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缉毒警探里斯
2006年10月12日,晚上七点四十七分。
缉毒警里斯把车停在圣费尔南多谷一栋中等社区的独栋住宅前。
房子是典型的加州风格。
米黄色外墙,红色瓦顶,双车车库,门前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
里斯关掉引擎,坐在车里抽完最后一口烟。
他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是个老式的金属圆筒,内壁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
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抓绒外套,配卡其裤和棕色工作靴。
这身打扮让他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存在感稀薄。
这是里斯在缉毒局待了八年学到的最重要技能。
不是枪法,不是侦查,不是审讯技巧,而是如何让自己变成背景板,变成空气,变成别人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他推开车门,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洛杉矶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里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瓶中等价位的红酒,标签上写着“加州赤霞珠,2002年份”。
这是他特意选的。
够体面,不至于让主人觉得被怠慢。
但又不够昂贵,不会显得刻意讨好。
恰到好处的平庸。
他走到门前,按响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乔·米勒,缉毒局的老探员,四十二岁,灰白的短发,方脸,鼻梁上有常年戴墨镜留下的浅白印痕。
他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一瓶科罗娜啤酒,脸上已经泛起酒精带来的红晕。
“里斯!你总算来了!”
乔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习惯掌控场面的自信。
他拍了拍里斯的肩膀,力道不轻。
“快进来,派对正热闹呢!”
里斯跟着乔走进房子。
客厅大约四十平米,铺着米色的地毯,家具是九十年代末流行的风格。
oversized的皮沙发,玻璃茶几,娱乐柜上摆着一台三十二英寸的显像管电视。
墙上挂着几幅海景油画,大概是批量生产的装饰品。
屋子里已经有十几个人。
大多数是缉毒局的同事和他们的伴侣,还有几个是乔的亲戚。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香烟和各种香水的味道。
电视上正在播放ESPN的体育节目,但音量调得很低。
真正的噪音来自人群,笑声,交谈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各位,看看谁来了!”
乔高声宣布,尽管其实没几个人真正注意。
里斯举起手中的纸袋,朝人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把红酒放在一堆已经开封的酒瓶中间。
桌上摆满了食物。
超市买的奶酪拼盘,薯片和蘸酱,烤鸡翅,蔬菜沙拉装在透明塑料盒里。
典型的美国中产派对食物,方便,廉价,能填饱肚子。
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观察。
这是里斯的习惯。
他喜欢观察人群,观察他们如何互动,如何交谈,如何在不经意间泄露秘密。
乔正在客厅中央,被四五个人围着。
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时手臂挥舞的幅度越来越大。
里斯认识围着他的那些人。
两个是缉毒局的新人,脸上还带着刚从警校毕业的青涩。
一个是乔的连襟,在一所公立高中教化学。
还有两个是同事的妻子。
“所以我就说,去他妈的搜查令!”
乔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到里斯耳边。
“那个窝点就在那里,每天进出的车辆,那些小杂种的表情,我干了二十二年,闻都能闻出他们在干什么!”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
“我跟法官说,要么你现在给我签,要么我明天早上再来,但到时候如果货跑了,人死了,别怪我没事先打招呼!”
听众们发出适当的赞叹声。
里斯低下头,抿了一口啤酒。
酒是冰的,带着苦味。
他知道乔在吹牛,或者说,在美化事实。
缉毒局的工作百分之八十是枯燥的监视,百分之十五是文书,只有百分之五是所谓的“行动”。
而且大部分行动都平淡无奇。
敲门,出示搜查令,进去,找到毒品,逮捕,收工。
没有电影里的枪战,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逐,没有英雄式的对峙。
只有现实。
但人们不爱听现实。
他们爱听故事。
乔显然深谙此道。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帮杂种正在分装。”
乔继续说,眼睛发亮。
“客厅里摆着三个大塑料桶,装满了那种新型强化剂,你们知道,就是最近在俱乐部流行的那种,化学名叫什么来着...”
“甲基苯丙胺的某种衍生物。”
一个声音接话。
里斯抬头。
说话的是乔的连襟,那个高中化学老师。
他大约四十五岁,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卡其裤,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手腕上方。
典型的教书匠打扮。
“对对对!”
乔用力拍了一下连襟的肩膀。
“还是我们家的知识分子懂!”
化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被认可的满足。
“那种物质的结构式其实很有意思。”
他说,声音有点紧张,像是在课堂上讲解难题。
“它是在甲基苯丙胺的基础上加了几个官能团,增强了神经刺激效果,但副作用也更明显。长期使用会导致...”
“管它什么副作用!”
乔打断他,显然对化学细节不感兴趣。
“重点是,我们缴获了整整二十公斤!二十公斤!街面价值超过两百万!还有现金,一捆一捆的,塞满了两个行李箱!”
他转身,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
“等等,我给你们看!那天有记者跟着,拍了段新闻!”
