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线锁定
第一次杀人是在1956年。
一个妓女,在圣塔莫尼卡海滩附近的廉价旅馆里。
他掐住她的脖子,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空白,感受着她的生命在他手中一点点流逝。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种掌控感。
一种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
那种感觉让他上瘾。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1960年,他已经杀了七个人。
全是女性,全是夜间作案,全是勒杀。
警方没有任何线索。
那时候还没有DNA技术,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系统的犯罪数据库。
他谨慎,有计划,从不留下证据。
媒体称他为“夜幕下的幽灵”,市民陷入恐慌。
这一年他参军,后来去了越南,四年后退伍。
1964年,他遇到了玛丽安。
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员,温柔,贤惠,不会问太多问题。
他们约会,结婚,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
直到今天早上。
当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洛杉矶时报》时,那篇报道跳进他的眼睛。
“连环杀人案震惊洛杉矶,三名年轻女性遇害,警方束手无策”
他读下去。
细节:夜间入室,性侵,勒杀。
手法粗糙,仓促,缺乏艺术性。
但模式是他的。
完全是他五十年前的模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这个模仿者,是一个愚蠢的、没有品位的、只会复制表面的杂碎。
这个模仿者根本不理解这其中的美,不理解那种掌控生命、设计死亡、完美终结的艺术。
这个模仿者玷污了他的作品。
所以他要纠正。
他要向这座城市,向那些模仿者,向所有人证明。
他才是真正的“好手”。
弗朗西斯转身,不再看照片。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桌面。
桌面上很整洁: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份今天的《洛杉矶时报》。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下几个词:
西好莱坞,公寓楼,23岁,模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勾。
完美。
今天的‘工作’很完美。
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他不得不中途休息了两次,膝盖疼得厉害,呼吸也急促。
但结果完美。
现场布置得无可挑剔。
绳索打结的方式是他独有的,双环套,反向收紧,留下特定的纹路。
物品摆放有仪式感。
床单抚平,枕头摆正,尸体摆成仰卧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在祈祷。
还有那张纸条。
用她的口红写的,就在镜子上面。
“这才是我的杰作。之前的三起都是傻逼模仿者干的。别把我的作品和那些垃圾混为一谈。”
那是他的宣言。
是他的艺术作品签名。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是那把黄铜小钥匙,从不离身。
然后他关上台灯。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外面。
街道很安静。
邻居家的灯大多亮着,电视屏幕的光在窗户上闪烁。
远处有警笛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洛杉矶的夜晚,一如既往。
他放下窗帘,转身。
该出去了。
玛丽安会担心,孩子们会问。
他得扮演好爷爷,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至少表面上。
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肌肉放松,让眼神变得温和。
然后他打开书房门下楼。
客厅里,玛丽安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到声音,抬起头。
“弗朗西斯?你没事吧?在书房待了这么久...”
“没事。”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只是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
玛丽安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别太累了。如果工作太辛苦,就...”
“不辛苦。”
他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玛丽安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的结果。
但很温暖。
“谢谢你,玛丽安。”
他说,声音温和。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泛红。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腿脚又不方便,还让你出去工作...”
“应该的,为了孩子。”
“嗯,为了孩子。”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弗朗西斯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爷爷。”
艾米丽跑过来,爬到他腿上。
“明天你能送我上学吗?我想让同学们看看我爷爷。”
弗朗西斯低头看着孙女。
孩子的小脸,清澈的眼睛,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同一时间。
韩国城。
金家餐馆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招牌的霓虹灯熄灭。
金大浩在自家公寓里反复回想过去几天的事情。
案发那天,当他听到金素妍死在她租的房间里时,第一反应是恐惧,可能被牵连的恐惧。
摄像头是他装的,是非法侵入隐私,如果被警方发现,他不仅要面临法律指控,还会在韩国社区身败名裂。
头两天,他胆战心惊,吃不下睡不着,一听到警笛声就浑身发抖。
可是到了第三天,警方也没有来找他,他这才鼓起勇气,在深夜偷偷潜入现场,拆下了摄像头和录像机。
当时他还庆幸,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他发现录像机内的硬盘消失。
一股比之前更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爬满全身。
冷汗开始从额头、腋下、后背渗出。
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但他没感觉。
他只是盯着空空如也的录像机。
眼睛睁大,瞳孔收缩。
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金素妍自己发现了摄像头,转移了数据?
不太可能。
是被警方发现了?
那为什么没来抓他?
难道在暗中调查他?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凶手!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脏骤停一瞬。
如果让凶手查到是他干的,会不会杀了自己?
显而易见。
肯定会!
要不要把之前的录像公布于众?
然后寻求警方的保护?
不行!
那么做更危险。
思绪回到当前。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
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吓了他一跳。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母亲。
他按下接听键。
“大浩啊...”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和痛苦。
“我摔倒了...”
金大浩的心脏又是一紧。
“妈?你怎么样?严重吗?”
“我不知道...就是站不起来...你能来一下吗?”
“你在哪里?”
