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教堂的废墟还在冒烟。
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在昏暗中无声旋转,红蓝光交替扫过焦黑的断壁残垣,扫过裹尸袋模糊的轮廓,扫过现场每个人疲惫而凝重的脸。
范希尔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捏着一罐已经温热的咖啡。
“上头已经发话了。”
罗杰斯警司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道。
“这案子到此为止。媒体那边会统一口径,这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外加一起意外事故。没有复仇,没有换子,没有四十年前的命案。”
范希尔喝了口咖啡。
苦的。
“雷诺兹议员的案子呢?”
“会并案处理,结论是...”
罗杰斯顿了顿。
“议员与女佣有染,俩人争执中意外身亡。现场证据已经‘调整’过了。”
“调整。”
范希尔重复这个词。
“别这么看我。”
罗杰斯苦笑。
“你干这行时间不长,但应该明白。温特沃斯家族、雷诺兹家族,还有那些牵涉进来的名字...这水太深,淹死我们就像淹死两只蚂蚁。”
范希尔没说话。
他知道罗杰斯是对的。
在2006年的洛杉矶,在美利坚,有些真相永远不能浮出水面。
不是因为它不够真,而是因为它会撕开太多人精心维护的体面,动摇太多建立在谎言上的权力。
“你做得很好。”
罗杰斯拍拍他的肩膀。
“真的。你几乎推演出了整个脉络。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陈雨选择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上层需要掩埋丑闻。
“会有表彰吗?”
范希尔问,声音平静。
罗杰斯沉默了两秒。
“不会有正式记录。”
他说。
“但是,上面有人注意到你了。名字传到了该去的地方。这比一枚勋章更有用。”
范希尔把空咖啡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隔天下午。
帕克中心五楼。
凶杀课的办公区弥漫着复印机的臭氧味、陈年咖啡的酸味,还有疲惫警探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范希尔坐在自己的隔间里,盯着电脑屏幕。
案件报告已经提交了,按照上头的指示写的。
证据链清晰,动机明确,凶手死亡,结案。
简洁,干净,毫无破绽。
佩姬大胖姐端着两大盒甜甜圈晃过来,盒子在她手里颤巍巍的。
“来一个?”
她问,声音瓮声瓮气。
范希尔拿了一个。
“谢了。”
“别客气,是你买的。”
佩姬在他隔间边缘靠了靠,压低声音。
“罗杰斯刚才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
范希尔点点头,把剩下的甜甜圈塞进嘴里,起身。
罗杰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范希尔敲门。
“进。”
推门进去,罗杰斯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洛杉矶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世界最佳老爸”的字样,已经褪色了。
“坐。”
罗杰斯没回头。
范希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很薄,硌人。
典型的警局配置,设计初衷大概就是为了不让访客待得太舒服。
罗杰斯转过身,把马克杯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
他盯着范希尔看了十秒。
五十岁的黑人警司,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像老鹰。
脸上的皱纹很深,是常年皱眉和熬夜留下的痕迹。
“范希尔,我知道你有野心。从你进入凶杀课,我就感觉到了。你想往上爬,想出名,想在这个城市留下印记。
这没什么不好,警局需要敢拼敢闯的年轻人。但往上爬需要梯子,而梯子需要人扶。”
他顿了顿。
“你现在得到了扶梯子的承诺。虽然只是口头上的,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继续证明自己值得被扶。
破更多的案子,抓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功劳,可以摆在台面上的那种。
等到时机成熟,今天的这些‘注意’,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助力。”
范希尔消化着这段话。
罗杰斯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残酷,但真实。
在美利坚,在洛杉矶警局,关系网和印象分有时候比破案能力更重要。
你可能是全警局最会抓凶手的警探,但如果上面没人记得你的名字,那你永远只能在一线摸爬滚打。
反之,如果你被记住了,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当机会来临时,你的名字就可能出现在候选名单上。
“我明白了。”
范希尔说。
罗杰斯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找出不满或愤懑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平静。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
罗杰斯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赏。
“很多人听到这种话会抱怨,会觉得不公平。”
范希尔站起来。
“谢谢,警司。”
“去吧。”
罗杰斯挥挥手。
“你的带薪休假还有几天,回去接着休息。下次回来,会有新案子等着你。”
范希尔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范希尔把深蓝色福特探险者开进科蒙德街1124号的车库。
熄火,推门下车,走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温暖的白光洒下来。
空气里有香味,是食物,蒜、黄油、烤肉的混合气息,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
“亲爱的?”
茱莉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轻快得像唱歌。
范希尔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向厨房。
然后他愣住了。
餐厅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盘子。
不是日常的三件套,是盛宴:
烤得金黄焦脆的牛排,堆成小山,表面撒着迷迭香和粗粒海盐。
焗龙虾,对半切开,奶白色的芝士在灯光下微微冒泡。
松露土豆泥,装在银质大碗里,表面淋着黑松露油。
烤蔬菜拼盘:芦笋、小番茄、彩椒、西葫芦,颜色鲜艳得像油画。
还有沙拉、面包篮、蘸酱...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冰桶,里面插着一瓶红酒。
酒标范希尔不认识,但看瓶身设计和沉淀,价格应该不菲。
不对劲!
这段时间,范希尔从未见过茱莉娅这么奢侈过。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必须打起一万个精神。
茱莉娅从厨房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质吊带裙,长度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和锁骨。
头发披散下来,卷成大波浪,脸上化了精致的妆:
眼线勾勒出猫眼般的弧度,口红是暗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她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刚出炉,还在滋滋作响。
“惊喜!”
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庆祝你案子顺利结案,还有...欢迎回家。”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走过来,双手环住范希尔的脖子。
踮起脚尖,吻他。
茱莉娅的嘴唇柔软,带着口红的甜腻。
她的手在他后颈轻轻摩挲,指尖微凉。
范希尔回应着,手臂搂住她的腰。
丝质面料滑溜溜的,下面的身体温热,紧实。
吻了大概十秒钟,茱莉娅退开。
“喜欢吗?”
她问,声音有点喘。
“太丰盛了。”
范希尔说。
“就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
茱莉娅拉着他走向餐桌。
“偶尔也要奢侈一下,对不对?你最近太辛苦了,应该补补。”
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走到对面,拿起红酒瓶。
开瓶器就在手边,她熟练地旋开木塞,发出“啵”的轻响。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两个高脚杯。
茱莉娅递给他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
随后,俩人无声碰杯。
酒入口,醇厚,柔和,果香浓郁。
确实是好酒。
茱莉娅切了一块牛排放在范希尔盘子里,又给自己夹了龙虾。
两人开始吃。
食物很棒,无可挑剔。
茱莉娅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范希尔吃,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时不时给他倒酒,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案子累吗?”
“还好。”
“同事对你好吗?”
“都挺帮忙的。”
“罗杰斯警司有没有表扬你?”
范希尔顿了顿。
“口头表扬了一下。”
“那就好。”
茱莉娅笑得更深。
“我就知道我丈夫是最棒的。”
她举起酒杯。
范希尔再次碰杯。
酒过三巡,瓶里的红酒下去大半。
茱莉娅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她的坐姿依然挺拔,握杯的手指稳得像磐石。
“对了。”
茱莉娅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有个想法。”
来了。
范希尔也放下餐具。
“什么想法?”
“周末我们出去玩吧。”
茱莉娅说,声音轻快。
“就两天一夜。你刚结了一个大案子,需要放松。我也...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离开这个房子,去个安静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