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怕死
不知过了多久。
茱莉娅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动了动,从范希尔怀里挣开一点,但手还抓着他的手臂,借力站稳。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距离。
近,但不亲密。
范希尔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汗浸湿的头发,看着她腿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张了张嘴。
问题在喉咙里打转,像一团滚烫的石头,烧得他难受。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想听到真话。”
茱莉娅转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在眼窝处投下深色的阴影。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痛苦,有某种范希尔之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脆弱。
茱莉娅盯着范希尔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亲爱的,我没有想害过你。真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我发誓。我有我的难处,不得不这么做。”
范希尔点点头。
这个回答没有解释任何具体问题,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他接着问:
“你跟我结婚的目的是什么?除了爱情。”
他把“除了爱情”四个字说得很重。
茱莉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微笑。
一种坦然的、解脱的笑。
“我知道你一定会察觉出来的。”
她说。
“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手指把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女性化,很自然,与刚才那个冷静补枪的杀手判若两人。
“我是杀手。”
茱莉娅语气平淡的陈述。
“和你结婚,是为了完成一个大任务。”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没有试图美化或解释。
就是简单的事实。
范希尔再次点头。
这样的回答,反而让他更信服。
如果茱莉娅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说什么“我有苦衷”“我是被逼的”“我其实不想这样”,他反而会怀疑。
但这样直白的承认,至少说明她此刻没有撒谎。
或者,她是一个太高明的撒谎者,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坦率比辩解更有说服力。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四周。
毁掉的木屋,地上的尸体,满地的弹壳和血迹。
“现在怎么办?”
他问,语气实际。
“你的伤需要看医生,至少要到专业一点的地方处理一下。感染的风险很高。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满屋狼藉。
“这怎么处理?”
茱莉娅接话,语气恢复了一些冷静,那种职业杀手的冷静。
“放心。后事我会找人处理的。专业团队,他们会把这里清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尸体、血迹、弹壳,所有痕迹都会消失。至于我的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绷带。
“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去的地方。黑诊所,医生不问来路,只收现金。技术比很多正规医院的外科医生都好。”
范希尔第三次点头。
他沉吟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的那个任务...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没有问任务具体内容,没有问目标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用结婚来掩护。
只问时间。
因为时间决定了范希尔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茱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直接,尖锐。
范希尔苦笑。
笑声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突兀而苦涩。
“我怕死。”
他说。
只有三个字。
简短,直白,坦率。
但这三个字道出了他此刻所有想说的一切。
他怕死。
怕某天晚上睡觉时,被枕边人割喉。
怕某天回家,发现屋子里埋伏着另一个像黑衣人那样的杀手。
怕被卷入他根本不懂的世界,死于他根本不明白的恩怨。
他想往上爬,想成为人上人,想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他更想活着。
活着才有未来。
活着才能享受那些他渴望的东西:名声,地位,财富,女人。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茱莉娅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流淌,像液态的黄金。
最终,她抬起头,说:
“我尽可能在一个月内结束任务。”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然后...我搬出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范希尔的心脏猛地一紧。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是不是太懦弱,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
前世在网上,在朋友面前,他经常吹嘘自己如何勇敢,如何面对危险不退缩。
但真的当事情降临,当生死抉择摆在面前时,他的本能反应竟然和其他人的选择一样。
怕死。
想活。
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脸开始发烫。
血液涌上脸颊,耳朵,脖子。
臊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想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怕死。
茱莉娅似乎看穿了他的矛盾。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安慰的意味。
“没关系。”
她说。
“我理解。真的。”
她的眼神温柔下来,那种范希尔熟悉的、属于“妻子茱莉娅”的温柔。
“这个世界...不是你该卷入的。你是个好警探,你有光明的前途。不应该因为我...”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范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森林在月光下显出深蓝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半小时后。
银色雷克萨斯IS驶出林中小径,开上通往主干道的砂石路。
范希尔开车。
茱莉娅坐在副驾驶,腿伸直放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倒是平稳了许多。
车灯切开黑暗,在狭窄的林间道路上投出两道锥形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和飞虫飞舞。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
范希尔专注地看着前方。
他的左耳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用医疗包里的无菌纱布和胶带。
胸口还在疼,但可以忍受。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电影,不真实,但又真实得可怕。
他能闻到车里的血腥味,能感觉到手上残留的、处理伤口时的触感,能听到枪声在耳膜里的回响。
茱莉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你会举报我吗?”
范希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会。”
他说,没有犹豫。
茱莉娅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为什么?你是警探。”
“正因如此。”
范希尔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我知道举报你会发生什么。调查,审讯,也许能把你送进监狱。但之后呢?你的同伙?你的组织?他们会报复。我活不了。而且...”
他顿了顿。
“你刚才救了我的命。没有你,我打不过那个人。”
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茱莉娅在外面牵制,在木屋内范希尔活不过十秒,可能更短。
茱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谢谢。”
车开上柏油路。
灯光多了起来。
偶尔有对面来车的车灯扫过,照亮车内,又迅速消失。
“那个黑衣人是谁?”
范希尔问。
“组织里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听说已经退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重新出山。”
茱莉娅答。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雷克萨斯驶入大道。
范希尔转头看了茱莉娅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美,但有一种破碎感。
像精致瓷器上的裂痕。
“你经常这样吗?”
他问。
“哪样?”
“生活在...死亡边缘。”
茱莉娅想了想。
“习惯了。从十六岁开始。快十年了。”
“怎么开始的?”
他忍不住问。
茱莉娅看向窗外。
“孤儿。被组织收养,训练,然后...做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范希尔能想象那背后的残酷。
十六岁的女孩,被训练成杀人机器。
十年。
多少艰辛?
多少风险?
他不敢想。
车开进市区。
灯光越来越多,霓虹闪烁,车流渐密。
洛杉矶的夜晚,繁华,喧闹,充满生命力。
与刚才森林里的生死搏杀形成鲜明对比。
像两个平行世界。
茱莉娅指路。
范希尔按照她的指示,开进西洛杉矶一个老旧的工业区。
这里白天可能还有零星的工厂运作,但晚上一片死寂。
街灯半数不亮,剩下的也昏黄暗淡。
建筑物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窗户破碎。
涂鸦到处都是。
茱莉娅让他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但一楼有个不起眼的门,门牌上写着“24小时维修”。
“就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