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系统奖励现代艺术知识,朱怀安举办画展
格物院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金属和纸张特有的混合气味。朱怀安和徐光启,还有几个核心工匠,正围在一张堆满图纸和零部件的长条桌旁,对着一架刚刚组装好的、怪模怪样的“新式望远镜”和一台嘀嗒作响的木质摆钟模型,兴奋地讨论着。
望远镜的镜筒比之前的型号粗短了一些,前端物镜和后端目镜的镜片,在鲸油灯的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这是按照朱怀安提出的“凹凸透镜组合”思路,工匠们反复试验、磨制了无数次才搞出来的“复合透镜”组。徐光启刚刚用它观察了夜空中那颗明亮的木星,清晰地看到了四颗小卫星环绕其侧,激动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王爷!此镜观星,胜旧镜十倍!木星如盘,其卫如珠,纤毫毕现!若以此镜观月,定可见环形山之貌,观金星,或可见其盈亏之相!”徐光启声音都在发颤,眼睛亮得吓人。对于一个醉心天文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得更清、更远更让人着迷了。
旁边的摆钟模型则简陋得多,一个简单的木架子,上面悬挂着一个铜制摆锤,通过一系列齿轮与一个显示时辰的简陋表盘连接。它正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移动。虽然走得还不算太准,一天能差出小半个时辰,但这规律的摆动和自动指示时间的功能,已经让所有工匠啧啧称奇。
“王爷,这‘钟摆’之律,果然神妙!若能将齿轮做得更精密,减小摩擦,再加以调整,使其摆动之期恒定,记时必可精准无比!”负责此项目的巧匠老周,抚摸着钟摆的连杆,如同抚摸情人的手。
朱怀安也很高兴。望远镜的改进,意味着观测能力的飞跃,对天文、航海、军事都有巨大意义。而摆钟的出现,则是精密计时器的开端,对科学研究、日常生活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标准化生产,都至关重要。这都是扎扎实实的科技进步啊!
“好!好!大家都辛苦了!”朱怀安拍着徐光启和老周的肩膀,“望远镜的镜片研磨工艺,要总结出最佳流程,形成规范。钟摆这边,重点攻关齿轮精度和擒纵机构(虽然他还没提这个词,但工匠们已经在朝这个方向摸索了)。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尽管提!银子不是问题!”
众人欢声应诺,干劲十足。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冰冷的、只有朱怀安能听到的机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在‘格物致知’与‘技术应用’领域取得显著进展(复合透镜望远镜原型、摆钟原型),文明指数小幅提升。阶段性任务‘格物致知’(科技树初级应用)完成度达到65%,符合奖励发放条件。】
【奖励生成中……鉴于宿主当前已建立初步的知识传播渠道(图书馆、夜校、讲座),为丰富知识传播内容,提升社会审美与创造力,特发放关联奖励:‘现代艺术知识启蒙礼包’(基础版)。】
【礼包内容包含:1、基础绘画理论与技法(透视学、解剖学、色彩学、光影原理、构图法则等)。2、西方美术史脉络概要(文艺复兴至印象派)。3、常见艺术形式简介(素描、水彩、油画、雕塑、版画等)。4、基础艺术鉴赏与批评方法。5、艺术材料简易制备法(油画颜料、水彩颜料、画布处理等古代条件可实现的简化版)。注:知识以记忆灌输形式发放,包含大量图像与理论信息,可能导致短暂不适。】
朱怀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庞大的、杂乱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大脑!刹那间,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在对他微笑,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向他展示肌肉,梵高的《星空》在他眼前旋转,莫奈的《睡莲》光影迷离……紧接着,是一大堆关于平行透视、成角透视、黄金分割、三原色、互补色、明暗五调子、人体结构比例、画布绷制、颜料研磨……的图文信息,疯狂涌入,挤得他脑仁生疼,眼前发花,耳朵嗡嗡作响。
“我……去……”朱怀安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赶紧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摔倒。这系统发奖励,怎么跟特么灌顶似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信息量也太大了!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现在就像开了个美术展览馆加颜料工厂加美术学校,还是全息投影加身临其境体验版!
“王爷?您怎么了?”徐光启最先发现朱怀安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赶紧扶住他,“可是操劳过度?快,快坐下歇歇!”
