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坑的夜，比外面来得更早，也更黑。
自从那天手中的黑铁钩被黑色印记吞噬后，宁拙已经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石洞里枯坐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他没有踏出洞口半步。
饥饿感再次袭来，但他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把灵谷米，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更让他焦虑的是掌心的那个印记——自从吞噬了铁钩后，它虽然安静了下来，但宁拙能感觉到，它就像是一头在冬眠中慢慢苏醒的凶兽，下一次醒来，胃口只会更大。
“得赚钱……得弄灵石。”
宁拙睁开眼，昏暗的石洞里闪过一道幽冷的精芒。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惨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根不知名野兽的大腿骨，约莫一尺长，两头已经被他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得锋利如锥。
这是他在石洞深处翻出来的，质地坚硬如铁，敲在石头上会有金石之音。
没了铁钩，这根兽骨就是他现在的武器。
“起。”
宁拙低喝一声，体内那丝灰白灵力顺着经脉涌入指尖，隔空一点。
嗡！
那根惨白的兽骨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
《御物术》。
这是他花了一块灵石买来的法术，虽然只是最粗浅的控物手段，但在宁拙那霸道的灰白灵力加持下，这根兽骨表面竟然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霜，散发出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去！”
宁拙手指猛地向着洞口的一块碎石一指。
嗖！
兽骨化作一道残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轨迹，瞬间洞穿了那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然后深深地钉入了后面的泥土里。
没有巨大的轰鸣声，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就像是烧红的针扎进了牛油里。
“速度还可以，但控制力太差。”
宁拙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刚才这一击，消耗了他体内将近一成的灵力。
如果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击不中，死的就是自己。
但他等不起了。
宁拙收起兽骨，将其插在腰间的草绳上，又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变成灰黑色的锦袍，推开了堵在洞口的石头。
……
乱葬坑虽然是贫民窟，但也有它独特的“生态”。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像宁拙这样处于底层的散修，或者是犯了事躲在这里的亡命徒。
为了生存，这里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鬼市”。
鬼市位于乱葬坑的最深处，一片巨大的、长满发光苔藓的地下溶洞里。
宁拙走进溶洞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大家都很安静，或者说，都很警惕。
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袍子，用兜帽或者面具遮住脸，交易的时候也是低声细语，生怕被人盯上。
宁拙找了个角落蹲下，面前铺了一块破布。
但他没有什么东西可卖。他是来找活干的。
在鬼市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泛黄的纸条。
那是悬赏榜。
只不过这里的悬赏，大多见不得光。
“求购活人心脏，需童男童女，十块灵石。”
“寻代笔写遗书，报酬凡俗黄金百两。”
“收购‘尸磷粉’，每两一块灵石。”
宁拙的目光在那些血淋淋的悬赏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一张不起眼的角落里。
【长期收购：腐骨鼠尾。每十条鼠尾，换一块下品灵石。】
腐骨鼠，是这乱葬坑特有的一种妖兽。它们常年以腐尸为食，牙齿带有剧毒，皮毛坚硬如铁，且动作极其敏捷。
最麻烦的是，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出现，一旦被缠上，就算是凝气三层的修士也要饮恨。
但这却是目前宁拙唯一能做的、且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十条尾巴换一块灵石……真是把人命当草芥。”
宁拙心中冷笑，但还是默默记下了收购者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鬼市。
他没有直接去猎杀，而是先在乱葬坑的外围转了几圈。
凭借着《敛息术》，他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乱葬坑的地形复杂，到处是塌陷的墓穴和深不见底的地缝。而在这些地缝深处，时不时会传来几声尖锐刺耳的吱吱声。
“就是这里了。”
宁拙选定了一处相对狭窄的地缝。这里阴气极重，周围的岩石上挂满了湿漉漉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咬碎了洒在洞口，又忍痛割破手指，挤出了几滴鲜血滴在上面。
腐骨鼠嗜血，对血腥味最为敏感。
做完诱饵，宁拙身形一闪，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了地缝上方的岩壁阴影里，屏住呼吸，手中紧紧握着那根打磨过的兽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
悉悉索索……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地缝深处传来。
紧接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一只足有家猫大小的大老鼠探出了头。它浑身长满了灰黑色的癞皮，嘴里的獠牙外翻，上面挂着恶心的涎水。
那双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贪婪地锁定了地上的带血干粮。
它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抽动着鼻子嗅了半天，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发出一声低叫。
瞬间，从它身后的黑暗里，又窜出了三只同样大小的腐骨鼠。
一共四只。
岩壁上的宁拙眼神微凝。四只一阶下品妖兽，如果是正面硬刚，他绝对会被撕成碎片。
但他有耐心。
四只老鼠争抢着地上的食物，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警惕性大降。
