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枯寂岭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只有风穿过乱石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无数孤魂野鬼在低语。
宁拙跪在那具锦衣公子的尸体旁,动作僵硬却迅速。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里全是黑泥,正费力地解开尸体身上那件被血浸染的绸缎外袍。
“得罪了。”
宁拙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这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冷,以及第一次做这种事的紧张。
外袍已经被野兽撕烂了,但这身内衬的锦衣还是完好的。料子滑顺,摸上去像女人的皮肤,比他那件像渔网一样的麻布衣裳不知暖和多少倍。
他将锦衣扒了下来,有些费力地套在自己身上。衣服大了不少,袖子长长地垂下来,像是个唱戏的小丑。
但他没嫌弃。
在这能冻死人的荒野里,这层布就是命。
紧接着是那双鹿皮靴。
宁拙踢掉脚上早就磨穿底的草鞋,露出了满是冻疮和血泡的脚。他把脚伸进靴子里,虽然大了一截,但那种包裹着的温暖感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他随手扯了几把干草塞进靴筒,把空隙填满。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赤条条躺在草丛里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尘归尘,土归土。若是野狼把你吃了,也是你的命。”
宁拙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去挖坑埋人。
在这乱葬岗,活人都顾不过来,哪有空管死人?
他只是把周围的乱草盖在尸体上,稍作遮掩,免得太快引来猛兽。
处理完尸体,他重新钻回了那个狭窄的树洞。
虽然有了衣服御寒,但腹中的饥饿感却像是一把火在烧。之前那点兴奋劲过去后,身体的疲惫和亏空感如潮水般涌来。
宁拙从怀里摸出那两只从尸体上搜来的小瓷瓶。
借着从树洞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
“这应该不是毒药……”
宁拙犹豫了一下。那富家公子既然来参加入门考核,身上带的必然是能辅助考核或者疗伤补气的东西。
他想了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一丝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让原本绞痛的胃部稍微舒缓了一些。
是辟谷丹!
宁拙眼睛一亮。他在村里听人说过,仙家有一种丹药,吃一粒可三天不饿。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浑厚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那种要把人逼疯的饥饿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饱腹感和精力充沛的感觉。
“好东西!”
宁拙长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吃饱穿暖,剩下的就是活下去。
他盘膝坐好,再次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一丝灰白色的气流正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但这看似微弱的气流中,却蕴含着一种让宁拙都感到心惊的破坏力。
这就是灵力。
按照《引气诀》上的说法,引气入体只是修仙的第一步,被称为“凝气期一层”。到了这一步,凡人便不再是凡人,而是踏入了修真者的门槛。
通常来说,修士的灵力应该是无色或者乳白色的,性质温和,滋养肉身。
但宁拙这灵力,却是灰白色的,且透着一股阴冷。
“试试威力。”
宁拙伸出右手,心念一动,引导丹田中那丝灰白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经脉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感比起之前的撕裂感已经轻了很多。
嗤!
随着灵力涌出,他的指尖竟然冒出了一寸长的灰芒,像是一把无形的小匕首,在黑暗中吞吐不定。
宁拙对着身旁的树洞内壁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阻碍,坚硬如铁的老树干,就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切口处光滑平整,甚至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灰霜,原本流出的树汁直接被冻住了。
“好锋利……而且还带着寒气。”
宁拙瞳孔一缩。这灰白灵力的破坏力,远超《引气诀》中描述的“气劲伤人”。
这根本就是杀人的利器!
“若是遇上野狼,我也有一战之力了。”
宁拙握紧拳头,散去指尖的灰芒。这灵力虽然霸道,但数量太少,刚才那一划,丹田里的气流就细了一圈。
“得省着点用。”
他将那本《引气诀》贴身收好,又摸了摸另一个瓷瓶。那里面装的是一种金疮药,正好用来敷他手脚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宁拙靠在树洞壁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虽然成功引气,但那两块灵石已经变成了粉末。那个黑色的印记是个无底洞,没有灵石,他的修为就会停滞不前。
“去哪弄灵石?”
回家?不可能。村里连银子都少见,更别提灵石。
去残阳宗抢?那是找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枯寂岭附近碰运气。
据说每年来参加考核失败的人里,有不少会死在半路上。他们的遗物,就是一笔横财。
“我也成了吃死人饭的了……”宁拙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熬过这一夜时,树洞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乱葬岗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宁拙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屏住呼吸,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死死盯着树洞那唯一的透气孔。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刚才藏尸体的那片草丛附近。
“咦?”
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血腥味很重……刚死没多久。”
宁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
而且听口气,不是过路人,是专门来这乱葬岗寻摸东西的!
透过那指头大小的孔洞,宁拙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那具锦衣尸体旁。
借着月光,能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头,头发稀疏凌乱,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布袋,手里提着一把黑乎乎的铁钩。
老头用铁钩熟练地拨开草丛,露出了下面赤条条的尸体。
“呸!晦气!”