母亲报了一个地址,那里已经脱离了韩国城的范围。
金大浩的第一反应是:不能去。
这些天,他别说走出韩国城了,就连去附近的超市都小心翼翼的。
但现在。
母亲的哭声,那种无助的、痛苦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受过东方儒道教育的他,是个孝子。
孝道刻在骨子里。
金大浩闭上眼。
挣扎。
恐惧和孝道在脑子里打架。
最后,孝道赢了。
“好,我马上来。你别动,等我。”
他挂断电话,挣扎着从地板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道很安静,路灯昏暗,表面上看没有可疑的人或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抓起车钥匙和钱包。
锁上门,下楼,上车。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很怕,但依然开车驶离了韩国城。
后视镜里,韩国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2006年11月23日。
上午八点四十分。
洛杉矶县法医-验尸官办公室停车场。
范希尔把车停进一个空位,熄火。
深蓝色的福特探险者,车身光洁如新,弹孔全部消失不见。
车是昨天晚上送来的。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活,效率就是高。
他检查了一下,不仅是外观修复,连内饰都清理过了,所有痕迹,全部消失。
他推开车门,下车。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清冷,阳光斜照。
法医办公室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四层楼,方方正正,窗户很小,像一座现代堡垒。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朝大楼入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
一个年迈的维修工,穿着深蓝色的电信公司工装,驼着背,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深绿色的金属箱,四角包着黄铜护角,看起来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工人大约六七十岁,灰白头发,脸上布满皱纹,步伐缓慢但稳定。
范希尔本来没在意。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视线习惯性扫过工人的头顶。
然后停住了。
一根线。
一根粗大的、深色的白线,从工人的头顶延伸出来。
范希尔顺着线的方向看去。
线从工人头顶升起,飘向大楼的下面。
那里是...
停尸房。
范希尔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转身,悄悄跟在工人身后。
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给瑞恩发短信:
“在哪儿?”
瑞恩很快回复:
“停尸房,刚拿到受害者的初步尸检报告。怎么了?”
范希尔打字:
“立刻到一楼大厅。有可疑目标。男性,老年,电信维修工,深蓝色工装,绿色工具箱。”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前方的工人身上。
工人似乎没察觉到被跟踪。
他走得很慢。
穿过一楼大厅,走到大楼侧面的员工入口,登记之后,走了进去。
范希尔等门关上,快步上前给值班人员出示警徽,也跟着进入。
门内是走廊,铺着米色的瓷砖,墙壁漆成淡绿色。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
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行政部”“档案室”“设备管理”等字样。
工人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信息技术部”。
范希尔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墙上的告示板。
工人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前,范希尔听到里面传来对话:
“哈德威克先生!您总算来了,我们这边网络断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看看。”
门关上。
范希尔走到办公室斜对面的墙边。
眼睛盯着办公室的门。
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很快。
瑞恩的短信来了:
“我上来了,在一楼大厅。没看到你说的目标。”
范希尔回复:
“信息技术部办公室。在修网络。你过来。别搞出动静。”
不一会儿,瑞恩从走廊另一头出现。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范希尔身边,压低声音询问:
“什么情况?”
“那个维修工。”
范希尔用眼神示意办公室。
“可能和这起案件有关。”
瑞恩的表情严肃起来。
“确定?”
“直觉。”
瑞恩点点头。
接下来。
两人沉默地等待着。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还有工人和办公室职员的对话。
“是主交换机的一个端口烧了。我带了备用的,换上就好。”
“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今天上午的工作要全耽误了...”
“不会。最多十分钟。”
果然,大约七八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范希尔和瑞恩立即转身背对着,假装讨论着什么。
工人手里提着工具箱走出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文员跟出来,满脸感激。
“太感谢了,哈德威克先生!”
“您真是救星!”
“下次有问题还找您!”
工人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范希尔和瑞恩立刻跟上,但保持距离。
工人走向大楼正门,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是停车场。
范希尔和瑞恩跟出去,看到工人走向一辆白色的电信维修面包车,车身侧面喷着“太平洋电信服务公司”的字样。
两人对视一眼。
瑞恩低声说:
“我去开车。”
范希尔点头。
瑞恩快步朝停车场另一头走去,他的车停在那里。
范希尔则继续盯着工人。
但工人没有上车。
他在面包车旁停顿了一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转身,朝大楼侧面的一条胡同走去。
那条胡同很窄,连接着法医办公室和旁边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
胡同里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箱,地面湿漉漉的,有污水痕迹。
范希尔皱眉。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但他没有停止跟踪。
继续跟上,同时给瑞恩发短信:
“目标没上车,走进侧面胡同。可能要去医疗中心。跟上。”
发送。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很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空气里有垃圾腐烂的酸臭味,还有医院传来的消毒水味。
工人走在前面,二十米远。
步伐依然缓慢,但很稳定。
范希尔跟在后面,保持十五米的距离。
胡同大约一百米长,尽头是医疗中心的后门,那里有装卸区和员工入口。
工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范希尔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胡同里没有人,很安静。
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还有医疗中心隐约的广播声。
他的右手悄悄移到腰间,放在配枪附近。
另一边。
瑞恩接到范希尔的短信,立马放弃开车,从车上跳下来,全速朝胡同跑了过来。
当他即将进入胡同的刹那。
里面传来激烈的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