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冰蓝色渐渐变成死灰色
客厅已经面目全非。
窗户全部被打碎,玻璃渣铺了满地。
沙发被打得千疮百孔,填充物爆出来,像白色的内脏。
餐桌翻倒,烛台滚落在地,蜡烛折断,蜡油凝固成奇怪的形状。
墙壁上全是弹孔,有些地方已经被打穿,能看到外面的月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混合着木头被打碎后的粉尘味,还有血腥味。
范希尔的目光快速扫过。
茱莉娅靠在卧室旁边的小卫生间门框上,左大腿中弹,黑色的作战裤被血液浸透,深色的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滴。
她的脸色苍白,但双手依然稳稳地握着西格绍尔P226,枪口指向...
厨房方向。
范希尔顺着枪口看去。
黑衣人正艰难地爬向厨房。
他的身体显然受了重伤,可能是茱莉娅刚才打中的,爬行姿势很别扭。
没有时间思考。
范希尔抬起双枪,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砰!
...
全部打向黑衣人的方向。
这次他没有瞄准具体部位,而是压制射击,不求命中,只求让对方不敢露头。
子弹打在厨房的门框上、地板上、橱柜上,木屑飞溅。
黑衣人立刻停止爬行,蜷缩身体躲在厨房的拐角后面。
范希尔一边射击,一边移动到翻倒的沙发旁边。
这时,他的一支手枪刚好打完子弹。
他扔掉那个手枪,单膝跪地,伸手摸索。
摸到了。
冰冷的金属枪管。
他用力一扯,胶布被撕开,霰弹枪被拉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把手枪的子弹也打光了。
咔,咔。
空仓挂机的声音。
范希尔扔掉格洛克,双手握住雷明顿870。
锯短的枪管让这把霰弹枪在室内更加灵活。
他拉动护木上膛,听到“咔嚓”一声,一发12号霰弹进入枪膛。
然后他朝厨房再次猛烈开火。
砰!
霰弹枪的枪声震耳欲聋,和后坐力一样巨大。
范希尔胸口的疼痛感加剧,但他咬牙稳住。
数十颗铅弹呈扇形射出,打在厨房的墙壁和柜子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范希尔再次上膛,开火。
砰!
又一发。
他一边射击,一边大喊:
“来啊!”
“法克鱿!”
没有回应。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霰弹枪震耳欲聋的枪声。
砰!
砰!
砰!
连续三发,把厨房打得一片狼藉。
橱柜的门被打飞,里面的碗盘碎裂,冰箱侧面布满弹孔,一台老旧的烤面包机被打得跳起来,又摔在地上。
范希尔打光了霰弹枪里的五发子弹。
他停下,喘着粗气,肩膀已经麻木。
客厅里陷入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处咚咚作响。
还有外面树林里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木屋里某处漏水般的“滴答”声,可能是水管被打爆了。
他看向厨房。
黑衣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体下面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在慢慢扩大。
死了吗?
霰弹枪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范希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全身都在抖,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轻微地痉挛。
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剧烈的心跳声,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颅内飞舞。
脑子里生出那种用尽全力后突然松懈下来的虚脱感。
思维像断线的风筝,飘在空中,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念头。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好几秒。
也许更长。
直到茱莉娅痛苦的呻吟声把他拽回现实。
范希尔猛地转头。
茱莉娅靠在卧室旁边卫生间的门框上,身体半瘫软,左腿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黑色的战术裤紧贴着皮肤,在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弹孔,周围的布料被血液泡得发暗发硬。
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深红色的液体,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金发粘在脸颊上。
眼睛却依然锐利。
双手紧握那把西格绍尔P226,枪口稳稳地指向卫生间的门,警惕地扫视着客厅的每个角落。
直到她看到范希尔。
两人目光对上。
茱莉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松懈下来,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
“你...”
