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栈伏微
猪刚鬣数到第九颗桃子核时,洞外传来了人声。
声音很杂,至少有十几个,脚步声凌乱,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他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洞口掀开藤蔓帘子。洞外空地上,十几个庄稼汉围成一圈,手里拿着锄头、镰刀、钉耙,领头的三个举着火把。人群前头站着个穿道袍的干瘦老头,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着符纸,正对着洞口比划。
“妖孽!还不速速现形!”老道喝道,声音尖细。
猪刚鬣眨眨眼,打了个哈欠:“诸位……有事?”
他这一露面,人群“哗”地退后半步。火光映照下,他那张猪脸确实挺唬人——黑皮短毛,长嘴大耳,一双小眼睛里透着茫然。
老道定了定神,桃木剑一指:“猪妖!你半月前是否在庄东头的玉米地里,偷吃了三亩玉米?”
猪刚鬣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饿得慌,路过玉米地,没忍住。
“是我吃的。”他老实承认,“可我没白吃啊,我帮地里除了草,还赶走了两头野猪。”
“胡扯!”一个壮汉吼道,脸涨得通红,“那野猪就是你招来的!”
猪刚鬣挠挠头,耳朵跟着动了动:“真不是我招的。我就是……就是饭量大点儿。”
老道冷笑:“休要狡辩!看剑!”
桃木剑刺来,轻飘飘没半点力道。猪刚鬣侧身躲过,顺手夺了剑,拿在手里掂了掂:“道长,你这剑是杨柳木的吧?驱驱小鬼还行,对付我……差了点。”
他说着,手指一掰。
“咔嚓。”
桃木剑断了。
老道脸一白,符纸也不要了,转身就跑:“妖怪厉害!快跑啊!”
庄稼汉们一哄而散,锄头镰刀丢了一地,眨眼工夫跑得干干净净。
猪刚鬣捡起一把钉耙看了看。普通的铁钉耙,耙齿都锈了。他叹了口气,把钉耙靠在洞口,转身回洞。
刚走两步,他又停下来。
鼻子抽动两下。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甜腻的味道。
像腐烂的花香。
混沌的气息。
猪刚鬣眼神一凛,顺着味道往洞后走。绕过一片乱石堆,眼前出现个小水潭。潭水浑浊,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枯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黑色。
味道就是从潭底传来的。
他蹲下身,手探入水中。冰凉刺骨,这温度不该是夏天的潭水。仙元运转,掌心泛起微光,往下一按——
“咕嘟咕嘟……”
潭水沸腾般冒起气泡。一团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胶状物从潭底浮上来,表面布满了眼睛状的纹路,那些“眼睛”还在缓缓转动。
混沌微息,比上次那缕大得多,而且已经初步有了形态。
“寄生型……”猪刚鬣皱眉。这东西如果钻进人体,会慢慢取代宿主神智,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云栈洞附近怎么会滋生这种东西?
他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那团胶状物仿佛受到召唤,挣扎着飞向他口中。入口即化,熟悉的锈铁腥甜味在口腔炸开,这次还带着点腐花的腻甜。
能量比上次足三倍。猪刚鬣闷哼一声,腹部赘肉疯狂涌动,将这股能量层层包裹。足足花了半炷香时间,才在丹田旁凝聚出第二颗灰色结晶——黄豆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他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盯着恢复平静的水潭。
“这地方……怎么会有混沌微息?”他低声自语,“而且还成型了。”
高老庄。
庄后山古墓。
那把钥匙。
线索连起来了。混沌微息不会凭空滋生,附近一定有源头。古墓里的裂谷泄露,微息随地下水脉扩散,云栈洞的潭水是出口之一。
“得抓紧了。”猪刚鬣起身,拍了拍肚子。
两颗灰色结晶在丹田旁缓缓旋转,释放着微弱的信息流。他仔细分辨那些破碎的意念:
……钥匙……
……开门……
……饿……好饿……
饥饿。这是“饥饿”裂谷的特性。
猪刚鬣走回洞里,从石床下摸出个破布包。里面有三枚铜钱——普通的开元通宝,没什么特别,但他需要道具。
铜钱抛起,落下,在从洞口漏进的月光下排成一线。
“坎位受阻,艮位生变……”他掐指算了算,眉头微皱,“明日不宜动土?可管家说明天要去后山开荒。”
这不是巧合。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靠近后山。
猪刚鬣收起铜钱,躺回石床,闭上眼睛。
既然明着去不了,那就……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呼吸放缓,心跳降低,体温下降,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消失——假死状态。
与此同时,一缕极细的仙元从他眉心溢出,化作无形的丝线,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穿过后山,向着高老庄方向延伸。
丝线越过田埂,穿过篱笆,进入庄子,来到西厢房窗外。
窗纸很薄,屋里的人还没睡。
高翠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
她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是冰冷的月光,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海中央有一座塔,塔顶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
“汐瑶……”女子轻声说,声音空灵,“该醒了。”
高翠兰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近,脚下却像生了根。
然后她看见,塔下的海水开始变黑。不是黑暗,是更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东西。那东西从海底涌上来,化作无数只触手,缠向白衣女子。
“快走……”高翠兰终于喊出声。
白衣女子回头,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月光炸开。
高翠兰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她喘着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触到脸颊时,感觉到一丝凉意——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碰了她一下。
是错觉吗?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清凉,院里海棠树沙沙作响。偏院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里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站了很久,她才关上窗,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没再做梦。
偏院柴房里,猪刚鬣睁开眼睛,那缕仙元丝线收回体内。
“果然是‘梦境共鸣’……”他低声自语,“望舒的残魂在她体内沉睡,受到混沌刺激,开始苏醒了。”
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高翠兰能成为感知混沌的“探测器”,帮他定位裂谷的精确位置。
坏的是,一旦她能力觉醒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找上门。归墟教对望舒残魂的渴求,三百年前就不是秘密。
得在她完全觉醒之前,解决掉后山的混沌裂隙。
猪刚鬣重新躺下,这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临睡前,他摸了摸肚子。两颗灰色结晶在缓缓旋转,释放的信息流越来越清晰:
……墓……门……开……
……将军……等……
……卯……二姐……
最后一个名字让他手指一顿。
卯二姐。
三百年了,她那缕残魂,还在古墓里等他吗?
