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桃杏书
原词:一丛花
张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
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
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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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元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里开始的。
柳氏推开阁楼窗时,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夜的药味。她眯起眼,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自从三个月前那支商队离开青州,这个动作就成了她每日清晨的仪式——明知看不见什么,还是要看。仿佛多看一次,那条路就能短一寸,那个人就能早一日归来。
“娘子,风大。”侍女阿萝抱着披风上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氏没接话。她的目光粘在窗外那棵老柳树上。柳枝已经抽出嫩芽,千条万条,在风里乱舞,像极了那人临别前夜,她怎么也理不顺的思绪。
“离愁正引千丝乱。”她喃喃道。
阿萝没听清:“娘子说什么?”
柳氏摇摇头,接过披风裹上。披风是去年秋天新做的,里子是水红色的杭绸,绣着并蒂莲。那时赵郎还在,笑着说:“等开春穿着它,我们去城南看杏花。”
如今杏花真的要开了,披风还在,看花的人呢?
池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粼光。
柳氏沿着池边慢慢走。这是赵家老宅的后园,池子不大,却修得精巧。南北各有一个小码头,停着两艘采莲船。赵郎在家时,常在黄昏后划船到池心,她坐在船头,他摇着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橹声欸乃,惊起睡莲叶下的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荡碎了满池的星光。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
她轻声念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池边的栏杆。栏杆是汉白玉的,被晨露润湿了,摸上去冰凉。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赵郎突然兴起,要教她认池里的鱼。什么青鱼、草鱼、红鲤,说得头头是道。她其实没记住,只记得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小小的雾,还有他握着她手指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墨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在书房里染上的,经年不散。成亲那晚,她第一次靠近他,就记住了这个味道。后来每每闻见,心里便觉得安稳。
可如今,这味道一天淡似一天。她把他留下的衣裳都收在箱子里,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怕忘了。又怕闻得太多,连记忆里的味道都混淆了。
午后下起了细雨。
柳氏靠在榻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阿萝端药进来,见她睁着眼,劝道:“娘子睡会儿吧,昨夜又没睡好。”
哪里睡得着。一闭眼就是马蹄声——嘚嘚嘚,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处到天边。还有那句说了千百遍的话:“最迟杏花开时就回来。”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记得死死攥着他的袖角,直到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他笑着掰开她的手指:“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心里总是不安。像是预感到什么,又不敢深想。只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按时吃饭”“记得写信”……琐碎得自己都嫌啰嗦。
他却听得认真,一句句应着:“好”“记住了”“一定”。
最后一封信是一个月前到的。说已经到了汴京,生意谈得顺利,等采买完货物就启程回返。算算日子,若是顺利,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可驿道上始终静悄悄的。
雨渐渐大了。柳氏起身走到门边,看雨丝斜斜地织成帘幕,把远山近树都罩在一片蒙蒙的灰白里。院墙外的杏树开了几朵花,粉白粉白的,在雨中颤巍巍的,像随时会坠落。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的话:“女人的命,就像春天的花。开得再好,一场风雨就没了。”
那时她不懂,还顶嘴:“那就不做花,做树。”
母亲苦笑:“傻孩子,由得了你选吗?”
现在好像懂了。不是不想做树,是做不了。根扎在别人的园子里,风雨来了,除了硬扛,还能怎样?
黄昏时分,雨停了。
柳氏登上画阁。这是宅子里最高的建筑,三层,站在顶层能望见官道的拐弯处。赵郎走的那天,她就在这里目送。看着那队人马变成小黑点,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看着夕阳把整条路染成血色。
梯子是竹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走得很慢,一层,两层,三层。推开窗,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官道空荡荡的。被雨水洗过的黄土路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蜿蜒着伸向远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还缠着几缕未散的雾。更远处,天边露出一角晴空,淡淡的月牙已经挂在那里,旁边伴着一颗早出的星。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她靠着窗框,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又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的,闷得喘不过气。
这三个月,她数过柳芽,数过归雁,数过更漏,数过自己鬓边新生的白发。数来数去,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该来的消息,始终没来。
阿萝轻手轻脚地上来,递过手炉:“娘子,天黑了,下去吧。”
柳氏没动:“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阿萝答不上来。
“也许在汴京多耽搁了几日。”柳氏自问自答,“也许路上遇到大雨,走慢了。也许……”
也许遇到了盗匪。也许生了重病。也许……不敢想。
“会回来的。”阿萝小声说,“郎君答应过的。”
是啊,答应过的。可这世上,答应过又做不到的事,还少吗?