电视屏幕闪烁一下,从体育节目切换到内置的DVD播放界面。
几秒钟后,画面出现。
是本地新闻的片段。
画面摇晃,显然是用手持摄像机拍摄的。
时间是白天,阳光刺眼。
背景是一栋破旧的平房,门口拉着黄色警戒带。
缉毒局探员们穿着写有“DEA”字样的防弹背心,进进出出。
乔出现在画面中央,他正对着镜头说话,表情严肃专业。
“这次行动成功摧毁了一个大型毒品分销网络,缴获了大量违禁物质和非法所得。这体现了缉毒局保护社区安全的决心...”
画面切换到室内。
客厅地板上,三个透明的塑料桶一字排开,里面装满白色的结晶状物质。
旁边是两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成捆的现金,面值二十元的美钞,用橡皮筋捆着。
镜头在这些战利品上停留了好几秒。
特写。
白色的晶体在阳光下反光。
成捆的钞票,边缘有些磨损,有些还带着红色印记。
“哇哦...”
人群中有人发出低呼。
里斯注意到,化学老师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放大。
那是被震撼到的表情。
被数量震撼。
二十公斤毒品。
两百万现金。
对于一个月薪只有四五千美元的高中老师来说,这些数字超出了日常经验的范围。
它们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案例,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报道,而是通过亲戚,一个活生生的人,亲手缴获的战利品。
“看见了吗?”
乔暂停了画面,转过身,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每天干的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是真刀真枪地干!那些杂种,他们以为能逍遥法外?做梦!”
他走到化学老师身边,搂住他的肩膀。
“迈克,我跟你说,你要是哪天有空了,来缉毒局。我带你见识见识真实的世界!”
迈克,化学老师的名字。
他勉强笑了笑,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暂停的画面定格在那堆现金上,成捆的绿色钞票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里斯低头喝完杯子里剩下的啤酒。
他站起身,去餐桌旁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人注意他离开,也没人注意他回来。
派对照常进行。
音乐换成了九十年代的摇滚。
有人开始玩啤酒乒乓,把乒乓球扔进对方杯子里的游戏,输的人喝掉杯中的酒。
笑声变得更响亮,更肆无忌惮。
里斯坐在角落,偶尔喝一口酒,偶尔点点头回应别人的搭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观察。
乔继续吹嘘。
他又讲了几个“英勇事迹”。
一次卧底行动,一次跨境追捕,一次与墨西哥贩毒集团的交火。
每个故事都被润色过,细节变得更戏剧,冲突变得更激烈,他自己的角色变得更关键。
晚上十点左右,派对开始散场。
同事们陆续告别,带着醉意和满足离开。
妻子们收拾残局,把空酒瓶和纸盘扔进垃圾袋。
里斯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
“乔,谢谢款待。”
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醉意。
实际上他只喝了三杯啤酒,对他这种体质和酒量的人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这就走了?”
乔看起来有点失望,大概还想继续吹嘘。
“还早呢!”
“明天还要值班。”
里斯简单地说,这个理由在执法部门永远有效。
乔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
“行,路上小心。下周一起吃饭?”
“好。”
里斯走出房子,夜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后看了一眼乔的房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他能看见迈克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乔正在跟妻子说什么,手势夸张。
里斯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回家的路上,他打开收音机。
调到一个播放老爵士乐的频道。
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忧郁,在车厢里流淌。
他的公寓在东洛杉矶,一个中低收入的社区。
一栋四层楼的老建筑,没有电梯,没有门卫。
他把车停在街边,这里没有专用停车场,锁好车门,检查了一下周围。
街道很安静。
远处有警笛声,但在洛杉矶,这就像背景噪音一样平常。
他走上三楼,用钥匙打开302号房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大约五十平米。
家具简单。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真实罪案纪实、犯罪心理学和悬案档案。
这是他唯一的爱好。
研究凶案,特别是未侦破的连环杀人案。
不是出于正义感,也不是出于破案的欲望。
只是兴趣。
就像有些人喜欢集邮,有些人喜欢观鸟,里斯喜欢研究那些悬而未决的谋杀。
他喜欢分析凶手的心理,推测他们的动机,想象他们的日常生活。
这是一种智力游戏,一种解谜。
他锁好门,把门链挂上。
然后按照习惯,检查了一遍公寓。
窗户是否锁好,阳台门是否扣死,衣柜里是否有人藏匿。
没有异常。
他把配枪从腋下枪套里取出,一把格洛克19,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十五发。
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放在枕头下面。
这是他睡觉前的习惯。
然后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刷牙,洗脸,用冷水拍打脸颊。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棕发,蓝眼睛,相貌普通到看过三遍都记不住。
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约178厘米),体重一百七十磅(约77公斤),身材匀称但没有任何突出特征。
一张适合隐入人群的脸。
他换上睡衣,关掉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派对上的画面。
乔吹嘘时的表情,听众们崇拜的眼神,还有迈克盯着电视屏幕时那种恍惚、着迷、又有些扭曲的表情。
那是一种危险的着迷。
里斯知道那种表情。
他在吸毒者脸上见过,刚开始接触毒品时,那种混合了恐惧、好奇和渴望的神情。
在赌徒脸上也见过,盯着轮盘或扑克牌时,那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欲望被点燃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睡意慢慢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