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寂岭的深秋,风里带着刀子。
一个穿着宽大锦袍、头戴破旧斗笠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宁拙已经在山里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遇到人,倒是遇到了两拨狼群和一只不知名的独角野猪。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成了野兽的粪便,但现在,凭借着体内那一丝阴冷的灰白灵力,以及手中那把沉重的黑铁钩,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华贵,沾满了泥土、草汁和干涸的血迹,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落难的肥羊,而像是个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呼……”
宁拙在一块背风的大青石后停下,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虽然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抢来的大布袋,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啃了一口,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七天,他除了赶路,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钻研那本《敛息术》上。
这门法术并不高深,讲究的是通过特殊的呼吸频率,将体内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甚至模拟出凡人的气息。
对于宁拙来说,这比任何攻击法术都重要。
那个被他杀死的罗锅老头给他上了一课:在修仙界,弱小是原罪,但弱小还招摇,那就是死罪。
他现在只是凝气一层,还是个修“邪法”的,若是被人看穿底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收!”
宁拙心念一动,丹田内那团灰白气旋缓缓停止转动,原本散发在体表的阴冷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点力气的凡人少年。
“差不多了。”
宁拙重新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看向远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被黑雾缭绕的小城,依着一条浑浊的河流而建。
那里是“黑水城”,也是方圆千里内散修聚集的最大的坊市。
罗锅老头留下的地图里标记了这里。据说,这里鱼龙混杂,只要交得起入城费,没人管你是正道还是魔道,也没人问你的东西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
……
黑水城的城墙是用黑色的火山岩堆砌的,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城门口并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巨大的石槽,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鲜红的大字:
入城者,一块灵石。凡人免进。
宁拙站在城门口,看着前面几个凶神恶煞的散修骂骂咧咧地扔下灵石进城,心中一阵肉疼。
他身上现在只有五块灵石(抢自老头三块,之前尸体上搜刮了两块,自己用了一块,还剩四块,但这几天赶路为了恢复灵力又不得不吸纳了一些碎灵气,勉强算四块半)。
但这入城费就要一块!
“真黑。”
宁拙暗骂一声,但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丢进了石槽。
一阵微弱的光幕闪过,宁拙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走进了城内。
一进城,嘈杂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差点将他掀翻。
这哪里像是什么仙家坊市,简直比凡间的菜市场还要混乱肮脏。
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摊主们大多奇形怪状,有的把自己裹在黑袍里,有的赤裸着上身露出各种伤疤。
地摊上摆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断裂的法剑、不知名的兽骨、画着鬼画符的黄纸、甚至还有装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活人少女。
“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赤血参,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新鲜热乎!”
“二阶妖兽的粪便!驱虫避邪神物,只要三块灵石!”
“祖传宝图!那是金丹老祖的洞府遗址,只换不卖!”
宁拙压低了斗笠,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顺着人流缓缓前行。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贪婪、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一把把钩子,试图勾出他身上的油水。
但他那一身脏兮兮的血衣,以及手中那把散发着血腥味的黑铁钩,还是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
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大多都嫌弃地移开了。
毕竟,为了一个看起来就像是穷鬼的底层散修拼命,不划算。
宁拙松了一口气,但手始终没有离开铁钩的把手。
他走过大半个集市,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的店铺——“百杂铺”。
店铺不大,门脸有些破旧,门口挂着一个“收”字幡旗。
宁拙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掌柜。
这掌柜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凡间富家翁,但宁拙运转敛息术感应了一下,却发现对方体内仿佛藏着一团火,深不可测。
“至少是凝气五层以上的高手。”宁拙心中一凛。
“客官要买点什么?还是卖点什么?”
