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宋词故事之眉间心上

第5章 幺弦断

  原词:千秋岁

  张先

  数声鶗鳺,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

  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

  天圣九年的春天走得格外仓促。

  张先听见第一声杜鹃啼叫时,正在整理乐谱的手停了下来。那声音从琼林苑深处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满庭正在凋谢的海棠,尖利地扎进耳朵里。

  “又来了。”他低声说,将手中的曲谱缓缓卷起。

  窗外,最后几瓣海棠正从枝头坠落。他起身走到廊下,俯身拾起一瓣。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美人的唇褪了胭脂。他小心地将它夹进乐谱的扉页——这是今年春天的第几瓣了?第十七,还是十八?他记不清了。

  “张乐正,”身后传来小内侍的声音,“教坊使请您过去一趟。”

  张先点点头,将乐谱仔细收好。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五十三岁了。在这个年纪,许多乐师早已离宫,或在民间授徒,或归隐乡里。只有他还在,守着大宋最繁复的雅乐,守着这座日渐熟悉的宫城。

  教坊司里弥漫着檀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教坊使李从照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对着几份新曲谱发愁。

  “希文兄,”他抬头看见张先,如获救星,“快来帮我看看。太后寿宴在即,这些新排的曲子总觉得差些意思。”

  张先接过曲谱,一页页翻看。《万寿无疆》《仙娥贺寿》《瑶池春永》...都是些华美空洞的曲子,配着更华美空洞的歌词。他看了半晌,轻声道:“太满了。”

  “满?”

  “祝寿的曲子,总要留些余地。”张先指着其中一段,“这里,笙箫齐鸣,钟鼓并作,再加上百人合唱——声势是够了,可太吵。听的人累,奏的人也累。”

  李从照若有所思:“那依希文兄之见?”

  “减。”张先说,“减掉一半的乐器,减掉三成的合唱。留些空白,让余音有处可去。”

  他说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的老家。春日雨后,他坐在竹楼上练琴,弹到妙处停下来,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叮咚声,和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竟比琴声更入耳。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音乐就是要填满每一个缝隙。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妙处,在那些不弹的音符里。

  从教坊司出来时,下起了细雨。

  雨很轻,风却很急,卷着残花扑在脸上。张先没有避雨,反而放慢了脚步。宫道两旁的梅树已经结出青涩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像是未说完的心事。

  他想起仁宗皇帝即位那年,也是这样的梅子青时节。先帝真宗驾崩,新帝年幼,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种微妙的不安中。那时他奉命为丧仪谱曲,七天七夜没合眼,写出来的却是最简单的调子——几个音符反复回旋,像叹息,又像安慰。

  曲子奏响时,垂帘听政的刘太后落了泪。后来她召见张先,问:“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答:“还未取名。”

  太后沉默良久,说:“就叫《无尽思》吧。”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最简单的音乐,往往能抵达最复杂的情感。

  就像此刻这细雨,点点滴滴,说不清是挽留春天,还是催促它快些走。

  永丰坊在宫城西侧,是乐工们的居所。张先的屋子在最深处,窗外有一株老柳树。此刻柳絮正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他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年轻的歌伎,抱着琵琶,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张乐正。”

  “坐。”张先摆摆手,自己也在琴案前坐下,“练得如何了?”

  歌伎低头拨了几个音:“《雨霖铃》的转调处,还是把握不好。”

  “不急。”张先说,“你先弹一遍。”

  琵琶声起。是柳永的新词,缠绵悱恻,写尽离愁别绪。歌伎的技艺是好的,指法娴熟,音准无误,可张先听着听着,眉头却渐渐皱起。

  “停。”他抬手,“你是在弹琵琶,还是在数珠子?”

  歌伎愣住了。

  “每一个音都对,可连在一起不对。”张先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听——”

  窗外,柳絮还在飞。一片,两片,无数片,看似杂乱无章,却自有它的节奏。有的急急地扑向地面,有的悠悠地在空中打转,有的粘在蛛网上,颤巍巍地,不肯落下。

  “无人尽日花飞雪。”他轻声说,“要的就是这种‘无人’——不是真的没有人,而是人融进去了,分不清是人在看飞絮,还是飞絮在看人。”

  歌伎似懂非懂。

  张先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再想想。”

  年轻的歌伎抱着琵琶走了。张先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屋里,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塞得太满。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教过学生。那时更有耐心,也更相信语言能说清一切。如今却越来越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知道有些东西,说了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能做到。

  就像这春天的逝去,年年经历,年年还是措手不及。

  入夜后,张先点起了灯。

  他没有碰那些待谱的新曲,而是从箱底取出一个旧锦囊。锦囊已经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小心地解开系带,倒出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是他年轻时写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一些零散的音符,像春夜里散落的星子。他试着在琴上弹了几个音,手指有些僵,调子也生疏了。

