取那一丝渺茫仙缘的凡人。
在石阶的第九百九十阶处,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死死地趴在青石板上。
他叫宁拙。
宁拙今年十五岁,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露出鲜血淋漓的脚趾,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攀爬和抠抓,指甲全部崩裂,十指血肉模糊,在灰白的石阶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还有……十阶……”
宁拙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闭眼,死死盯着上方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山门。
在他身后,是早已放弃、哭喊连天的同龄人;在他身前,则是几名衣着华贵、虽也狼狈但仍有余力的世家子弟。
“我是孤烟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宁拙咬碎了牙关,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家前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风沙漫天的早晨。为了给他凑齐来残阳宗的路费,这一辈子没向人弯过腰的父亲,跪在村里的富户门前借了高利贷,把家里那头视为命根子的老黄牛给卖了。
母亲为了给他缝制这件稍微体面点的衣裳,在昏暗的油灯下熬了整整半个月,眼睛几乎都要瞎了。
临行前,父亲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声音颤抖却坚定:“娃儿,走出去!别像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做个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蝼蚁!去修仙,去做那人上人!”
“人上人……”
宁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抱负,他只是不想再过那种看天吃饭、遇到马贼就要磕头求饶的日子,他想让爹娘挺直腰杆做人,想让那些曾经欺辱他们家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宁仙师”。
这就够了。
这也是他此刻即使意识模糊,依然机械地向上攀爬的唯一动力。
“第九百九十一阶……”
宁拙的手指扣住石阶的缝隙,用力到指骨发白,身体一点点地挪动。
这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正站在第九百九十八阶上,回头俯视着像蛆虫一样蠕动的宁拙,这少年名叫王腾,这一路上没少嘲讽宁拙这样的穷苦出身。
“喂,那边的乞丐,别白费力气了。”王腾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轻蔑,“这登天路考的是心志,更是命!你这种贱民,骨子里流的就是卑贱的血,这石阶上的‘威压’你受得了吗?我要是你,早就滚下去捡牛粪了!”
宁拙没有理会,甚至连头都没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的反驳是最可笑的笑话,只有爬上去,才有资格说话。
他又向上挪了一阶。
王腾见宁拙无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冷哼一声,转身跨过了最后几阶,成功登顶。
随着时间推移,又有几人陆陆续续登顶。
眼看日头西沉,那来自云端的威压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背上,宁拙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意识开始涣散。
第九百九十九阶。
只差一步。
宁拙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最后一阶的边缘。他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翻上去。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悠扬却冷酷的钟声,响彻天地。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山门关闭的时间,到了。
宁拙的手僵在了半空,那仅仅一寸的距离,瞬间变成了天堑。
“时辰到,山门闭。”
之前那道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力量从山门内涌出,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所有还在石阶上的人,无论是差一步还是差百步,通通推了下去。
“不!!!”
宁拙发出绝望的嘶吼。他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点!明明只要再给他三息的时间!
但这股力量根本不理会他的意志,直接裹挟着他,让他双脚离地,向着山下坠落。
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那种失重感,就像是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无情地抛弃。
“砰!”
并没有粉身碎骨,那股力量在落地前化解了冲力,将宁拙重重地摔在了山脚下的泥泞中。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哭泣声,那些同样落选的少年们,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面如死灰。
宁拙趴在泥水里,浑身剧痛,但他感觉不到。
真正的痛,在心里。
结束了。所有的努力,父母的期望,卖牛的钱,这一路的风餐露宿……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为了泡影。
“这就是命吗?”
