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中春
原词:天仙子
张先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月落红应满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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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三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绵长的病里到来的。
张先在榻上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隐约的乐声。是《水调》,教坊新排的曲子,比他年轻时听的多了几分繁复,却少了几分真意。宴席该是开始了——嘉禾虽是小郡,太守却好风雅,每逢春日必设宴,请僚属、邀文人、召歌伎,笙歌往往通宵达旦。
他本该去的。以通判的身份,哪怕只是个“小倅”,也该在席间敬酒,赋诗,说些应景的吉祥话。可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发热,咳得胸肋生疼,今早对镜一看,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绺,索性写了告病的帖子,让老仆送去府衙。
此刻听着那缥缈的乐声,他竟有些庆幸。庆幸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在觥筹交错间,暗自计算自己离汴京、离年少、离那些闪着光的往事,又远了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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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药煎好了。”
老仆端来黑褐的药汁,热气氤氲,带着甘草和陈皮的苦香。张先坐起身,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他却觉得痛快——这苦是真实的,比宴席上那些甜腻的祝酒词真实得多。
“外头...热闹吧?”他问。
老仆点头:“太守请了苏州来的乐班,据说弹琵琶的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技艺了得。”
十六岁。张先怔了怔。他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在江南的老家,跟着塾师学诗赋,最大的烦恼是总对不好对子。那时春天很长,长到以为永远过不完。他常在书房坐不住,偷偷溜到后园,看桃花一片一片地开,又一瓣一瓣地落。
“送春春去几时回?”他喃喃道。
老仆没听清,以为他要添药,忙问:“老爷说什么?”
“没什么。”张先摆摆手,“你下去吧,我想歇会儿。”
可哪里歇得住。药力上来,浑身发汗,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不是完整的片段,是碎片。是某个春日午后,母亲在檐下绣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是第一次进京赶考,站在汴河桥上看船来船往,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在颍州做判官时,与欧阳修、梅尧臣同游西湖,三人醉倒舟中,醒来时满船月华……
都是好时光。可好时光为什么总在回忆里才显得更好?
他忽然想起欧阳修去年寄来的信。信里说:“子野兄,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忆昔颍州之游,恍如昨日,而吾辈皆老矣。”末尾附了一首新词,其中一句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当时读着,只觉得永叔还是那样通透。如今病中再想,却品出了别的滋味——不是不关风月,是见惯了风月,知道它们留不住,才说不关。
自欺欺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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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张先勉强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已是申时末,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砖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他起身走到镜前——那是一面铜镜,边缘的缠枝莲纹已经磨得模糊。镜中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见当年的清亮。
“临晚镜,伤流景。”
他轻轻摸着自己的脸。皮肤松了,皱了,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最触目惊心的是鬓角——什么时候白的?好像是一夜之间,又好像是日积月累。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对着镜子叹气:“头发都白了。”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里的千钧重量。
如今懂了,却无人可说。
妻子前年病逝,葬在汴京东郊。儿女或在任上,或已嫁娶,散落各地。这嘉禾小院,只有他和一个老仆,日日相对。
有时他想,若当年不离开汴京,不一次次外放,如今会是怎样?也许还在翰林院,也许早已致仕,在城西买个小院,种花养鸟,与老友诗酒唱和。
可人生没有“若”。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要承受。
镜中的自己忽然陌生起来。这个满脸病容、一身萧索的老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写下“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张先吗?
