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只有死亡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弗朗西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像心跳。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消息称这三起案件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
也就是说,可能有一个真正的连环杀手在活动,而另外有人在模仿他的手法,制造混乱。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不止一个变态在街头游荡...”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别担心!这个被模仿的案子虽然没有侦破,但已经过去了50年,那个凶手即使现在还活着,也没能力犯案了。”
“...”
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
弗朗西斯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瞬间安静,只剩下引擎声和窗外车流的噪音。
半个小时后。
车子终于开下高速公路,进入高地公园社区。
这里的街道更窄,更安静。
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独栋住宅,有些维护得很好,草坪修剪整齐,外墙新刷了漆。
有些则显得破败,前院堆着杂物,窗帘永远拉着。
弗朗西斯的家在一条叫“橡树巷”的安静街道上。
房子是1965年买的,当时他二十六岁,刚从越南回来一年,用退伍军人贷款付了首付。
现在房贷早就还清,房子也老了。
双车车库,现在停着一辆1998年的本田雅阁,是妻子的车。
他自己的车通常停在车道上。
他把车停在车道上,熄火。
坐在车里,他看着房子的窗户。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
他能看到人影在晃动,妻子,大概还有孙子孙女。
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到前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暖意和食物香味扑面而来。
“爷爷!”
两个小孩冲过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
男孩叫卢卡斯,女孩叫艾米丽,都是大儿子的孩子。
他们抱住弗朗西斯的腿,仰着脸笑。
“爷爷,你今天上班了?”
“爷爷累不累?”
弗朗西斯低头看着他们。
孩子们的眼睛很亮,皮肤光滑,头发柔软。
他们穿着干净但略显旧的衣服,卢卡斯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艾米丽的裙子是姐姐穿剩下的。
“不累。”
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玛丽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木勺,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到弗朗西斯,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意味。
“你回来了。”
她说,走过来接过弗朗西斯脱下的外套。
“先去洗洗手,晚饭马上就好。孩子们,别缠着爷爷,让他休息一下。”
孩子们松手,但还跟在弗朗西斯身边。
弗朗西斯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家具都是老式的,灯芯绒面料的沙发,已经塌陷。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全家福,孩子们小时候的学校照片,还有他和玛丽安的结婚照。
黑白照片,1965年,两个人都很年轻,他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容羞涩。
但客厅里现在很拥挤。
因为大儿子一家搬进来后,空间就不够用了。
沙发旁边放着一个气垫床,白天卷起来,晚上铺开给大儿子和孩子们睡。
角落里堆着行李箱和收纳箱,里面是儿子一家的衣物和杂物。
空气里有孩子的玩具、吃剩的零食、还有某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多人口家庭的混乱气味。
大儿子马克从沙发上站起来。
马克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
头发稀疏,眼圈深陷,身材发福,穿着松垮的T恤和运动裤。
他曾经是个建筑工人,收入不错,但三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脊椎,再也干不了重活。
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但很快就在医疗费和日常开销中耗尽。
去年,他妻子受不了压力,提出离婚,带着大女儿走了。
留下他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一堆债务。
房子被银行收走,车子被保险公司拖走,他带着孩子们在汽车旅馆住了两个月,最后不得不求助于父母。
“爸。”
马克说,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弗朗西斯简短地回答,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
很小,瓷砖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芥末黄色,有些已经开裂。
镜子边缘有水渍,水龙头滴答漏水。
他打开水龙头,用肥皂洗手。
水流很细,水压不足,这是老社区的普遍问题。
他洗得很仔细,手心,手背,手指缝,指甲。
肥皂是廉价的那种,气味刺鼻,但能洗掉油污。
他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男人满脸皱纹,眼神疲惫,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习惯性的、不悦的弧度。
工装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松弛的脖颈皮肤和凸起的锁骨。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走出洗手间。
餐厅里,玛丽安已经摆好了桌子。
长方形的木质餐桌,铺着格纹桌布。
桌上摆着炖牛肉、烤土豆、蒸西兰花、一盘切片面包,还有那个苹果派,放在桌子中央,金黄的表皮还在冒着热气。
餐具是普通的白瓷,有些边缘有磕碰的缺口。
但一切摆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精致。
玛丽安在尽力维持这个家的体面。
“坐下吧,都坐下。”
玛丽安招呼着,给每个人倒水。
马克和孩子们坐下。
弗朗西斯坐在主位,那张椅子比其他椅子高一些,扶手也更宽。
玛丽安最后坐下,坐在弗朗西斯旁边。
“我们祷告吧。”
她说。
大家低下头。
玛丽安低声念着感谢词,感谢食物,感谢健康,感谢一家人能在一起。
弗朗西斯没有闭眼。
他盯着桌子中央的苹果派,盯着那层金黄色的、撒了肉桂糖的酥皮。
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金色长发,皮肤白皙。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大,瞳孔扩散。
脖子上有勒痕,绳索的纹路清晰。
“阿门。”
玛丽安结束了祷告。
大家抬起头。
“吃饭吧。”
玛丽安笑着说,拿起勺子给弗朗西斯盛炖牛肉。
“多吃点,你今天肯定累了。”
她把最大块的牛肉盛到弗朗西斯的盘子里。
然后是烤土豆,淋上肉汁。
然后是面包。
“我自己来。”
弗朗西斯说。
他的声音很冷,玛丽安的手停在半空。
气氛微妙地僵硬了一下。
马克低头吃饭,假装没注意到。
孩子们小声说着什么,关于学校的事。
玛丽安收回手,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好,你自己来。”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
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孩子们偶尔的窃窃私语。
炖牛肉炖得很烂,入味。
烤土豆外皮酥脆,里面绵软。
苹果派甜度适中,肉桂的香气很温暖。
都是弗朗西斯喜欢的味道。
不过他吃得很少。
只是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
玛丽安一直偷偷看他,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某种更深的不安。
“今天工作顺利吗?”
她试探地问。
“嗯。”
“公司的人对你好吗?哈罗德三世,那个年轻人...”
“挺好。”
“那...明天还要去吗?”
弗朗西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玛丽安瞬间闭嘴。
“去。”
他说。
然后继续吃饭。
晚餐后,孩子们帮忙收拾桌子,玛丽安洗碗,马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弗朗西斯站起身。
“我去书房。”
他说,没等任何人回应,径直走向楼梯。
书房在二楼,原本是客房,后来改成了他的私人空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有一张旧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扶手椅。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技术手册,电路图集,还有几本战争回忆录和真实罪案纪实。
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黑色长发,面容姣好,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坐在公园长椅上,微笑着看着镜头。
她的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男孩大约五六岁,站在女人旁边,穿着短裤和T恤,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表情木讷。
照片背景是模糊的绿树和天空,大概是某个夏日的午后。
弗朗西斯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房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那张照片。
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玛丽安和马克低声交谈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书房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缓慢,沉重,像拉风箱。
他的眼睛盯着照片里的女人。
盯着她的笑容。
盯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照片里的女人还在微笑。
那个笑容,过去这么多年了,依然那么的刺眼、恶心、恐怖。
更恐怖的是,笑容背后,无穷无尽的打骂和虐待。
回想童年的经历,弗朗西斯的身体忍不住抖动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痛苦的。
除了死亡。
死亡能让他安心。
只有死亡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他缓缓走向照片。
脚步很轻。
在离照片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来。
抬起头,盯着女人的脸。
缓缓张开嘴。
嘴唇干裂,颤抖。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