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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楼秋

  原词:御街行

  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攲,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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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历四年的霜降来得特别早。

  戍楼上的更鼓敲过三巡时,范仲淹放下了笔。案头的军报堆积如山——环庆路请求增兵的急报、麟府军粮草不足的呈文、斥候绘制的西夏军动向图...每一份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棂上。

  窗外,落叶正纷纷而下。

  不是汴京那种精致的、金黄的银杏叶,而是边塞特有的胡杨叶,巴掌大小,带着沙土的黄褐色,一片接一片从枝头挣脱,旋转着,飘摇着,最后落在石砌的台阶上。夜寂静得可怕,唯有落叶坠地时的“沙沙”声,细碎如私语,却让人感到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

  他推开窗。寒风立刻灌进来,卷着几片叶子落在书案上。一片叶子恰好盖住了军报上“阵亡三百七十一人”的字样。

  范仲淹没有拂去落叶,只是静静看着。许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磨毛了边的信。信是三个月前从江南寄来的,走得慢,到手上时秋已深了。

  “希文兄如晤:姑苏今岁桂花盛放,香气满城,犹胜往年。虎丘塔下新植红枫数株,霜后必成胜景。惜兄在塞北,不得共赏...”

  落款是“子京”,滕宗谅,他的同年,他的知己,如今在岳州——不,信寄出时滕子京已调任苏州,正是范仲淹的故乡。

  他把信贴近烛火,又怕烧着,忙移开些。就着摇曳的光,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江南桂花的香气,带着太湖水的潮意,在这塞北的寒夜里,不合时宜地、固执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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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珠帘。

  这个词跳进脑海时,范仲淹自己都愣了一下。戍楼里哪来的真珠帘?只有粗麻布做的挡风帷幔,被常年风沙打磨得泛白起毛。

  可他确实见过真珠帘。天圣五年,他丁忧期满回京,官家设宴琼林苑。那是春末夏初,苑中玉兰开得正好。宴至半酣,忽然下起细雨,内侍们慌忙卷起四面悬挂的珠帘——真的是珍珠串成的帘子,每颗都有小指肚大小,碰撞时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江南的雨打芭蕉。

  席间有个歌姬唱了首新词,其中有句“珠帘暮卷西山雨”。晏殊抚掌称赞:“化用得好!”那时的晏殊还是他的上司,对他的才华颇为赏识,常邀他府上宴饮,谈诗论文。

  可后来呢?后来他一次次上书言事,触怒太后,得罪宰相,被贬出京。晏殊写信劝他“谨言慎行”,他回信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从此渐行渐远。

  “真珠帘卷玉楼空。”

  他低声念着,忽然笑了。是啊,玉楼空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而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经志同道合后来又分道扬镳的朋友,都散了。像这场秋夜的落叶,曾经在同一棵树上,终究要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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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戍楼的门,范仲淹走到外面的平台上。

  塞北的夜空低垂得惊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银河正横贯天顶,密密麻麻的星子倾泻而下,一直流淌到远山的轮廓线上。天是那种洗净了的靛青色,干净得让人心慌。

  “天淡银河垂地。”他喃喃道。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在应天府的书院里。他和几个同窗偷溜出来,躺在后山的草地上看星星。有人说起牛郎织女,有人说起海外仙山,他说起《乐府诗集》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句子。那时的他们,以为天地很大,未来很长,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所有的抱负。

  如今呢?王拱辰在御史台弹劾他的新政,富弼、欧阳修这些支持者被调离中枢,韩琦在泾原路焦头烂额...而他自己,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倒下,看着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看着西夏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在边境游荡。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上弦月,清冷得像一柄弯刀。月光如练,铺在远处的山脊上,铺在近处的营帐上,铺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忽然想起,今夜似乎是某个人的生辰——是母亲?不,母亲早就不在了。是妻子?妻子在邓州,算来已三年未见。

  还是滕子京?对,滕子京的生辰在九月,该是过了。

  他该寄封信去的。说说边塞的秋,说说今夜的月,说说那些不便在奏章里写、不便与同僚言的思绪。可提笔又能写什么呢?写“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太软弱了。写“将军白发征夫泪”?太悲怆了。