胖掌柜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
宁拙走到柜台前,也不说话,直接将那个大布袋放在柜台上,然后从里面掏出那件锦衣公子的外袍(已经破损),以及罗锅老头的几件破烂法器,还有之前搜刮到的几株干枯草药。
“收吗?”宁拙的声音沙哑低沉,刻意伪装过。
胖掌柜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件破损的一阶下品法袍,料子虽好但灵性尽失,当抹布都嫌硬。”
“这黑铁钩……嗯,也是一阶下品,做工粗糙,血腥气太重,也就是材质还算坚硬。”
“至于这几株草药……枯黄草、止血藤,都是路边货。”
掌柜的一边嫌弃地点评,一边用两根手指拨弄着那些东西,仿佛是在翻垃圾。
宁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急躁。他在等。
果然,胖掌柜贬低了一通后,终于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宁拙:“小兄弟,这些破烂本来我是不收的。但看你也是个刚出道的苦命人,这样吧,打包一起,给你两块灵石。”
“太少。”宁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在外面地摊上转了一圈,大致了解了物价。那黑铁钩虽然丑,但好歹是法器,起码值两块灵石。
“不少了。”胖掌柜叹了口气,“现在的行情不好,散修都死绝了也没人买。两块灵石,爱卖不卖。”
说着,他作势要将东西推回来。
宁拙的手按在了黑铁钩上,体内的灰白灵力微微运转,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透出,让柜台上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胖掌柜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阴属性灵力?”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宁拙,目光变得玩味起来。阴属性灵力通常意味着这人修炼的是魔道或者鬼道功法,这种人通常性格偏激,不好惹。
虽然他不怕宁拙这只小蚂蚁,但在做生意的人眼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行行,看你年纪轻轻也不容易。”胖掌柜挥了挥手,“再加一瓶‘辟谷丹’,不能再多了。”
宁拙心中盘算了一下。一瓶辟谷丹大概值半块灵石。加起来两块半,虽然还是亏,但也能接受,最重要的是,他急需把这些“赃物”处理掉。
“成交。”
宁拙松开手。
胖掌柜动作麻利地收起东西,扔出两块灵石和一个小瓷瓶。
宁拙收起灵石,并没有急着走,而是问道:“这里有卖法术吗?攻击类的。”
只有《引气诀》和《敛息术》,他现在就像是个只有力气不会打架的莽夫。遇到真正的修士,人家几个火球砸过来他就只能等死。
“攻击法术?”胖掌柜嘿嘿一笑,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沾着油渍的书册,“《火弹术》,入门级法术,简单粗暴,一枚灵石。”
“还有这个,《御物术》,也是一枚灵石。虽然不能御剑飞行,但控制个飞刀飞针偷袭还是好用的。”
宁拙看了一眼那两本书。
《火弹术》是必须的,远程手段能弥补他只能近战的短板。至于《御物术》……
他想到了自己那诡异的灰白灵力。如果能把灵力附着在暗器上射出去,岂不是威力倍增?
“都要了。”
宁拙咬牙,刚刚到手的两块灵石还没捂热,就又还给了掌柜。
就在他拿起书准备离开时,胖掌柜突然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小兄弟,看你修炼的路子挺野啊。
最近城西的‘乱葬坑’那边不太平,阴气重得很,若是想修炼,倒是个好去处。不过小心点,别把自己练成了尸傀。”
宁拙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店铺。
走在街上,宁拙的背脊有些发凉。
那掌柜看出他的灵力性质了。这再次提醒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秘密。
“城西乱葬坑……”
宁拙咀嚼着这几个字。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住客栈太贵,一天就要半块灵石,他住不起。
而那种不要钱的废弃之地,虽然危险,但往往也是没人管的灰色地带。
况且,他体内的那个黑色印记,似乎对阴气重的地方格外“兴奋”。
宁拙去买了十斤最便宜的“灵谷米”——这是一种含有微量灵气的米,比凡俗的米更能顶饱,长期食用还能温养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的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三块灵石。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城西。
这里是黑水城的贫民窟,到处是低矮的窝棚和散发着恶臭的水沟。
而在贫民窟的尽头,紧挨着城墙的一角,是一片乱石堆砌的废墟,被称为“乱葬坑”。
这里曾是黑水城的抛尸地,阴气缭绕,终年不见阳光。但因为不用交房租,不少穷困潦倒的低阶散修都像老鼠一样在这个打洞居住。
宁拙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无主的废弃石洞。
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潮湿阴暗,地上还残留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
“就是这里了。”
宁拙钻进洞里,用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又在缝隙处撒了一些驱虫粉。
黑暗中,他盘膝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虽然简陋得像个兽穴,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惊受怕。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拿出了那本《火弹术》。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每一分实力都是活命的本钱。
宁拙借着手中灵石微弱的光芒,开始研读法诀。
“聚气于指,观想烈火……”
他尝试着调动丹田内的灰白灵力。
那种阴冷的灵力在经脉中流淌,但他要模拟的却是“火”。阴与阳,冰与火,本是相斥的。
噗!
第一次尝试,灵力刚运行到指尖就溃散了,反倒是让宁拙的手指结了一层霜。
“不行吗?”
