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身材矮小,大概一米五出头,很瘦,肩膀单薄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穿着老旧的家居服,深蓝色,上面有小花的图案。
她的站姿很奇怪。
身体倾斜,左手撑在灶台边缘维持平衡。
右手拿着木勺,在锅里慢慢搅拌。
锅里煮着东西,是土豆和某种廉价香肠的混合物,味道简单而贫乏。
谢尔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转身。
安娜和照片里一样,又不一样。
她的脸很清秀,五官精致,皮肤苍白。
深褐色的卷发扎成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的眼睛很美,大而深邃,睫毛浓密。
可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迟缓,像是信号传输需要更长时间,像是灵魂和身体之间隔着某种缓冲层。
脑瘫。
谢尔盖立刻明白了。
产伤,或者先天性,影响了运动神经。
安娜看到他,下意识的惊叫一声,身体往后贴,右手开始慢慢向身后移动。
她的眼睛盯着谢尔盖,眼神里的恐惧逐渐被冷酷的决绝取代。
谢尔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在进门时就注意到了,厨房橱柜下面的一个柜门微微开着一条缝,稍微蹲下伸手进去,可以够到藏在深处的某样东西。
武器。
在这片街区,独居的残疾女性如果没有武器,活不过一个月。
他没有阻止她。
反而低头蹲下抚摸跟过来的狗。
此时,安娜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复杂的变换。
恐惧、警惕、困惑,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谢尔盖脸上。
具体说,是他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遗传自父亲的眼睛。
某种猜想涌上心头,但她还是选择了谨慎。
很快。
谢尔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是枪械从狭小空间被抽出的声音。
然后是保险打开的“咔嗒”声。
很轻,但谢尔盖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慢慢站起来。
安娜已经拿到了武器。
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韦森M10,.38口径。
枪身有磨损,却保养得很好,金属部分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
她的双手握着枪,手很小,手指纤细,握枪的姿势很标准。
两手持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直接接触扳机。
枪口对准谢尔盖的胸口。
她的手腕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控制的问题。
脑瘫让她的精细动作变得困难,握枪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不过她的眼神很稳。
“出去。”
安娜说,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颤抖。
谢尔盖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用俄语:
“安娜·伊万诺娃。”
谢尔盖来之前已经通过暗网信息渠道了解过自己家里的基本情况。
“你长得很像母亲。”
听完谢尔盖的话,安娜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枪口剧烈颤抖起来。
“你是谁?”
她用英语问,声音更加发抖。
谢尔盖换成英语:
“我是你的哥哥。”
他顿了顿。
“是那个让父母等了三十年,直到他们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儿子。”
安娜的嘴唇忍不住噘起。
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聚集,她强行忍住,用力眨眼睛。
“证明。”
她嘶声说。
“你怎么证明?”
谢尔盖把小时候能记得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随着谢尔盖的讲述,安娜忍住不哭的脸庞终于出现裂痕。
对方讲的这些事,跟父母给他讲故事一样叙述的基本一致。
她抬起头,看向谢尔盖的脸。
仔细看。
眼睛的颜色。
鼻梁的形状。
下巴的轮廓。
依稀能看出照片里十岁哥哥的模样。
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
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
她的手再也握不住枪。
左轮手枪“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
谢尔盖走上前。
一步,两步。
他走到安娜面前,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双手抓住他夹克的面料,抓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哭出了声。
放声大哭。
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孤独、恐惧、委屈、愤怒,全都哭出来。
哭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混合着锅里土豆煮过头的焦味,混合着狗不安的呜咽,混合着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谢尔盖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抱着。
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
三十年来第一次,谢尔盖·伊万诺夫深切的感觉到了叫做“愧疚”的东西。
像一把钝刀,慢慢旋进心脏。
两个人相拥着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直到锅里的食物彻底烧焦发出刺鼻的烟味,直到狗用鼻子顶开他们的腿,担忧地看着他们。
安娜先停下来。
她退开一点,用袖子狠狠擦脸,把整张脸擦得通红。
“锅...”
她哑声说。
“我来。”
谢尔盖松开她,走到灶台前关掉火,把焦黑的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热锅上,发出“嘶——”的声音,腾起一大团白色蒸汽。
他做这些时动作流畅,完全不像一个瘸子。
三十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学会了用任何姿势完成任何任务,一条坏腿只是小麻烦。
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是谢尔盖?”