  弹到一半,忽然停下。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拨弦声。不是琵琶,不是古筝,是幺弦——那种最细的弦,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能刺穿最厚的夜。

  他静静地听着。弦声断续,时有时无,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挣扎。渐渐地,他听出来了,弹的是《长相思》。古曲,很简单,可弹的人指法生涩,频频出错。

  张先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新来的小乐工,才十三岁,父亲战死在西北,母亲病逝,被叔父送进宫来学艺。孩子有天赋,可心太重,总想把每个音都弹得完美。

  “莫把幺弦拨,”他对着虚空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怨极弦能说。”

  可弦真的能说吗?说出来的,又真的是心里想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弹了一辈子琴,谱了一辈子曲,最想说的那些话,至今还藏在那些未完成的音符里。

  弦声停了。

  夜更深了。张先推开东窗,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有很久,可他的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着,越来越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没有添油,只是静静看着。

  这些年来,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长夜。有时是在谱曲遇到瓶颈时,有时是在听说故人离世时,有时什么缘由也没有,只是突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年轻时他会起身弹琴,或是对月饮酒,总要做些什么来填满这空虚。如今却学会了静静地坐着,看夜色一点点淡去,看天光一点点亮起。

  就像此刻。

  灯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里画出看不见的轨迹。张先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天不老,情难绝。”

  那时他不懂。天怎么会老?情又怎么会绝?

  如今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天是不老,可看天的人会老。情是难绝,可承载情的人、事、物,都会改变,都会消失。

  只剩下那份“难绝”,成了心上的结,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解不开,剪不断。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像是在数那些看不见的结。

  一个结,是年轻时爱过却未能相守的女子。

  一个结,是早夭的幼子。

  一个结,是恩师临终时未说完的嘱托。

  一个结,是为先帝谱的最后一支曲。

  一个结,是某年春天错过的海棠花期。

  ……

  太多了,数不完。这些结织成一张网,把他网在中央。年轻时觉得是束缚,如今却觉得是依托——没有这张网,他或许早就飘散了,像那些无人关注的柳絮。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张先抬起头,东窗依然漆黑。但他知道,天快亮了。总是一瞬间的事——前一刻还浓得化不开的夜,下一刻就透出青灰的光。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重新点亮灯。这次添足了油,火苗稳稳地燃着,把屋子照得通明。

  案上,那卷旧谱还摊开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千秋岁》。

  然后开始谱曲。不是寿宴用的雅乐,不是教坊排的新声,只是他自己想写的——为这个即将逝去的春天,为那些解不开的结,为所有无人尽日飞花雪的时辰。

  笔尖在纸上移动,音符一个个浮现。他写得很慢,有时停笔沉思良久,有时又写得飞快,像是怕追不上正在流逝的什么。

  写到“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时,笔尖顿住了。

  该如何用音符表现“未白”?不是全黑,也不是亮白,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还有“孤灯灭”——不是突然的黑暗,是光一点点弱下去,温度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下记忆里的光晕?

  他试了几种旋律,都不满意。

  窗外,天色真的开始亮了。不是轰然倒塌的亮,而是一丝一丝地,从最深沉的黑暗里,抽出极细极淡的青线。这些线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终于织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张先放下笔,走到窗前。

  东方,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褪了色的胭脂,像陈年的琥珀,像记忆里某个春天的黄昏。

  他忽然明白了。

  不需要完美的音符,不需要复杂的技法。只需要几个简单的音,在将尽未尽处停下,留下大片的沉默。

  就像此刻,天将明未明,夜将尽未尽。

  就像人生,总是在“已经”和“尚未”之间。

  就像那些结,解不开,却也断不了。

  他回到案前,在谱纸的最后写下几个音符。很少,很简单,像一声叹息的余韵。

  写完后,他将笔洗净,挂回笔架。谱纸小心地卷起,用丝带系好,放进那个旧锦囊里。

  锦囊已经装得很满了。年轻时写的第一支曲子,为母亲谱的安魂曲,长子出生时作的欢歌...如今又添了这一卷。

  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但没关系。有些曲子,本来就是谱给自己听的。有些春天,本来就是用来告别的。有些长夜,本来就是用来独自醒着的。

  就像有些结,生来就是为了系在那里,不求解开,只为证明——

  此心曾经鲜活地跳动过,在这个易逝的春天,在这个无常的人间。

  窗外,天完全亮了。柳絮又开始飞了,在新的日光里,像一场不知疲倦的雪。

  张先推开房门,走进晨光里。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指导乐工排练,审阅新编的舞蹈,为太后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但在那之前,他先走到老柳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漫天飞絮。

  然后轻轻说:

  “再见。”

  不知是对春天说,还是对从前的自己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