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二次住院
胡同里的光线比弗朗西斯记忆中更加昏暗。
墙壁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
弗朗西斯的呼吸开始急促。
典型的体力不支。
他的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每一次迈步,那种尖锐的疼痛就从关节深处辐射到大腿和小腿。
他六十七岁了,身体早就不像年轻时那样服从命令。
记忆里,这条胡同应该没这么长。
他记得这条胡同中间有一个岔道,通向医疗中心的旧锅炉房。
当年他还在那个岔道里抽了一支烟,看着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白烟在天空慢慢消散。
现在,岔道没了。
墙壁被重新砌过,砖块颜色比两侧的老墙浅一些。
大概是在某次翻修时被填平了。
弗朗西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原计划是:走进胡同,利用岔道视野盲区,解决掉跟踪者,再从锅炉房的侧门离开。
但现在岔道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胡同尽头还很远,至少有五十米。
他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气喘得也更厉害。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到那么远,就算走到了,也没力气进行任何战术动作。
看来只能在这里解决。
就在这条狭长的直筒胡同里。
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垃圾的酸味。
至于束手就擒?
他想都没想过。
四十一年前,当他在圣塔莫尼卡的海滩旅馆里掐死第一个妓女时,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监狱纪录片,读过太多关于加州监狱系统的报道。
他知道落到警方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在监狱里慢慢腐烂,被其他囚犯欺凌,被狱警羞辱,在狭窄的牢房里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直到老死。
不。
弗朗西斯宁愿死在这里。
而且,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
虽然老了,虽然膝盖疼,虽然气喘,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美国的警察是什么货色。
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执法录像。
警察遇袭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低头弯腰,寻找掩体,呼叫支援。
他们接受过训练,但训练归训练,当子弹真正飞来时,本能永远是保命。
尤其是这种地方警察,不是SWAT,不是特种部队。
他们是领薪水、混退休金的公务员,没有一个愿意为了几千块钱工资而搭上性命。
只要他抢先出手,占住先机,后面的警察绝不是他的对手。
特别是在这种狭窄的胡同里火拼,拼的就是勇气和果断。
谁怂,谁就死。
弗朗西斯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起来,捕捉身后的动静。
跟踪者离自己大约十几米远。
突然。
他转过身。
右手伸进工装裤口袋,那里有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小巧,安静,但足够致命。
跟踪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像电影明星。
此刻正站在那里,手放在腰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弗朗西斯率先动手。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手臂伸直,瞄准,扣扳机。
砰!
点22口径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并不响亮,更像是一声闷响。
弗朗西斯看见年轻警察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爆开一朵血花。
很好,命中了。
警察的身体向右侧倾斜,右手还在拔枪,但动作已经变形。
弗朗西斯没有停。
他继续开枪。
砰!
砰!
砰!
第二枪打中了警察的右胸。
第三枪击碎了警察的膝盖。
第四枪命中腹部。
弗朗西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如他所料。
这些警察,训练时说得天花乱坠,实战表现却一个比一个差,而且怕死的要命。
像眼前的警察一样,只会抱头鼠窜。
他打了四枪,对方才开出一枪,而且害打偏了,子弹打在左侧墙壁上,溅起几点砖屑。
弗朗西斯迈步向前。
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兴奋的灼热感。
拉近距离。
补枪。
他走到距离警察五米的地方。
警察勉强靠着墙壁弯腰站着,一条腿废了,左手捂着腹部,右手握枪垂在身侧。
头低着,呼吸很重,带着血沫的嘶鸣声。
快死了。
弗朗西斯举起枪,对准警察的额头。
就在这时。
奄奄一息的警察突然动了。
弗朗西斯的瞳孔收缩。
俩人再次上演互射。
这次距离只有5米。
砰!
点22子弹击中了警察的左手,关键时刻,警察抬起左手护住了头部,子弹打穿了手掌,鲜血溅到脸上。
砰!
九毫米子弹的响声大得多,在胡同里回荡。
弗朗西斯感觉左胸被重锤击中,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
剧痛。
工装衬衫的左胸位置迅速被染红。
这个警察,身中数枪,居然还能反击?
不可能!
弗朗西斯愤怒了。
他稳住身体,继续开枪。
砰!
砰!
砰!
...