“是。”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
“我被带走了。”
他最终说。
“三十年前。今天才找到回来的路。”
他没有解释细节。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安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小声说:
“爸妈...三年前都走了。爸爸是心脏病,妈妈...妈妈是悲伤过度。医生说她是心力衰竭,但我知道,她是想你想到心碎了。”
谢尔盖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刷锅。
“葬礼呢?”
“简单。社区教堂,神父念了祷文,来了几个邻居。埋在市郊的公墓,两个墓挨着。我每周都去,带着花。野花。买不起鲜花。”
谢尔盖刷完了锅,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安娜笑了,那种笑容很苦。
“残疾补助金,每个月七百二十美元。我在网上卖手工编织品,钩针娃娃,桌布什么的。一个月也能赚个两三百。”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里有个旧竹篮,里面是各色毛线和半成品。
谢尔盖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子。
干净,贫寒。
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电器老旧,墙漆剥落。
唯一的温暖来自那些照片和那篮毛线。
“你的腿。”
安娜说。
“怎么弄的?”
“工作事故。”
“什么工作?”
谢尔盖顿了顿。
“保安。”
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安娜似乎信了。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灯陆续亮起,但林肯高地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也昏黄暗淡。
几个影子在街道对面晃动。
是下午那些小混混,又聚集起来了。
他们在观察这栋房子,交头接耳,手指指点点。
谢尔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陌生瘸子,一个残疾女孩,一栋老房子。
容易下手。
谢尔盖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出来透透气。
混混们看到他,停止了交谈。
谢尔盖站在门廊上,手插在夹克里。
他看了他们三秒钟。
然后他掏出枪。
不是快速拔枪,不是威胁动作。
就是很简单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举起,扣扳机。
“砰!”
枪声在黄昏的街道上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鸟群。
子弹打在混混们脚前的人行道上,水泥碎屑溅起。
混混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四散奔逃。
谢尔盖没有开第二枪。
他只是看着他们跑远,然后收起枪,转身回屋。
关门,上锁。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
“他们经常这样?”
谢尔盖问。
“嗯。”
安娜小声说。
“敲门,要钱,或者...别的。我有枪,但不敢真开枪。只是吓唬。”
“以后不用了。”
谢尔盖走到她面前,轻声安慰。
“以后我在这里。”
安娜抬头看着他。
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你会留下吗?”
“会。”
“多久?”
“直到你赶我走。”
安娜笑了,带着泪的笑。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简单却具有特殊意义的晚餐。
烧焦的土豆香肠被倒掉了,谢尔盖开了两个豆子罐头,加热,配上超市买的白面包。
茶是俄罗斯风格,浓,苦,加了方糖和柠檬片。
他们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头顶是一盏老式吊灯,灯光昏黄,温暖。
狗趴在桌子底下,头枕在谢尔盖脚上,满足地叹气。
“它叫什么名字?”
谢尔盖问。
“米沙。”
安娜说。
“妈妈取的。说你小时候想养狗,想叫它米沙。”
谢尔盖低头看狗。
狗也抬头看他,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好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
安娜搅动着茶杯里的糖,轻声问:
“你这三十年...过得怎么样?”
谢尔盖喝了一口茶。
“活着。”
两个字,概括了一切。
安娜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有件事。”
谢尔盖抬眼。
“什么?”
安娜咬着嘴唇,犹豫着。
“我生病了。”
谢尔盖放下茶杯。
“什么病?”
“心脏。”
安娜的手按在胸口。
“遗传的。妈妈也有,但没这么严重。我...主动脉有问题。夹层风险。”
她用简单的话语解释。
主动脉夹层。
血管内壁撕裂,血液涌入夹层,导致血管像气球一样膨胀,随时可能破裂。
一旦破裂,几分钟内就会死。
真是应了那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一家子人,从一开始就处在被斩杀的边缘,从未脱离过。
“医生怎么说?”
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
“要手术。开胸,换血管。”
安娜的声音在发抖。
“很复杂的手术,要专门的团队,很长时间...很贵。”
“多贵?”
安娜报了一个数字。
谢尔盖沉默。
那是个天文数字。
对普通人来说,是工作一辈子都攒不够的钱。
对靠残疾补助金生活的人来说,是下辈子都碰不到的钱。
“保险呢?”
“没有保险。”
安娜说完,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那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