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
虽然天色刚亮，但坊市的街道上已经人头攒动，比往日更加喧闹，所有的议论声，都围绕着昨夜乱葬坑方向出现的那道惊天红芒。
“听说了吗？昨晚乱葬坑那边，有异宝出世！”
“屁的异宝！我二舅姥爷的邻居当时就在附近拉屎，亲眼看见是一道红光劈开了夜空，那是金丹老祖在斗法！”
“金丹老祖？那黑蛇帮岂不是……”
“嘿，黑蛇帮？怕是早就变成死蛇了。”
宁拙压低了斗笠，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从黑蛇帮帮主赵山河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那件沾满血腥和尸臭的锦袍，早就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此时的他，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在《敛息术》的作用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引气入体、唯唯诺诺的低阶散修。
没有人能把他和昨夜那个大杀四方的魔修联系在一起。
宁拙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家“百杂铺”前。
店铺还是那个破旧的门脸，那个胖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仿佛这一觉从半个月前睡到了现在。
宁拙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胖掌柜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宁拙，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你啊，小兄弟。”胖掌柜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宁拙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半个月不见，身上的血腥气……重了不少啊。”
宁拙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柜台前，一拍腰间的储物袋。
哗啦啦！
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瞬间堆满了柜台。
十几把残缺不全的兵器、七八个沾血的下品储物袋（这是黑蛇帮几个高层的）、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低阶矿石和符箓。
尤其是那把只剩下半截的宣花大斧斧柄，上面还残留着符宝灼烧过的焦痕。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随手拿起那个斧柄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宁拙，声音低沉了下来：
“这是……赵山河的斧头？”
“路上捡的。”宁拙语气平淡。
“捡的？”胖掌柜气极反笑，“那你这运气可真好，顺手把黑蛇帮的高层全给‘捡’了一遍？”
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不问出处，但这手笔实在太大了。
一夜之间灭了一个盘踞多年的帮派，这真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做的？
宁拙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吗？”
胖掌柜深深地看了宁拙一眼。
半个月前，这少年来店里时，虽然狠厉，但还透着一股稚气。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块经过鲜血淬火的冷铁，深沉、内敛，却更加危险。
尤其是少年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凝气三层气息……半个月，连跳两级？！
“此子……不可留，也不可惹。”
胖掌柜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这种狠人，要么一巴掌拍死，要么就别得罪。
“收！当然收！”
胖掌柜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这些破烂兵器只能当废铁回炉，储物袋都要抹去印记比较麻烦……嗯，零零碎碎加起来，给你算五十块灵石。”
“八十。”宁拙冷冷开口。
“六十，不能再多了。赵山河这把斧头虽然废了，但里面的精铁还能提炼一点出来。”
“成交。”
宁拙也不纠缠。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占地方的垃圾，能换六十块灵石已经是意外之喜。
交易完成，宁拙收起灵石，并没有走。
“我想买点东西。”
“说吧，只要这黑水城有的，我这都能弄到。”胖掌柜现在看宁拙就像看一个大金主。
“我要一件防御法器，最好是能挡住凝气后期一击的。还要一张大燕国的详细地图，以及……最新的修真界消息。”
胖掌柜闻言，从柜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盾，和一枚玉简。
“这面‘玄龟盾’，一阶上品。虽然是残次品，上面有一道裂纹，但挡住凝气七八层的全力一击没问题。售价一百二十块灵石。”
“至于地图和消息，这玉简里都有，算是送你的。”
宁拙拿起那面小盾，注入一丝灵力。盾牌瞬间涨大，化作一面半人高的巨盾，厚重沉稳，确实是好东西。
他爽快地付了灵石，虽然肉疼，但命更重要，昨夜若是有这面盾，他也不至于被逼得动用符宝。
收好东西，宁拙转身欲走。
“慢着。”
胖掌柜突然叫住了他。
“小兄弟，看在你这大生意的份上，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胖掌柜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头顶：“最近别出城，也别太招摇。昨晚那道红光，已经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
宁拙脚步一顿：“什么大人物？”
“残阳宗。”
胖掌柜吐出这三个字，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残阳宗的执法堂长老恰好在附近办事，已经感应到了‘符宝’的气息。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深意地看着宁拙：“听说残阳宗有一位内门弟子，数年前在这一带失踪了。最近宗门内的魂灯突然彻底熄灭，说明人死透了。
残阳宗这次来，既是招收新弟子，也是为了查这件事。”
轰！
宁拙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魂灯熄灭？
他瞬间想到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红衣厉鬼，以及那个储物袋里的干尸“赵无极”。
原来那红衣厉鬼就是赵无极残魂所化！自己杀了厉鬼，等于彻底掐灭了赵无极复生的希望，所以宗门那边的魂灯才会有反应！
而自己手里，现在正揣着赵无极的身份玉牌和全部身家！
