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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隔墙影

  原词:青门引

  张先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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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道二年的清明,是在一连串阴晴不定的日子里到来的。

  张先推开轩窗时,正赶上那一阵风——不是春风该有的温软,是带着昨夜雨气的凉,钻进衣领,让人不自觉地打个寒噤。他抬眼望天,云层厚薄不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明明暗暗的,像谁的心事,欲说还休。

  “乍暖还轻冷。”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木纹很深了。这栋老宅是父亲留下的,算来已有四十年。四十年,足够一棵幼苗长成大树,也足够一个少年,变成镜中两鬓斑白的老人。

  窗外,庭轩空寂。石阶缝里钻出细细的草芽,青得发怯。那株老梅谢得差不多了,残花黏在枝头,被雨打过,蔫蔫的,像褪色的胭脂。更远处,邻家的秋千架隐约可见——只是架,没有人。绳子垂着,木板空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晃出一片虚无。

  阿萝端着药进来时,看见他倚窗的背影,顿了顿,才轻声说:“老爷,该用药了。”

  张先回过神,接过那碗黑褐的汁液。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间屋子,也是这个位置。只是那时病得更重,咳得整夜睡不着,看什么都是重影。大夫说,是旧疾,是积劳,是年纪到了。

  “又是去年病。”他苦笑着,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最后沉淀在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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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天放晴了片刻。

  张先披了件薄氅,慢慢走到院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得晃眼。他在梅树下停住,俯身拾起一瓣残花。花瓣已经皱了,边缘泛着褐,可凑近了闻,还依稀有一丝香——不是盛放时那种张扬的甜香,是褪了色的、近乎悲哀的余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清明前后。那时他还住在汴京,宅子小,却热闹。妻子在时,总要亲手做青团。糯米粉掺了艾草汁,揉成碧绿的面团,包上豆沙或枣泥,上锅蒸熟。揭开笼屉的瞬间,满屋都是艾草和糯米的香气。

  孩子们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最小的那个总要第一个尝,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又笑开。

  那是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穿过厨房的窗格,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妻子额上有细密的汗,他用袖子替她擦,她抬头笑,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各自成家。妻子病逝,葬在城西的祖坟。汴京的房子卖了,他辗转各地为官,最后回到这江南老宅。

  青团再也没吃过。不是没人做,是吃了也不是那个味道。

  就像这梅花,年年在开,可看花的人,看花的心境,年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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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风雨又来了。

  先是几滴,试探似的敲在瓦上。然后密集起来,渐渐沥沥,连成一片。张先坐在轩中,看雨丝斜斜地织成帘幕,把院墙、梅树、青石板路,都罩在一片蒙蒙的水汽里。

  他斟了杯酒。是去年酿的梅子酒,琥珀色的,在杯中微微晃动。喝了一口,酸甜里带着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残花中酒。”他低声念着,又饮一口。

  醉意来得很快。也许是因为病中体虚,也许是因为这雨,这黄昏,这满院的空寂。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晃动着,重叠着,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恍惚间,他听见了笑声。

  清脆的,欢快的,属于孩子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幕,穿过岁月,直直撞进耳膜。他猛地抬头——

  庭院空无一人。只有雨,不停地下。

  是幻觉。他知道。可那笑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要站起来,推开门,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但他终究没动。只是又斟了一杯酒,慢慢地,慢慢地喝完。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泪,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井底的青苔,不见天日,却一直活着,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

  入夜时,雨停了。

  张先伏在案上,半梦半醒间,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是画角声,从城楼的方向传来,被风裹挟着,穿过重重屋宇,钻进这寂静的小院。

  呜——呜——

  苍凉的,悠长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诘问。

  他坐直身子,酒醒了大半。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檐角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重门深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推开门,走出去,走到更广阔的黑暗里去。可终究还是缩回了手。

  能走到哪里去呢?这夜,这城,这人间,哪里不寂静?

  回到案前时,他看见杯中还有残酒。端起来想喝,却没了兴致。酒冷了,涩了,像放凉了的情话,再入口,只剩下尴尬。

  他放下杯子,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填进去的不是空虚,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明知不可得而求之的痴妄,明知不可留而留之的徒劳。

  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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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是在后半夜出现的。

  张先本已睡下,却被一道光惊醒。睁开眼,看见窗纸上一片银白——不是烛光,是月光,清亮得近乎锋利。

  他起身,赤足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月亮正悬在中天,圆得没有一丝缺憾。清辉如瀑,倾泻而下,把庭院照得如同白昼。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每一块石板都清晰可见。梅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枝枝桠桠,像一幅淡墨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从东墙外投进来的,长长的,摇晃的——是秋千的影子。木板、绳索、甚至绳索上系的流苏,都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轮廓。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一起,一落,仿佛真的有人在荡。

  可墙那边是寂静的。邻家早已搬走,房子空了半年,秋千架一直留在那里,无人问津。

  张先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晃动的影子。一下,又一下。缓慢的,规律的,像心跳,像更漏,像所有在寂静中仍然坚持着节奏的事物。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小女儿非要荡秋千,他推着她,越荡越高。女儿的笑声像银铃,碎在月光里。妻子站在廊下看着,唇边噙着笑,眼睛里映着月亮。

  “阿爹,再高一点!”女儿喊。

  他用力一推,秋千荡到最高处,几乎要与月亮平行。那一瞬间,女儿的身影悬在夜空中,裙裾飞扬,像要飞起来,飞到月亮上去。

  可终究落了下来。一次又一次,起起落落,像极了人生。

  后来女儿出嫁,秋千就荒了。绳子断了又接,木板换了又换,可再没有人荡过。

  “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轻声念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叹息。

  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遁形。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深埋心底的、在白天可以假装不存在的,此刻都被这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对温暖的渴望,对陪伴的贪恋,对逝去时光的追悔,以及对这无尽孤独的,深切的、无声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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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还在晃。

  张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直到月光西斜,那影子被拉得更长,更淡,终于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

  他关上窗,回到床上。被褥冰凉,他蜷缩起来,还是觉得冷。这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你盖多少层被子,都捂不暖。

  闭上眼,秋千的影子还在脑海里晃。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像催眠的钟摆,把他带进一个浅而多梦的睡眠。

  梦里,他回到了汴京的老宅。妻子在厨房做青团,孩子们在院里荡秋千。阳光很好,笑声很亮,空气里有艾草和糯米的香气。他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伸手去碰妻子的肩,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月光。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张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一声,两声,渐渐稠密起来,像在讨论这个即将到来的白天。

  他起身,推开门。

  晨光熹微中,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梅树还是那株梅树,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淡青的天光。东墙外,秋千架静静地立着,绳索垂着,木板空着——昨夜那场月光下的戏影,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有些影子,一旦见过,就永远留在心里了。在每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在每一个风雨初定的黄昏,在每一个月光如水的深夜,它们都会出现,晃动着,提醒你:

  曾经有过那样温暖的时光,有过那样明亮的笑声,有过那样真实的陪伴。

  而如今,只有影。

  张先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有泥土的腥,有残梅将尽未尽的香。

  他转身回屋,开始更衣。今日清明,他要去城西扫墓——给父亲,给母亲,给妻子,给所有先他而去、留下他独自面对这漫长春天的人。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墙。

  秋千架在晨光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寂寞的物件。

  可他记得昨夜。记得月光。记得那个隔墙送来的、会晃动的影子。

  记得,就够了。

  至少证明,这颗心还没完全冷掉,还能被一道影子刺痛,还能在一个人的清明,想起那些曾经热闹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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