就是现在！
宁拙眼中寒芒一闪，并没有动用那根兽骨，而是抬起右手，食指对准了其中最大的一只老鼠。
心念一动，丹田内的灰白灵力瞬间沸腾。
嗤！
一团只有龙眼大小的惨白色火焰，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弹射而出。
阴磷火！
这火焰在空中划过，竟然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连周围的温度都没有升高，反而让空气中多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只正在抢食的大老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但太晚了。
灰白色的火焰精准地落在了它的背上。
没有燃烧的噼啪声，也没有皮毛焦糊的味道。
那火焰一接触到老鼠的身体，就像是强酸泼在了雪地上。
“吱——！”
那只腐骨鼠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只见它背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露出了下面森森的白骨。
而那白骨在接触到灰色火焰后，竟然也开始变黑、粉碎！
那种痛苦，比被火烧还要剧烈百倍！
旁边的三只老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四散逃窜。
“哪里走！”
宁拙既然出手，就不会留活口。
他左手一挥，早就蓄势待发的那根兽骨化作一道白光激射而出。
噗！
兽骨精准地贯穿了一只刚要钻进地缝的老鼠的脑袋，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宁拙整个人从岩壁上一跃而下，右手成爪，指尖灰芒吞吐，狠狠地抓向第三只老鼠。
那老鼠凶性大发，不退反进，张开腥臭的大嘴咬向宁拙的手腕。
“找死！”
宁拙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上灰光大盛。
咔嚓！
附着了灰白灵力的手掌坚硬如铁，直接崩断了老鼠的獠牙，然后势如破竹地扣住了它的天灵盖。
阴寒的灵力瞬间灌入。
那老鼠浑身一僵，随后口鼻喷出黑血，瞬间毙命。
仅仅两息之间，三只腐骨鼠毙命！
剩下最后一只最小的老鼠，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疯狂地朝着洞口窜去。
宁拙落地，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是一记弹指。
又是一朵小小的阴磷火飞出，精准地黏在了那只老鼠的后腿上。
“吱吱吱……”
那老鼠拖着溃烂的后腿在地上翻滚惨叫，没过几下就不动了。
狭窄的地缝口，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四具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宁拙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极其凶险，而且对灵力和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特别是那两朵阴磷火，几乎抽干了他丹田里三分之一的灵力。
“这阴磷火威力果然霸道，但也太费蓝了。”
宁拙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那只被阴磷火烧死的老鼠面前。
这一看，他不免有些心疼。
那只老鼠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连尾巴都烧断了一截。这也就意味着，这张皮和尾巴都废了，卖不出价钱。
“下次得控制火候，不能烧坏了材料。”
宁拙吸取教训，拔出钉在地上的兽骨，开始熟练地处理尸体。
虽然只有三条完整的尾巴，但也算是开张了。
就在宁拙割下最后一条鼠尾，准备装进布袋离开时，他手背上沾染的一滴鼠血，突然诡异地消失了。
紧接着，掌心的那个黑色印记，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渴望情绪，传递到了宁拙的脑海里。
“嗯？”
宁拙动作一顿。
他看向地上的鼠尸。
之前吞噬了铁钩，现在……对这妖兽尸体也有反应？
宁拙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四周无人，便试探性地将右手按在了那只体型最大的鼠尸上。
嗡！
印记张开。
这一次，没有之前吞噬灵石和铁钩时那么大的动静。
只见那具鼠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华。
一缕缕极其微弱的灰黑色气流，顺着宁拙的手掌钻入印记之中。
片刻后，鼠尸变成了一具干枯的皮囊，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烬。
而宁拙感觉到，虽然印记并没有反哺出灵力，但他刚才战斗消耗的那部分体力，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印记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饥饿感”，似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它吃妖兽精血……”
宁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就意味着，他不需要每次都用昂贵的灵石去填这个无底洞。只要不断地杀戮，不断地用鲜血去喂养，就能暂时安抚住它！
“既然如此，那就多杀点。”
宁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杀意更浓了。
……
接下来的三天，宁拙成了这乱葬坑里最勤奋的猎手。
他昼伏夜出，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各个地缝和废弃墓穴之间。
随着杀戮的增多，他对《火弹术》（阴磷火）和《御物术》的运用也越来越娴熟。
他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灵力制造出最致命的杀伤，学会了如何利用腐骨鼠的尸体去引诱更多的同类。
短短三天，死在他手里的腐骨鼠，已经超过了五十只。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战绩。寻常凝气一层的散修，一天能杀两三只就算不错了。
第四天傍晚。
宁拙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再次来到了鬼市。
他径直走向那个收购鼠尾的摊位。
摊主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瘦高个，看到宁拙扔在桌上那一堆带着血腥气的鼠尾时，面具下的眼睛明显露出了一丝惊讶。
“四十五条……都是这三天打的？”
摊主声音沙哑地问道。
“换灵石。”宁拙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道。他现在的嗓音因为刻意压低，听起来就像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摊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在鬼市，多嘴的人活不长。