猪刚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石壁粗糙冰凉,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比这石壁更冷。
“明天。”他喃喃,“明天就去看看。”
鼾声响起。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他憨厚的猪脸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第二天一早,猪刚鬣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粗布衣——虽然还是又破又旧,但至少没补丁。他拎着个空包袱,晃晃悠悠下了福陵山,往高老庄方向走。
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见人就点头。
庄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在纳鞋底,看见他过来,交头接耳:
“就是这猪妖?”
“看着不像啊,挺老实的。”
“听说他把张法师的剑都掰断了!”
“真的假的……”
猪刚鬣走到树下,挠挠头:“诸位大姐,打听个事儿。庄上……可缺长工?”
妇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开口:“你会干啥?”
“啥都会点儿。”猪刚鬣掰着手指头数,“种地、挑水、劈柴、垒墙、赶车……哦,我饭量是大,但力气也大,一个顶仨。”
正说着,庄里走出个管家模样的人,五十来岁,山羊胡,小眼睛滴溜溜转。他上下打量了猪刚鬣几眼:“你……就是云栈洞那猪妖?”
“我是猪刚鬣。”猪刚鬣纠正,语气认真,“不是妖,就是长得像猪。”
管家嗤笑:“有区别吗?不过……老爷正好缺个干重活的。后山要开片荒地,庄里壮丁都忙秋收,你去不去?”
“去!”猪刚鬣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管饭就行。”
“管饭,一天三顿,管饱。工钱……一天五个铜板。”
“成!”
管家领着猪刚鬣进庄。庄子不小,青石板路,两旁是青砖瓦房。走到最里头,一座气派的大宅子,门匾上写着“高府”。
“这就是老爷家。”管家说,“你先在偏院住下,明早开工。记住,后院是女眷住处,不准进。尤其是西厢房,那是三小姐的院子,敢靠近打断你的腿!”
猪刚鬣连连点头,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飘向西厢房方向。
隔着两进院子,他都能感觉到——那里有股极其微弱的、与混沌截然不同的波动。
清冷,皎洁,像月光。
望舒的气息。
果然在这里。
管家把他领到偏院柴房。柴房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干草堆得整齐,窗户纸虽然破了几个洞,但都用新纸补过。
“就这儿。”管家说,“被褥自己想办法。早饭卯时,午饭午时,晚饭酉时,过时不候。”
“晓得了,多谢管家。”
管家走后,猪刚鬣把包袱放下,躺在干草堆上。干草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椽子。
计划第一步,完成。
混进高老庄,靠近古墓,找到钥匙,解决裂谷。
然后……然后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仙元在体内缓慢运转,感知着整个高老庄的“气”。
大部分是普通人浑浊的生命气息,像一团团温暖的雾。
有几缕微弱的妖气——应该是庄里养的看家狗成了点气候,但不成威胁。
管家房里有淡淡的术法波动,很低级,大概是请的护身符。
然后,是西厢房那缕皎洁的“月光”。
以及……庄后山方向,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朽味。
混沌裂缝,就在古墓里。而且规模不小,至少是“裂隙”级。
“得抓紧了。”猪刚鬣喃喃。
他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准备再算一卦。但手刚摸到铜钱,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管家!管家!不好了!庄东头李二狗家出事了!”
猪刚鬣手一顿,铜钱落回怀中。
他走到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刚才那小厮气喘吁吁跑进偏院,手里攥着张红纸。
“李二狗他闺女……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人不见了!床上就留了身红嫁衣,还有……还有这个!”
小厮递过那张红纸。
管家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猪刚鬣眯起眼。虽然隔得远,但他看得清楚——那张红纸上的墨迹,隐隐透着一股甜腻的腐朽味。
混沌的气息。
而且……很浓。
不是微息,是真正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鬼新娘……”管家声音发颤,“老人们都说,后山古墓里住着个前朝将军,专抓未出阁的闺女去配阴婚!这都第三起了!”
猪刚鬣推门走出去。
“管家,”他咧嘴笑,表情憨厚,“李二狗家在哪儿?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看!你一个长工……”
“我力气大,万一有啥需要帮忙的呢?”猪刚鬣眼神认真,“再说了,庄里要是老出事,我这活也干不踏实。”
管家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张猪脸上只有真诚的关切。最终他摆摆手:“行吧行吧,你去看看。记住,别乱碰东西!”
“晓得了!”
猪刚鬣跟着小厮往外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鬼新娘。红嫁衣。配阴婚。
混沌裂谷泄露的气息,怎么会和这种民俗怪谈扯上关系?
除非……有人在利用混沌,进行某种仪式。
他摸了摸肚子,那两颗灰色结晶微微发烫。
……饿……好饿……
……新娘……吃……
混沌的低语,越来越清晰了。
猪刚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吃?”他低声说,“那得看我同不同意。”
阳光很好,照在高老庄的青石板路上。
但猪刚鬣知道,这庄子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而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