老头看到光溜溜的尸体,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哪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下手比老子还快!连裤衩都不给留!”
他在尸体上翻检了一遍,确信连根毛都没剩下后,气得用铁钩狠狠地戳了一下尸体的肚子。
“刚死没两个时辰……那扒尸的小崽子肯定没走远。”
老头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一圈,透着一股阴毒的光,鼻子使劲嗅了嗅。
“这边有生人气味……”
他的目光,缓缓锁定在了宁拙藏身的这棵老枯树上。
树洞里,宁拙的手心全是冷汗。
被发现了!
这老头显然是个老手,常年在这乱葬岗混迹,对气味极其敏感。
“出来吧,小耗子。”
老头提着铁钩,一步步朝树洞走来,脸上挂着戏谑的残忍笑容,“别藏了,爷爷看见你了。乖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爷爷若是心情好,说不定给你留个全尸。”
宁拙紧紧握住藏在袖子里的一块尖锐石头——那是他在树洞里备着防身的。
他没有出声,体内的那一丝灰白灵力疯狂运转,汇聚在右手掌心。
距离还有十步。
五步。
三步。
“不出来是吧?那就死在里面!”
老头狞笑一声,手中的铁钩猛地挥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凿进了树洞口的烂泥封土中!
砰!
泥土崩飞,枯枝断裂。
就在这一瞬间,宁拙动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了!
“死!”
宁拙发出一声如同幼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借着树洞的反作用力,从那被破开的洞口猛地冲了出去!
老头显然没想到这“小耗子”竟敢主动出击,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决定了生死。
宁拙没有用石头砸,而是直接扑向了老头的怀里。他的右手成爪,五指指尖灰芒吞吐,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狠狠地抓向老头的咽喉!
《引气诀》里没有攻击招式,宁拙会的只有街头打架的王八拳。
但他有灵力!
“找死!”
老头毕竟经验丰富,反应极快。他左手一抬,手掌上竟然也泛起了一层微弱的青光,挡在了咽喉前。
这老头竟然也是个修仙者!
砰!
两手相撞。
老头原本满脸的不屑,在接触到宁拙手掌的那一刻,瞬间变成了惊恐。
“这是什么鬼东……”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那护体的青光灵力,在遇到宁拙那灰白灵力的瞬间,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滚油,瞬间消融瓦解!
宁拙的手指势如破竹,直接抓破了老头的手掌,然后余势不减,狠狠地扣进了老头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
滚烫的血喷了宁拙一脸,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老头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中的铁钩无力地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凝气期二层的散修,竟然会栽在一个刚刚引气的毛头小子手里!
那灰白色的灵力太霸道了,钻进他的伤口后,不仅冻结了他的血液,还在疯狂地破坏他的生机。
“啊啊啊啊!”
宁拙根本不敢松手,他闭着眼睛,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把灵力往手里灌,直到老头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重重地倒在地上,不在抽搐。
乱葬岗重新归于寂静。
宁拙骑在老头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还插在老头的脖子里,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良久,他才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连滚带爬地退后了几步。
“哇——”
宁拙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种手掌刺入温热肉体的触感,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颤抖,让他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过了许久,宁拙才虚脱般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冷月。
“我杀人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
恐惧吗?有。
恶心吗?也有。
但在这些情绪的底下,竟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庆幸和快意。
如果刚才死的不是这老头,那就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死了,这老头会为自己呕吐吗?不会,他只会把自己的尸体扒光,然后踢进乱葬岗喂狗。
“这就是……修仙界。”
宁拙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
之前的少年稚气,在这一夜的鲜血洗礼中,彻底褪去了一层。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头的尸体旁。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既然杀了,那这就是战利品。
宁拙弯下腰,捡起那把黑色的铁钩。这钩子虽然丑陋,但沉甸甸的很是趁手,而且刚才那一击能破开树洞,显然也不是凡铁。
接着,他把老头背上的那个大布袋解了下来。
打开布袋,里面杂七杂八地装着不少东西:几件破衣服、一些散碎银两、几株干枯的草药,还有……三块下品灵石!
看到灵石的那一刻,宁拙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三块灵石……”
这老头在这里当“秃鹫”,不知扒了多少死人财,才攒下这点家当。现在,全都归了自己。
除了灵石,宁拙还在老头的怀里摸到了一本发黄的书册,上面写着《敛息术》三个字。
这也是大路货,但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能隐藏修为气息的法术,往往比攻击法术更能保命。
宁拙将所有东西收好,背起那个大布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一个是富家公子,一个是恶毒老散修。
一个死于安逸和软弱,一个死于贪婪和轻敌。
“我不想死。”
宁拙对着空气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杀多少人,我都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转过身,提着带血的铁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乱葬岗。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那件宽大的锦袍猎猎作响。
少年的背影融入黑暗,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深渊,从此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