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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池台

  原词: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池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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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历四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绵长的暮色里走到尽头的。

  晏殊放下笔时,砚里的墨将干未干,在烛光下泛着迟滞的光。纸上是刚写完的奏章——关于河北水患的赈济条陈,字字斟酌,句句谨慎。他揉了揉眉心,唤来侍从:“取酒来。”

  不是宴客的玉液琼浆,是寻常的梨花春,盛在素白的瓷杯里。他端起,没有立即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是府中歌伎在练习新曲,唱的是他去年填的《蝶恋花》。

  “一曲新词酒一杯。”他轻声念着,将酒一饮而尽。

  酒很淡,淡得像这个春天——花开得不热闹,雨下得不痛快,连时光都流得黏黏稠稠,拖泥带水。

  侍从轻声提醒:“相公,该用晚膳了。”

  晏殊摆摆手:“再等等。”

  他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夕阳正斜斜地铺在回廊上,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向府邸深处那个小园。这是他最爱的去处,池台亭榭都是按江南园林的样式修的,一石一木都经他亲手指点。

  园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黄昏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残花的味道。

  池水还是那片池水,太湖石还是那些太湖石,连石缝里钻出的青苔,都和去年、前年、许多年前一样。可晏殊站在池边,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起来——像是第一次看见,又像是最后一次。

  “去年天气旧池台。”他低声说。

  真是旧了。不是破败,是那种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润,是再也新不起来的妥帖。池边的垂柳又绿了,可他知道,这不是去年的那场绿。就像此刻照在身上的夕阳,看着和昨天一样,可昨天的光,已经永远消失在昨天的黄昏里了。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

  晏殊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他太熟悉了——天圣年间,范仲淹还在这里与他争辩新政,两人从午后辩到日暮,谁也说不过谁,最后相视大笑,命人取酒来,对着满池荷花畅饮。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能改变些什么。

  后来呢?范仲淹一次次被贬,他一次次上书求情,却只能看着那个耿直的身影渐行渐远。庆历三年,范仲淹推行新政,他在中枢周旋支持,可不过一年,新政夭折,范仲淹再次离京。

  上月收到他从邓州寄来的信,信里只谈诗文,不谈政事。末尾说:“殊兄园中垂柳,今岁可发新枝否?”

  晏殊提笔回信,写了许多,又悉数涂去。最后只寄去一首新填的词,其中一句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知道范仲淹能懂。有些话,不必说透。

  夕阳终于触到了西墙的檐角,把最后的光慷慨地泼洒过来。池水被染成金红,晃动着,像一池融化的琥珀。晏殊看着,忽然想起真宗朝的一件事。

  那是大中祥符年间,他刚入翰林院不久。真宗皇帝在后苑设宴,命群臣即景赋诗。轮到晏殊时,他起身,看着苑中盛放的牡丹,却吟出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满座皆惊。那时真宗正值壮年,最爱繁盛气象,这样的句子太过萧索。可皇帝沉默片刻,竟击节赞叹:“此子诚实。”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诗越写越圆融,再没说过那样“不合时宜”的话。可此刻坐在这旧池台边,看着夕阳西下,那句话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无可奈何。真是无可奈何。

  就像这夕阳,你再怎么挽留,它还是要落下去。就像这春天,你再怎么珍惜,它还是要走。就像有些人,有些时光,有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终究会消失,会改变,会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光斑。

  ---

  天色暗下来了。

  池对岸的桃树,最后几朵花正在坠落。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松开了手——一片,两片,旋着,转着,慢慢悠悠地,像在告别,又像在赴一场早已约定的沉沦。

  晏殊静静看着。没有伤感,没有惋惜,甚至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可真的无关吗?

  他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样的黄昏。幼子晏几道坐在他身边,指着飘落的花瓣问:“爹爹,花为什么要落?”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说:“因为要结果子。”

  孩子又问:“那果子熟了也会落吗?”

  “会。”

  “落了之后呢?”