宁拙眉头紧锁。寻常修士的灵力中正平和,可以转化为五行中的任何一种。但这黑色印记给他的灵力,属性太极端了。
“我就不信了。”
宁拙那股子执拗劲又上来了。
既然不能顺着来,那就逆着来!
火是热的,但有些火,也是冷的。就像这乱葬岗里的磷火!
他不再去观想什么烈日骄阳,而是去回忆那天夜里在乱葬岗看到的、在尸骨上跳跃的幽绿鬼火。
这一次,体内的灰白灵力仿佛找到了共鸣。
它们欢呼雀跃着涌向指尖,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猛地冲出体外!
呼!
一团火焰在宁拙指尖燃起。
但那不是红色的火,而是一团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火。
它静静地燃烧着,周围的空气没有变热,反而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宁拙看着这团诡异的火焰,心中一动,随手向着旁边的石壁弹去。
火球无声无息地撞在石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团火焰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粘在石头上,静静地燃烧了几息后熄灭。
宁拙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坚硬的花岗岩石壁上,没有被烧黑,而是被“腐蚀”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原本的石头仿佛变成了粉末,轻轻一吹就散落一地。
“这不是火……”
宁拙伸出手,抚摸着那光滑阴冷的凹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是……腐蚀!是寂灭!”
普通的火弹术只能烧伤皮肉,但这变异的“灰火”,却能直接销蚀骨肉!
这威力,比正版火弹术恐怖十倍!
“以后,就叫你‘阴磷火’吧。”
宁拙握紧拳头,掌心的那团灰火再次跳动起来,映照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他沉浸在获得新力量的喜悦中时,突然,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道暗红色的印记,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
这热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手心。宁拙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发现,体内的灰白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倒流,全部被吸入了那个印记之中!
仅仅两息时间,他刚刚修炼出来的那点可怜灵力,就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但这还不够!
印记仿佛一个饿疯了的野兽,在吸干了灵力后,开始抽取他的气血!
宁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手臂上的血管干瘪下去,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它……饿了……”
宁拙瞬间明白了,这东西不是免费的午餐,它每次帮自己提纯灵力、甚至赋予自己特殊属性,都是需要代价的。
现在,它是来收债了!
如果不喂饱它,它就会把自己吸成一具干尸!
宁拙颤抖着手,慌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三块灵石。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两块。
嗡!
印记接触到灵石,那种吸食气血的痛苦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灵石在几息之间化为粉末。
不够!
印记还在跳动,那种饥饿感依然在向大脑传递。
宁拙咬着牙,把最后一块灵石也塞了进去。
还是不够!
印记虽然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依然在缓慢地吞噬他的精气。
“该死!该死!”
宁拙绝望地翻遍了全身。没有灵石了!
辟谷丹?没用!灵谷米?来不及煮!
难道自己刚逃出死人堆,就要死在自己的一根手指头上?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随意扔在角落的大布袋上。
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罗锅老头用来勾尸体的黑铁钩。
之前那胖掌柜说,这钩子虽然做工粗糙,但沾染了太重的血腥气,是凶器。
“血腥气……”
宁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印记是邪物,既然吃灵气,那会不会也吃凶煞之气?
死马当活马医!
宁拙一把抓过那把沉重的黑铁钩,将右手掌心狠狠地按在了那满是干涸黑血的钩刃上!
锋利的钩刃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掌心的印记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猛地张开。黑铁钩上那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浓郁煞气和血腥气,竟然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红烟雾,被那印记疯狂地吞噬进去!
咔擦!咔擦!
坚硬的精铁打造的钩子,竟然在迅速布满裂纹,仿佛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化,最后在宁拙手中彻底碎裂成一地的铁渣。
而掌心的印记,在吞噬了整把凶兵的煞气后,终于打了个饱嗝,缓缓闭合,重新沉寂了下去。
甚至,还反哺出了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阴冷了一倍的灰白灵力,重新充盈了宁拙的丹田。
“呼……呼……”
宁拙瘫倒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铁渣和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哪是什么金手指。
这分明就是供了个祖宗!
吃灵石,吃精血,现在连法器都吃!
他宁拙,注定要为了喂饱这个无底洞,走上一条杀人夺宝、掠夺万物的不归路。
“要灵石……要法器……要杀人……”
黑暗的石洞中,少年的眼睛在发着幽幽的绿光,像极了这乱葬坑里最饥饿的那头孤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