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河落凡
天河的水声从来不知疲倦。
天蓬元帅站在第九千八百级台阶上,看着银色水流从脚下奔涌而过。每一滴水都映着他此刻该有的模样:银甲锃亮,剑眉星目,嘴角抿成一条守将应有的严肃直线。
完美得像一幅画。
他垂下眼睛,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映出的却是另一张脸:眉毛耷拉着,眼角下垂,嘴唇厚实,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才对。
天蓬收起铜镜,重新看向天河深处。那里有七处暗涌,三百年了,位置丝毫未变。但只有他知道,暗涌之下的水流速度,每月都在加快千分之一。
“元帅。”亲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蟠桃会的请柬到了。”
天蓬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原状:“放案上。”
亲兵递上烫金请柬,欲言又止。
“说。”
“今年的席位……在末席。”
末席。离主位最远,离广寒宫的席位也最远。天蓬接过请柬,指尖拂过“末席”二字,笑了:“挺好,清净。”
亲兵退下后,天蓬走到内室。他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三坛“星河醉”。酒是好酒,产自天河源头,三千年才得三坛。
他拍开泥封,酒香弥漫开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桃核——第九千八百株蟠桃的桃核,果核上有个虫眼。
仙元灌注,桃核无声裂开。天蓬将一缕本命仙元注入其中,又加入了三百六十个坐标点。每一个坐标,都是他这三百年巡天时标记下的“不对劲”的地方。
云层不该那么厚的地方厚了。
星辰该亮的地方暗了。
仙气该流转的地方滞涩了。
连起来看,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直指灵山。
“归墟……”天蓬将桃核封好,放入酒坛底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天河的水声,轰隆如雷。
蟠桃会总是热闹的。
仙乐飘渺,仙子起舞,蟠桃的香气混杂着琼浆玉液的味道。天蓬坐在末席,慢吞吞地喝酒。他喝得很专心,专心到让人觉得他眼里只有酒。
实际上,他数着每一个从广寒宫席位前走过的人。
第十七位仙官路过时,天蓬站起来,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穿过歌舞群仙。
“嫦娥仙子——!”
声音很大,盖过了仙乐。
满场一静。
嫦娥正在给王母斟酒,闻声转身,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怀里的玉兔抬起红眼睛,瞥了天蓬一眼。
“元帅何事?”声音如碎玉。
天蓬踉跄上前,一把抓住嫦娥的衣袖——动作粗鲁,但指尖在袖口内里快速划了三下。
事急,接应。
嫦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猛地抽回袖子,扬起手——
“啪!”
耳光清脆响亮。
天蓬顺势往后倒,手里的酒坛“哐当”摔碎,酒液溅了一地。他在倒地的瞬间,将桃核弹入嫦娥袖中。
“大胆天蓬!”纠察灵官的声音炸响。
锁链哗啦啦飞来。天蓬不躲不闪,任由锁链捆了个结实,嘴上还在嚎:“我就是倾慕仙子!我有什么错!”
演技浮夸,情感充沛。
玉帝从高位上看来,眉头微皱:“成何体统。”
“陛下恕罪!”天蓬挣扎着磕头,“臣酒后失德,甘愿受罚!只求……只求别罚太重,臣家里还有三百岁的老母猪要养……”
满殿死寂。
然后不知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低笑声此起彼伏。连王母都掩了掩嘴。
天蓬心里冷笑。对,就这样,把我当成个酒后闹事的蠢货。
玉帝揉了揉眉心:“天蓬元帅,你镇守天河有功,但调戏仙子,罪不可恕。贬下凡间,投入畜生道,你可有话说?”
“有!”天蓬抬头,眼神“真诚”,“陛下,能不能……让臣自己选个畜生?”
“……选?”
“臣想当猪。”天蓬说得斩钉截铁,“猪好,吃饱就睡,没烦恼。”
太白金星忍不住插话:“元帅三思,猪胎愚钝……”
“臣就想要愚钝!”天蓬咧嘴笑,“聪明太累了,臣想歇歇。”
玉帝盯着他看了三息,摆摆手:“准了。拖下去吧。”
两名天兵上前,押着天蓬往外走。经过嫦娥身边时,天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汐瑶的魂灯……拜托了。”
嫦娥垂眸,指尖在袖中握紧了那枚桃核。
锁链捆着神魂,罡风刮得脸生疼。
天蓬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人间山河。下方是南瞻部洲,福陵山一带。云栈洞附近有条河,河边有片野桃林,这个季节桃子该熟了。
“元帅,前面有雷暴云,咱们绕……”年轻天兵话没说完。
天蓬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左侧一歪。
“怎么了元帅?”
“鞋、鞋里进石子了!”天蓬龇牙咧嘴,单脚跳着,趁机右手往云层里一捞。
入手冰凉滑腻,像抓住了一团活着的影子。
混沌微息,指甲盖大小,刚诞生不久。它本能地想要钻入天兵体内,被天蓬五指一捏,塞进嘴里。
“咕咚。”
咽下去了。
味道难以形容,像锈铁混合腐烂的蜜,后劲还有股子腥甜。
两名天兵什么都没察觉,还在抱怨:“元帅您站稳点,这高度摔下去,猪胎都得碎。”
天蓬咂咂嘴,感受着那缕微息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心念一动,腹部赘肉层层叠叠涌来,将微息包裹、压缩,最终在丹田旁形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灰色结晶。
第一颗。
“到了。”年长天兵说。
下方是福陵山地界。云栈洞前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
天兵解开锁链:“元帅,走好。”
天蓬咧嘴一笑,张开双臂,仰面朝后倒去。
风声呼啸。
他在坠落中想:高老庄在西南三百里,庄后山古墓里那把钥匙,得赶在“他们”之前拿到。
还有卯二姐……三百年了,不知道她那缕残魂还在不在墓里。
“噗通——!”
水花溅起三丈高。
河底的鲤鱼精被惊动,探头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咦?”
它看见一个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的猪头从水里冒出来。
猪刚鬣甩甩头,水珠四溅。他爬上岸,拧了拧湿透的粗布衣裳,对着河面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一张憨傻中透着点凶相的猪脸。
“还行。”他评价,“就是耳朵大了点,容易招风。”
鲤鱼精游过来,瞪着眼:“新来的?这河我罩的,交保护费,不然……”
猪刚鬣转头看了它一眼。
就一眼。
鲤鱼精整个僵住。那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被拖进了无光无底的深海,连灵魂都要被碾碎。它尾巴一甩,“嗖”地钻回河底淤泥,三个月没敢冒头。
猪刚鬣晃晃悠悠往云栈洞走,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我本是那天上的仙呐~奈何下来当猪妖~”
“吃饱喝足睡大觉~谁管他天塌地也陷~”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洞门口,野桃树果然结了果。他摘下一颗,在衣服上蹭蹭,咬了一大口。
汁水甘甜。
他靠在桃树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散,星辰渐亮。
怀里的桃核微微发烫——嫦娥那边,应该已经看到坐标了吧。
他啃完桃子,把桃核仔细收好,起身进洞。
洞内简陋,石床石桌,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他躺在石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体内,那颗灰色米粒开始缓慢释放信息流,都是碎片:
……饿……
……冷……
……为什么忘了我……
混沌的低语。
猪刚鬣嘴角勾起一丝笑。
“别急。”他喃喃,“以后,有的是你们说话的时候。”
夜色彻底笼罩福陵山。
云栈洞里,响起均匀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