夜渐深了。
柳氏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未写完的信——是给赵郎的,写写停停,三个月了,还没写完。
开头总是“夫君见字如晤”,接下来就不知该写什么了。写园里的杏花开了?写池子的冰化了?写她近日又咳了几次,大夫开了新方子?都是琐事,他未必爱看。可不写这些,又能写什么呢?写她每日登高望远?写她夜夜辗转难眠?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思念?
太沉重了。他在外奔波已经够累,不该再添烦忧。
墨研好了,笔提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直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才终于落笔:
“见字如晤。青州春来迟,园中杏花始绽三两枝……”
写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写到“池畔双鸳依旧,南北桡船空系”时,笔尖顿住了。一滴墨慢慢洇开,染糊了“空”字。
她盯着那个糊掉的墨团看了很久,忽然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写什么呢?写什么都是徒劳。信根本寄不出去——不知他人在何处,往哪儿寄?
废纸篓已经快满了。这三个月,她写废的信纸,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柳氏推开窗。月已中天,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一切都泛着冷冷的银光。那株杏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花开得多了些,但仍是疏疏落落的,像心事,欲说还休。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池边看到的景象——几片桃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打转。粉红的,娇嫩的,被昨夜的雨打落,还没凋谢,就先离了枝头。
“不如桃杏。”她轻声说,“犹解嫁东风。”
至少桃杏的花期是确定的。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东风来了,就跟着去,去天涯海角,去泥土深处,去任何一个地方。
可人呢?要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要守一段不知终点的情。东风来了又去,花开了又谢,她还在原地,像池边那艘系得太紧的船,永远只能在方寸之间打转。
后半夜起了风。
柳氏被风声惊醒,再也睡不着。她索性起身,裹紧披风,又一次登上画阁。
这次没点灯。月光足够亮,亮得能看清官道上每一道车辙。她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路。望得太久,眼睛酸了,视线模糊了,那些车辙仿佛动了起来,像水波,一波一波朝她涌来。
幻觉里,她看见了马蹄扬起的尘土。看见了商队的旌旗。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那匹青骢马,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猛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官道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等那阵悸动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虚——像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一直坠,永远触不到底。
“伤高怀远几时穷?”她问风,问月,问这无边的夜。
风不答,月不语,夜沉默。
只有心里那个声音在回答:无物似情浓。
是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像咳不出的痰,像深夜惊醒时那身冰冷的汗。浓得让人窒息,又舍不得放手——因为一旦放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开始泛白。
柳氏仍然站在那里。披风滑落了半边,她也懒得拉上。晨风很冷,她却感觉不到。所有的知觉都麻木了,只剩下眼睛还执着地望着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在云层后积蓄力量。
今天会有消息吗?明天呢?后天呢?
她不知道。只知道,太阳会照常升起,杏花会继续开,池水会继续流。而她,会继续等。一天,又一天。直到——
直到什么呢?
她不敢想。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城池。
柳氏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转身下楼。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
走到池边时,她停下脚步。
水面上,更多的桃瓣飘来了。粉粉的,随着晨光渐渐明亮,那粉色也渐渐鲜活起来,像是昨夜那个关于归人的梦,虽然碎了,到底曾经绚烂过。
她蹲下身,捞起一瓣。花瓣湿漉漉的,躺在掌心,轻得像没有重量。
“嫁东风去了。”她轻声说,然后松开手。
花瓣落回水里,打了个旋,慢慢漂远了。
柳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晨光已经照亮了半个庭院,杏树上的花朵清晰可见——又开了几朵,离繁盛还远,但毕竟是在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屋里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等,也要继续。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数日子,不再登高望。她学会了在等待里生活——吃饭,喝药,看花,写信(哪怕寄不出去),然后在每个夜晚来临前,对自己说:
也许明天。
也许明天,马蹄声就会从官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踏碎这一春的寂静。
而她要做的,只是活着,等到那个明天。
无论它来,或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