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握枪的手终于垂下,枪口指向地板。
然后她发出一声更大、更真实的痛呼,整个人沿着门框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头向后仰,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疼痛而凸起。
范希尔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蹲下身,近距离看着茱莉娅的伤势。
弹孔在大腿外侧偏后的位置。
范希尔前世做罪案自媒体时研究过弹道学,知道这种角度意味着子弹很可能没有停留在体内,而是穿过去了。
这是好事。
坏处是穿出伤口往往比进入伤口更大,撕裂更严重,失血更多。
茱莉娅的裤腿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深色的血液还在不断渗出,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节奏稳定。
不是动脉破裂的那种喷射状,但流量依然不小。
“我去拿医疗包。”
范希尔说,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动作很快,但有条理。
从床边的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型医疗包,黑色尼龙材质,侧面印着白色的十字标志。
回到卫生间。
茱莉娅已经自己撕开了裤腿,露出伤口。
范希尔蹲下,打开医疗包。
里面的东西排列整齐:止血粉、压力绷带、无菌纱布、胸腔密封贴、剪刀、医用手套、吗啡注射笔。
子弹确实穿出去了。
入口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有灼烧痕迹。
出口在腿内侧,大得多,约硬币大小,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血流主要来自出口位置,有几个较粗的血管被撕断了,但不是股动脉。
万幸。
“忍着点。”
范希尔说。
他拿起那包止血粉,撕开密封口,把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出口伤口上。
止血粉接触血液的瞬间开始发挥作用,形成一层凝胶状的物质,堵塞血管断口。
茱莉娅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铁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没发出声音。
范希尔又处理了入口,然后拿起压力绷带。
这种绷带是军用设计,有自粘性,可以施加均匀的压力。
他先用无菌纱布盖住伤口,然后用绷带从大腿根部开始,螺旋状向下缠绕,一直包到膝盖上方。
每绕一圈都施加适当的压力,既不能太松起不到止血效果,也不能太紧影响远端血液循环。
缠绕完成,用夹子固定。
做完这一切。
范希尔额头上全是汗,混着左耳伤口流下的血,滴在茱莉娅的裤子上。
“还有其他伤吗?”
他问。
茱莉娅摇摇头。
“擦伤,撞伤,不碍事。”
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范希尔这才看向她的脸。
两人距离很近。
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鼻翼因为疼痛而轻微扇动,能看到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
这张脸,这个身体,在过去两个月里与他同床共枕,为他做饭,对他微笑。
现在却穿着战术服,拿着枪,满身是血。
熟悉又陌生。
茱莉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以前那种亲密感,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表演的,在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戒备的、但又因为刚刚并肩作战而产生的奇特联结。
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在战场上成为战友,活下来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相处。
范希尔伸手扶她。
茱莉娅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站起来。
她的左手搭在他肩上,右腿承重,受伤的左腿虚点地面。
两人靠得很近。
范希尔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硝烟、血腥、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茱莉娅的香水味。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残酷而真实的香气。
茱莉娅指了指厨房方向。
黑衣人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范希尔明白她的意思。
他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厨房。
木屋彻底毁了。
客厅没有一件完整的家具。
壁炉里的火也快熄灭了,只剩几根木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走到厨房门口。
黑衣人仰躺在地上。
范希尔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个差点杀了他们的男人。
高大的骨架,即使躺着也能看出身高超过一米九。
黑色的作战服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深色的防弹插板。
面罩还戴着,但眼睛部分露出来了。
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块极地的冰,没有完全失去光泽。
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竟然还活着。
没死透。
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沫,从面罩边缘渗出来。
他的右肋部有一个明显的弹孔,应该是茱莉娅打的。
小腹也有伤口,可能是范希尔那乱射的霰弹中的一两颗命中了。
但真正致命的,是脖颈位置。
范希尔不确定那是谁打的,可能是茱莉娅最后的几枪之一。
黑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艰难地对准茱莉娅,然后移到范希尔脸上。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早就接受了死亡,只是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茱莉娅在范希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黑衣人身边。
她停下,低头看着这个垂死的杀手。
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像他们这种级别的人在杀手组织内互相都认识。
然后她抬起右手。
西格绍尔P226的枪口,对准了黑衣人的眉心。
范希尔感觉到茱莉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第一时间扣下。
黑衣人的目光对焦在枪口上。
他的嘴唇在面罩下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来。
然后他看到枪口的火光。
“噗。”
加了消音器的枪声很沉闷,像用重物击打湿透的麻袋。
子弹从眉心射入,在后脑开出一个更大的出口。
红白相间的液体溅在地板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黑衣人的头猛地向后一僵,然后彻底松弛。
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冰蓝色渐渐变成死灰色。
茱莉娅维持着射击姿势,枪口还指着那具尸体,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整个人垮了下来。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
她向后倒去。
范希尔及时抱住了她。
茱莉娅瘫倒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身体软得像没有生命的布偶。
她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
范希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能闻到她头发里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他抱着她,站在原地。
月光从被打烂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弹孔的墙壁上。
壁炉里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木屋陷入半明半暗。
只有月光,清冷,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