  终究是什么都没写。就像过去的许多个秋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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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戍楼,范仲淹添了灯油。

  灯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他靠在简易的行军枕上——其实就是个塞了麦糠的布囊,枕了这些年,早已压得扁扁的,泛着一股洗不掉的汗味和药味。

  医官说他脊椎有旧伤,不宜久坐,更不宜枕硬物。可他改不了。不是不能,是不愿。仿佛保持着这种不适,就能提醒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

  “残灯明灭枕头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枕这个枕头的情景。那是康定元年,他初到延州。夜宿军帐,辗转难眠,索性起来巡营。有个老卒见他揉着脖颈,第二天就送来了这个自制的枕头。老卒说,他当了三十年兵,知道什么枕头最适合行军打仗——不能太软,软了醒不来;不能太硬,硬了睡不着。

  去年春天,那个老卒死在了好水川。枕头留了下来。

  范仲淹把枕头翻过来,摩挲着粗糙的布面。这些年,他谙尽了孤眠的滋味——不是身边无人,而是心中有话无人可说。将士们敬他,怕他,依赖他,却不懂他。朝中的同僚懂他,却不在身边。千里之外的亲友在身边...在心上,却隔着千山万水。

  这种孤独,比塞北的寒风更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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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鼓又响,四更了。

  范仲淹坐起身,重新铺开纸。不是军报,不是奏章,只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他提笔蘸墨,手有些抖——不是老,是冷。戍楼里虽有火盆,但四更天正是最冷的时候,寒气从石缝里钻进来,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该写什么呢?写边塞的艰难?写新政的困境?写那些辗转反侧的长夜?还是写一片落叶、一帘秋雨、一夜星河?

  墨滴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忽然笔走龙蛇:

  “纷纷坠叶飘香砌...”

  字迹不如年轻时俊逸,多了沧桑,多了力度。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镌刻,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写到“愁肠已断无由醉”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白天那个来报丧的妇人。

  妇人的丈夫战死在金明寨,她带着三个孩子从鄜州一路寻来,只想问一句:他死得痛苦吗?范仲淹无法回答。他见过太多死亡,有的痛快,有的漫长,有的连全尸都没有。最后他只说:“他是为了保卫家园。”

  妇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声音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酒未到,先成泪。”

  他其实很少哭。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是母亲去世?是第一次被贬?还是听说好友尹洙病逝?记不清了。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年轻时流得太轻易,年长了又流得太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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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时,戍楼外忽然传来一声雁鸣。

  范仲淹停笔倾听。又是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是南飞的雁群,趁着月色赶路。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雁阵正从头顶飞过,排成歪斜的“人”字。月光给它们的翅膀镀上银边,像一串会飞的星星。它们要去哪里?江南?岭南?还是更南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滕子京信里的话:“太湖今秋水盛,蒹葭苍苍,常有雁阵掠湖而过,弟每仰观,辄思兄在塞上,所见当是同一群雁否?”

  是同一群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思念是相同的,孤独是相同的,这秋夜的凉、岁月的长、人世的别离,都是相同的。

  雁声渐远,终至不闻。

  范仲淹回到案前,看着未完成的词。最后一句在笔下自然流出:“无计相回避”。

  是啊,无计相回避。边塞的风霜回避不了,朝堂的纷争回避不了,岁月的流逝回避不了,心底的思念...也回避不了。

  他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那封江南来信的信封里。信封装不下,露出一角,他也不管。

  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颗隐去,银河淡成了若有若无的痕迹。落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是永远落不完。

  范仲淹吹灭灯,整了整衣冠。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戍楼时,他又成了那个威严的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心里装着万里边疆、十万将士。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贴心的位置,藏着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信里有一阕未署名的词,和一句没写出来的话:

  “若得再见,当共醉江南月。”

  而此刻,江南的月正照着太湖,照着姑苏城,照着虎丘塔下新植的红枫。枫叶还未红透,在晨雾里泛着青黄相间的颜色,像是等待一场更加凛冽的霜降。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思念,要经过最冷的冬天,才能在来年春天,开出最灼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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