宁拙缓缓抬起头,满脸泥污,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高耸入云的残阳宗。
此时,山门处,云雾散开,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道人踏剑而出,悬浮在半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群如同蝼蚁般的凡人,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石头。
“尔等凡俗,资质平庸,心志虽坚,却无仙缘。”
道人的声音传遍全场,“修仙一途,乃是逆天而行。无灵根者,终生止步炼气;无机缘者,半途身死道消。
今日未入山门者,便是天意如此。尔等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喧哗,扰了仙家清静。”
说罢,他袖袍一挥,几道流光飞向那些成功登顶的少年,卷起他们消失在云端。
至于地上的这几百人,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人群中,有人不甘心地大喊:“仙师!我不服!我只差一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道人身形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回应:“天道无情。差一步,便是仙凡之隔,这世间,从未有过公平二字。”
云雾合拢,山门彻底隐去。
山脚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人群开始散去。那些富家子弟有家仆马车接送,虽然落选,但回去依然是富家翁。
而像宁拙这样的穷苦少年,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这荒郊野外独自求生。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宁拙从泥坑里爬起来,谢绝了一个同样落选的同乡少年的搀扶。
“宁拙,咱们回村吧。”同乡少年哭丧着脸,“这仙,咱们修不起。”
“我不回。”
宁拙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不回?你疯了?没干粮,没盘缠,留在这枯寂岭就是等死!晚上有狼,还有传说中的鬼物……”
“我不回。”宁拙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没修成仙,我就死在这里,绝不回去丢人现眼。”
同乡少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像极了山里那些被逼到绝境的独狼。
同乡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宁拙独自一人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上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水流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转过身,背对着回家的路,一步一步走向了枯寂岭的更深处。
既然正道不收我,既然天意嫌我资质差,那我就自己找路。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一条道来!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世界。
宁拙寻到了一处位于山阴面的乱葬岗。
这里阴气森森,遍地枯骨,偶尔还能看到幽绿的磷火在飘荡。
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庇护所。因为只有这里,没有人会来赶他走,也没有野兽敢轻易靠近。
他找了一个塌陷了一半的废弃墓穴,钻了进去。
墓穴里散发着腐朽霉烂的味道,角落里还堆着几根不知是人还是兽的白骨。
宁拙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冷得发抖,肚子更是饿得绞痛。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早就硬得像石头的干饼,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他没有水,只能张开嘴接几口雨水,混着干饼强行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吃完最后一口饼,宁拙抱着膝盖,看着墓穴外漆黑的夜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爹,娘……孩儿不孝。”
他在心里默念着。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突然在寂静的乱葬岗中响起。
宁拙猛地止住眼泪,警惕地抬起头。
声音似乎是从他身下的泥土里传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且带着粗糙纹理的物体。
出于好奇,也是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宁拙忍着手指的剧痛,用断裂的指甲一点点扒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
借着墓穴外划过的闪电光芒,他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铁块。
而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漆黑如墨的残片。
它呈不规则的半圆形,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扭曲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仿佛是活的,在闪电的光芒下,似乎在缓缓蠕动。
宁拙的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这东西给他的感觉非常不舒服,阴冷、邪恶,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
这绝不是什么祥瑞之物,更像是某种被诅咒的凶器。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东西扔掉。
但在手掌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宁拙却感到体内那因为寒冷而冻僵的血液,竟然诡异地沸腾了一下。
“这是什么……”
宁拙喃喃自语,想要将手缩回。
然而,意外发生了。
他在攀爬石阶时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此刻掌心的鲜血并未干涸。当那鲜血沾染到黑色残片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突然亮起了一抹妖异的红光!
嗡——!
那残片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竟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死死地吸住了宁拙的手掌!
“啊!”
宁拙惊恐地想要甩掉它,但这残片仿佛长在了他的肉里。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掌心传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坚硬的黑色残片,竟然像冰块融化一样,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顺着他手掌上裂开的伤口,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出去!滚出去!”
宁拙疼得满地打滚,左手死死掐住右手的手腕,想要阻止那东西的入侵。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股冰冷的异物感顺着他的手臂经脉一路向上,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刀刮过一般剧痛,但紧接着又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
最终,那股黑流停在了他的掌心深处,消失不见。
宁拙满头大汗地躺在墓穴的烂泥里,大口喘息着,整条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颤抖着举起右手,借着微弱的月光,惊骇地发现——在他的右手掌心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只闭合的独眼,又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天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与沧桑。
此时此刻,宁拙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原本平庸如草芥的命运,被这枚不知来历的神秘残片,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也是通往长生的……唯一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