“四十五条，按规矩，四块半灵石。”摊主数出四块下品灵石，又扔了几块碎银子作为找零，“朋友好手段，下次若是还有，尽管拿来。”
宁拙收起灵石，转身就走。
四块灵石！
加上之前剩下的，他现在手里又有七块灵石了。这对于一个底层的散修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
然而，财不露白。
宁拙刚走出鬼市没多远，走进一条阴暗的甬道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影。
两男一女，穿着虽然破旧，但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法器。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拙，手里把玩着一把鬼头大刀。
“朋友，面生啊。”
刀疤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次性出这么多货，看来是找到什么鼠窝了？咱们‘黑蛇帮’最近手头紧，想跟朋友借点灵石花花。”
这是被盯上了。
宁拙斗笠下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鬼市拿出那么多鼠尾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在这乱葬坑，没有实力还敢露富，就是移动的肥肉。
“要多少？”宁拙淡淡地问道。
见宁拙这么“上道”，刀疤大汉眼中的轻蔑更甚。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被吓一吓就软了。
“也不多。”大汉伸出五根手指，“留下五块灵石，以后在这片乱葬坑，报我‘光头强’的名字，保你横着走。”
五块。这是要让他把刚到手的血汗钱全吐出来，还要倒贴。
宁拙沉默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是要去掏怀里的灵石。
两边的两个跟班见状，都放松了警惕，发出一阵嗤笑。
“算你识相……”
就在这一瞬间。
宁拙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指尖灰芒一闪。
“我给你们……烧纸钱要不要？”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袖！
嗖！
一道惨白色的流光，在这昏暗的甬道中骤然亮起，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那不是灵石，而是那根被他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兽骨针！
“小心！”
刀疤大汉脸色大变，本能地举起鬼头大刀格挡。
但他低估了宁拙的狠辣，也低估了那兽骨针上附着的阴煞之力。
叮！
一声脆响。
兽骨针撞在大刀上，竟然没有被弹飞，而是像一条灵活的毒蛇，借着碰撞的力道诡异地拐了个弯，直奔大汉的面门！
《御物术》的精髓——灵活！
噗！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甬道。
兽骨针深深地扎进了大汉的左眼，直接贯穿了眼球！
“我的眼睛！杀了……给我杀了他！”
大汉捂着眼睛疯狂地挥舞着大刀，鲜血从指缝中狂飙而出。
那两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肥羊”，竟然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一出手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招数！
“还没完呢。”
宁拙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他没有退，反而一步跨出，身形如电，直接冲向了左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修。
那女修惊恐地想要祭起手中的符箓。
但太慢了。
宁拙的右手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掌上，燃烧着一团令人心悸的灰白火焰。
“去死！”
宁拙一掌按在了女修的胸口。
阴磷火爆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最霸道的灵力倾泻。
那女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口的衣衫瞬间化为灰烬，紧接着是皮肉、肋骨……
一个焦黑的大洞出现在她的胸口。
她瞪大了眼睛，直到死都不敢相信，一个凝气一层的散修，怎么会有这种恐怖的火焰。
尸体倒地。
剩下的那个跟班彻底崩溃了。老大瞎了，同伴秒杀。这哪里是肥羊，这分明是个煞星！
“鬼……鬼啊！”
他怪叫一声，扔下手中的兵器，头也不回地朝着甬道另一头狂奔而去。
宁拙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刀疤大汉。
“还要借灵石吗？”
宁拙走到大汉面前，伸手召回了那根沾满鲜血和眼球组织的兽骨针，悬浮在指尖。
大汉停止了嚎叫，仅剩的一只右眼里满是恐惧，身体不住地颤抖向后挪动。
“不……不要了……大人饶命……我有眼无珠……”
“既然有眼无珠，那就别要了。”
宁拙面无表情，手指轻轻一点。
噗。
兽骨针飞出，洞穿了大汉的眉心。
世界安静了。
宁拙站在两具尸体中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经过这几天的杀戮，他的心已经像这乱葬坑的石头一样硬了。
他熟练地弯下腰，开始摸尸。
杀人者，人恒杀之。
既然想抢我，那就要做好被我反抢的准备。
从两人身上，宁拙搜出了八块灵石，几张低阶符箓，还有那把鬼头大刀。
“这刀不错，含铁精，够印记吃一顿了。”
宁拙满意地收起战利品。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感觉到，从甬道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那目光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宁拙猛地回头，看向黑暗处。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受惊的尸鼠在逃窜。
“错觉吗？”
宁拙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兽骨针。
不，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体内的黑色印记，竟然罕见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遇到了同类，或者是遇到了某种更高级存在的——恐惧。
这乱葬坑底下，还有东西。
宁拙没有去探究。好奇心在修仙界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压低斗笠，转身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甬道中。
无论那黑暗里藏着什么，只要不妨碍他活着，那就与他无关。
但若是敢挡他的路……
宁拙摸了摸掌心那滚烫的印记。
那就一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