俩人瞬间清空了弹匣。
然后倒在血泊中,距离不到三米。
胡同格外安静。
只有范希尔后知后觉的痛苦哀嚎声。
生死时刻。
他的外挂起了作用。
只要脑袋没有被瞬间打的稀碎,他就不会死。
超强的恢复能力开始工作。
他能感觉到伤口处有轻微的麻痒感,那是细胞在疯狂分裂、修复。
出血速度也在减慢。
只有疼痛感依旧强烈。
“啊!!”
“法克!”
“真他妈疼!”
他忍不住喊出声。
声音在胡同里回荡,带着痛苦和发泄。
他一边嚎叫,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按压伤口,试图止血。
但伤口太多了,身上全是枪眼,按了这边,那边又在流血。
“瑞恩...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再不来,老子要流血而亡了。”
就在这时。
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瑞恩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枪,表情紧张到极点。
当他看见胡同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胡同中央。
弗朗西斯仰面躺在地上,额头一个黑洞,眼睛睁着,但已经失去光泽。
鲜血从头部和身上的几个枪眼流出,染红了地面。
范希尔靠着墙坐着,同样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眼睛睁着,嘴里嘀嘀咕咕的在骂娘。
“长官!”
瑞恩的声音在颤抖。
“快过来...给我止血!”
范希尔咬着牙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血沫。
瑞恩如梦初醒,慌忙冲过来,跪在范希尔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撕开止血带和绷带。
“哪里伤得最重?”
瑞恩的手在抖。
“腹部...胸部...大腿...膝盖...左手...哪里都重...”
瑞恩手忙脚乱地按压伤口,用绷带缠绕。
他的动作笨拙,但很用力。
鲜血很快浸透了绷带,但出血速度确实在减慢。
远处,警笛声终于出现。
...
西奈医疗中心,七楼,单人病房。
窗外的洛杉矶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
范希尔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是他第二次住进这家医院。
第一次是一个多月前,头部中弹。
那次他只住了一周就出院了,恢复速度快得让医生目瞪口呆。
这一次,也差不多。
身中数枪,其中两枪伤及内脏,失血超过1500毫升。
按照常理,这种伤势至少需要住院一个月,但他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主治医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康纳斯警探,你的恢复能力...非同寻常。”
医生在昨天的检查后这样说,语气里充满困惑和好奇。
“我从医二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范希尔只是笑笑,说:
“我爷爷是爱尔兰人,他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有九条命。”
医生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
在美国,尤其是洛杉矶,每个人都有秘密。
警察的秘密,最好不要深究。
病房门被推开。
瑞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他穿着便装,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眼睛里的红血丝显示他最近没睡好。
“长官。”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花插进花瓶。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范希尔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像刚入院时那样气若游丝。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太好了。”
瑞恩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范希尔,眼神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佩服、还有一丝敬畏的眼神。
自从胡同枪战后,瑞恩看范希尔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他只是尊敬这位,觉得范希尔能力强、有胆识。
但现在,他觉得范希尔简直不是凡人,身中数枪还能反杀,而且五天就快痊愈了,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瑞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那个老维修工,身份查清了。弗朗西斯·哈德威克,六十七岁,太平洋电信公司员工,退伍军人,越战老兵。在他的书房里,我们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瑞恩停顿了一下。
“记录了过去五十年里犯下的案子。最早的记录是1956年。”
五十年...
范希尔呢喃。
“案子结了。”
瑞恩继续说。
“罗杰斯警司昨天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弗朗西斯·哈德威克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媒体都在报道,说洛杉矶警局效率高,三天就破案了。”
“前面三起呢?”
范希尔睁开眼睛。
瑞恩的表情变得复杂。
“也归到他头上了。”
他低声说。
“虽然证据链有漏洞,法医报告也有矛盾...但上面压力大,要求尽快结案。罗杰斯警司...他同意了。”
范希尔沉默。
这就是美国。
真相不重要,破案率重要,政治正确重要,各方利益平衡重要。
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凶手,有一个能安抚公众的交代,案子就可以结。
至于那些疑点,那些漏洞,那些可能存在的第二个凶手,只要没人闹,就没人管。
“受害者的家属呢?”
范希尔问。
“有些接受了,有些还在闹。”
瑞恩说。
“但媒体已经转向了,开始报道凶手的生平,挖掘他的背景,分析他的心理。公众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那些坚持要查明真相的家属...过段时间,等新闻热度过去,他们要么接受现实,要么...就那样了。”
瑞恩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他刚当警察不到一年,还怀抱着理想主义,以为警察的工作就是查明真相、伸张正义。
但这几个月,尤其是这个案子,让他看到了现实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