那还是天圣年间的事。他在吴江任上,夜宿官舍,睡不着起身散步,走到后园时,恰巧一阵风来,吹散云层,月光洒下,园中杏花摇曳,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花在戏弄自己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回去就写了那首词。后来传开,人们都称他“张三影”。
如今影还在,看影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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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烧退了。
张先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披衣走到院中。小院不大,却有一方池塘,几丛修竹。他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夕阳把最后一抹金红涂在西墙。
池水泛着粼光,偶尔有鱼吐泡,荡开一圈涟漪。沙洲上,两只水鸟挨在一起,头靠着头,像是在说悄悄话。暮色渐渐合拢,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温柔的灰蓝。
“沙上并禽池上暝。”
他想起新婚那年。也是春天,妻子在娘家后园等他。他穿过月洞门,看见她站在海棠树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脸一下子就红了,比身后的海棠还艳。
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这样的春日,这样的相守,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可人生太长,春夜太短。
妻子走后,他再没去看过海棠。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见花,就想起人。怕想起人,就想起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暮色越来越浓。水鸟动了动,一只把喙埋进另一只的颈羽里,互相依偎着,准备度过漫长的夜。
张先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灌满了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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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透时,他回到屋里。
老仆已经点上了灯,又细心地放下重重帘幕——怕夜风进来,吹熄了灯,也怕灯光太亮,招来飞蛾。张先在书案前坐下,摊开纸,想写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这些年,他写的词越来越少。不是没有感触,是感触太多,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就像一瓮酿得太久的酒,浓得化不开,倒不出来了。
窗外传来风声。起初是轻微的,像叹息;渐渐大了,摇动竹丛,飒飒作响;最大时,卷起地上的落花,扑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像春夜的呢喃。
他放下笔,静静听着。
忽然,风停了。有那么一瞬间,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看见窗纸上的光影变了——原本昏暗的、摇曳的烛光,突然明亮起来,清晰起来。
张先站起身,轻轻掀开帘幕的一角。
云破了。
不知是哪一阵风,吹开了堆积的云层。月亮露出来,不是满月,是上弦月,清亮得像一柄刚磨过的弯刀。月光洒下来,洒在院中那株桃树上。
桃花已经开了大半,白日里看着是娇嫩的粉,此刻在月光下,却成了素净的白。最妙的是影子——月光从斜后方照来,把花枝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颤颤的。风又起了,很轻,刚好够摇动花枝。于是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一朵花,两朵花,无数朵花,都在戏弄自己的影子。
“云破月来花弄影。”
他怔怔地看着,忘了咳嗽,忘了病痛,忘了镜中的白发,忘了所有流逝的、抓不住的、让人伤感的时光。
这一刻,只有花和影,风和月,以及一个站在帘后、屏住呼吸的老人。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了,直到一阵更猛的风来,吹落几片花瓣,他才放下帘幕,坐回案前。
手有些抖。他定了定神,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没有犹豫: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字迹不如年轻时秀逸,却多了沧桑的力道。他一气写下去,写送春的怅惘,写临镜的感伤,写沙禽双栖的温暖,写云破月来的惊艳,写帘幕重重里的孤灯,写风不定、人初静的夜。
写到“明日落红应满径”时,笔尖顿住了。
明日,那些在月光下起舞的花,都会落下吧。被风带走,被雨打湿,零落成泥,碾作尘。就像今夜这片刻的“云破月来”,就像生命中所有绚烂的、清澈的、让人屏息的瞬间。
留不住。可正因为留不住,才显得珍贵。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像一朵花,开在纸上,也终将凋谢在纸上。
但至少,它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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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张先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咳,像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水底。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起身推开窗。
晨光熹微中,小径上果然铺了一层浅粉——昨夜风大,吹落了早开的桃花。花瓣沾着露水,湿漉漉的,在青石板路上,像一行行褪了色的诗。
他看了很久,然后唤来老仆。
“今日好些了,我去府衙一趟。”
“老爷,您的病……”
“无妨。”张先说,“总要告个假,也该...见见同僚。”
他换上官服,对镜整理衣冠时,看见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走出院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小径上的落花,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像昨夜那场病,那场月,那场风,以及所有将要逝去、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春天。
他转身,踏上同样铺着落花的青石路,朝府衙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地残红,又像在赴一个迟到的约——与这个春天,与自己,与所有终将流逝、却值得被记住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