这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被残阳宗的人发现，别说自己是凝气三层，就算是筑基期，也要被抽魂炼魄！
宁拙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面上却强行保持着镇定。
“多谢掌柜提醒。”
他拱了拱手，推门而出。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宁拙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原本打算离开黑水城，找个没人的地方潜修。
但现在看来，城门肯定已经被暗中监控了。一个凝气三层的散修这时候急匆匆出城，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
“不能跑，跑就是心虚。”
“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残阳宗有寻踪秘法，万一他们能感应到赵无极的遗物……”
宁拙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幸好，这储物袋隔绝气息的效果还不错，而且他已经用神识反复祭炼过，暂时应该安全。
他找了个角落，将那枚胖掌柜送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大量信息涌来。
除了地图，最显眼的一条消息是：
三日后，残阳宗将于黑水城中心广场举办‘升仙大会’。凡骨龄二十以下，修为达到凝气二层者，皆可报名参加考核。通过者，可入外门。
“升仙大会……”
宁拙的眼神闪烁不定。
如果在以前，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机缘。但现在，这是龙潭虎穴。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作为一个符合条件的散修，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去了，在那些筑基期甚至金丹期的大能眼皮子底下，他体内的黑色印记，还有储物袋里的赃物，能藏得住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宁拙想起了这句话。
但现实不是话本。现实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找死。
“不能加入残阳宗。一旦入门，就要查验身世，检查储物袋，甚至搜魂。我经不起查。”
宁拙瞬间做出了决定。
利用这三天时间，处理掉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然后趁着升仙大会人多眼杂的时候，混出城去！
打定主意后，宁拙没有回住处，而是转身钻进了坊市最混乱的“黑市”区域。
他要买一样东西——封灵盒。
这是专门用来封印隔绝宝物气息的盒子，通常用来保存高阶灵草。他要把赵无极的身份玉牌和那把符宝暂时封存起来，埋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只有身上“干净”了，他才有一线生机。
……
两个时辰后。
宁拙出现在了黑水城外的一处乱石滩。
这里距离城门不远，平时人迹罕至。
他找了一颗不起眼的枯树，在树根下挖了个三尺深的坑。
手中拿着那个刚刚花大价钱买来的铅灰色封灵盒。
盒子里，装着赵无极的身份玉牌、那把显眼的符宝小剑，以及残阳宗特有的功法玉简。
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就是催命符。
“赵师兄，借你的东西一用，日后若我有成，定为你报仇（虽然不知道仇人是谁）。
现在，你就先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宁拙面无表情地盖上盒子，贴上一张“土遁符”，将其深深地埋入地下，又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地面的痕迹，甚至移栽了几株杂草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只剩下了普通的灵石、丹药，以及那把鬼头大刀和自己的兽骨针。
那本《引气诀》和《火弹术》这种大路货，谁也查不出毛病。
至于体内的黑色印记……
宁拙看了一眼掌心。只要他不主动激发，这就只是一个难看的伤疤，哪怕是筑基期修士，不动用特殊手段，也很难发现这其中的奥秘。
“呼……”
宁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身上轻了，心也稍微定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城时，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了阵阵鹤鸣之声。
宁拙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的天际，一艘巨大的青色楼船破云而来。楼船之上，旌旗招展，一个巨大的“残”字，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残阳宗，到了。
楼船还未停稳，数道流光便从船上飞出，悬浮在黑水城上空。
为首一人，是个身穿赤红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脚踏虚空，浑身散发着如同烈日般灼热的气息。
筑基后期！
宁拙隔着老远，都感觉到一阵心悸。这就是修仙界强者的威势，凡人如蚁，散修如狗。
那老者的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黑水城，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方圆百里：
“残阳宗办事。自即日起，黑水城许进不许出！所有人等，待升仙大会结束后，方可离去！违者，杀无赦！”
嗡！
随着老者的话音落下，一道巨大的赤红色光幕从天而降，像是一只巨碗，将整个黑水城连同周边的区域，彻底扣死！
宁拙站在城外的乱石滩上，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光幕，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封城了。
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破产了。
现在，他被关在了笼子里，和这群来自残阳宗的“猎人”待在了一起。
“好霸道的残阳宗……”
宁拙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演了。
演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懦弱的散修，混过这场浩劫。
宁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加惊慌、更加无助，然后跟随着周围那些同样被吓坏的散修们，缓缓向城门口涌去。
只是，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下，那一抹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正在悄然滋生。
“想查我？”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