  他语塞了。落了之后呢?化作泥,滋养新的花,然后新的花再落,如此循环,生生不息。道理都懂,可说出来,又觉得太轻,太薄,承载不了生命真正的重量。

  如今孩子长大了,不再问这样的问题。而他坐在这里,看着花落,依然没有答案。

  “无可奈何花落去。”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在暮色里荡开浅浅的回音。

  是啊,无可奈何。不是消极,是认清现实之后的平静——承认有些事你就是无能为力,承认有些失去就是不可避免,承认你再怎么努力,也留不住一个黄昏,一朵花,一个瞬间。

  承认之后呢?

  继续活着。继续看着花开花落,日升月沉。继续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坐在这旧池台边,喝一杯淡酒,想一些旧事。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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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完全合拢时,有燕子飞回来。

  不是一只,是一对,呢喃着,掠过池面,消失在檐角的巢里。晏殊抬头看着,忽然觉得眼熟——是去年的那对吗?还是去年的去年的那对?

  分不清。燕子都长得一样,黑色的剪影划过暮空,迅捷,优美,带着归家的笃定。可他知道,就算真是去年的燕子,它们经过的山水,见过的风雨,也都不一样了。

  就像他自己。年年坐在这里,看似还是这个人,可心里的沟壑,眼里的沧桑,早就不一样了。

  “似曾相识燕归来。”

  他低声吟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真是似曾相识——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情绪,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怅惘。可每一次,又都是新的。因为每一次经历这怅惘的人,都比上一次老了一点,钝了一点,离那个最初坐在这里的年轻人,远了一点。

  侍从又来了,这次提着灯笼:“相公,天黑了,回屋吧。”

  晏殊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起身。他在等,等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等第一颗星亮起来,等这个黄昏彻底成为过去。

  灯笼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低头,看见青石小径上落满了花瓣——白的,粉的,淡紫的,被暮色染成统一的灰。空气里有隐约的香,不是盛开时的浓烈,是凋零前的余韵,淡淡的,苦苦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暮,他送一位故人离京。两人在这小园里走了很久,说了一夜的话。临别时,故人说:“同叔兄,珍重。”

  他答:“你也珍重。”

  然后那人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独自站在园中,看着满径落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独徘徊”。

  如今故人早已作古,而他还在徘徊。在这小园,在这香径,在这漫长的一生里。

  ---

  终于起身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弦月,清亮地挂在东边的天空。月光很淡,照不亮整个园子,只在水面、石面、花瓣上,涂一层薄薄的银。

  晏殊提着灯笼,沿着小径慢慢走。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也怕踩碎了满地的残春。灯笼的光随着步伐摇晃,影子也跟着摇晃,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在寂静中仍然存在的律动。

  他走到园子最深处,那里有座小亭。亭柱上刻着两句诗,是他很多年前题的:“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当时觉得写得好,如今再看,却觉得太用力了。念远就念远,伤春就伤春,何必“空”,何必“更”?好像非要强调那份无奈,那份伤感,才显得深刻。

  可真正的深刻,是不需要强调的。它就沉在那里,像水底的石头,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他在亭中坐下,放下灯笼。月光从亭檐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该回去了。还有奏章要批,还有书信要写,还有明天早朝要准备。

  可他坐着没动。

  就再坐一会儿吧。就再在这旧池台边,陪一陪这个即将逝去的春天,陪一陪那些落尽的花,归来的燕,西沉的夕阳,和永远在徘徊的自己。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暗下去些。晏殊没有添油,只是静静看着它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里。

  黑暗涌上来,温柔的,包容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竹林,听见池鱼跃水,听见远处隐约的、不知是谁家的琴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平稳的,缓慢的,像在数着时光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生。

  他睁开眼,起身,走出小亭。月光照亮了香径,落花在银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铺了一地细碎的梦。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无论回不回头,那个黄昏,那片池台,那些落花,那对归燕,都已经刻在生命里了。

  就像这首尚未填完的词,缺的那一句,总有一天会自己浮上来。

  在某个相似的黄昏,某个旧池台边,某杯淡酒入喉的瞬间。

  而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并继续这漫长而温柔的,独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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