老周也吓了一跳,连忙搬来凳子。其他工匠也围了上来,面露关切。
朱怀安摆摆手,在凳子上坐下,闭着眼,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各种名画和绘画原理像走马灯一样乱转。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剧烈的冲击感才慢慢平息,海量的信息如同退潮般沉淀下来,分门别类地储存在记忆深处,虽然庞杂,但不再混乱。他睁开眼,感觉世界似乎有点不一样了。看实验室里的物件,会不自觉地分析其透视关系和光影效果;看徐光启的脸,会下意识地在脑中勾勒其骨骼肌肉结构;甚至看那盏鲸油灯跳动的火焰,都能联想到印象派的光色分解……
“没事,没事,”朱怀安定了定神,对众人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就是刚才突然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光启,老周,你们继续,把数据和遇到的问题详细记录一下。我……我回去躺会儿。”
徐光启不放心,要送他回去。朱怀安坚持不用,说自己能行。他确实需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消化一下脑子里这堆“艺术大礼包”。
回到鲁王府自己的书房,朱怀安屏退左右,关上门,坐在书案后,眼神发直。系统这是搞什么?看他搞科技搞医疗搞教育,现在又让他搞艺术?还现代艺术知识?在这大明朝搞现代艺术?怕不是要被当成妖孽烧了吧!
他检索着脑海中那些“危险”的知识。油画?颜料要用亚麻油调和,画布要打底……嗯,亚麻油大明好像有,画布也好说。但画什么?画逼真的人像?那跟中国传统的写意人物画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会不会被骂“匠气”、“媚俗”?画静物?画风景?搞光影效果?玩色彩?会不会被说“奇技淫巧”、“不务正业”?
还有那些西方美术史的知识,什么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巴洛克的激情,洛可可的奢华,新古典的理性,浪漫主义的奔放,现实主义的批判,印象派的光色……这些东西要是原封不动地搬到大明,非得把那些文人士大夫吓出心脏病不可!还人体解剖学、透视学?这年头的春宫画都得遮遮掩掩,你画个肌肉分明、血管清晰的人体结构图试试?分分钟被扣上“有伤风化”、“亵渎人体”的帽子!
“这系统,净给我出难题!”朱怀安揉着太阳穴,苦笑。不过,吐槽归吐槽,仔细想想,这“现代艺术知识礼包”,似乎也不是完全没用,甚至……大有可为?
首先,绘画理论和技法,尤其是透视、光影、色彩、解剖这些基础知识,是普适的。它们能极大地提高绘画的“写实”能力。大明的绘画,尤其是文人画,注重写意、神韵,但在写实技巧上,确实有不足。如果能把科学的观察方法和表现技法,与传统的笔墨意境结合起来,会不会催生出新的绘画风格?就像历史上明清之际,西洋绘画传入,确实对中国的肖像画、宫廷画、乃至民间绘画产生了影响。
其次,这些知识,未必一定要用在“纯艺术”上。可以“曲线救国”啊!比如,用在格物院!绘制更精确的工程图纸、机械结构图、动植物图谱、天文观测图……这些都需要扎实的透视、比例、光影基础。还有医学,绘制更准确的人体解剖图、药材图谱、病灶示意图,对医学教学和研究有巨大帮助!甚至军事上,绘制精准的地形图、城防图、武器构造图……这些都是“实用艺术”,谁也不能说没用。
再者,艺术也是文化的一部分,也能“教化”,也能“娱人”。图书馆现在人气是旺,但内容多以文字为主,图像类书籍很少。如果能引入更写实、更精美的插图,或者制作一些以图画为主的科普读物、连环画(类似后世的“小人书”),对识字不多的百姓来说,是更好的知识传播媒介。甚至,可以搞“画展”嘛!不一定是现代派,可以先从写实的风景、静物、人物肖像开始,让百姓开开眼界,提升一下审美,丰富一下精神生活,还能卖点门票、画作,给图书馆和夜校创收……
朱怀安越想思路越开阔,眼睛越来越亮。对啊!不能一上来就搞什么印象派、抽象派,那太超前,容易扯着蛋。先从“科学绘画”、“实用美术”入手,打着实用的旗号,慢慢渗透。等大家习惯了这种更写实的画风,再慢慢引入一些艺术性的、带有个人表达的作品,循序渐进。
“画展……对,可以先搞个画展!”朱怀安一拍大腿,“就叫……‘格物求真’艺术展?或者‘大明第一届写实绘画与格物图谱展’?把透视原理、光影效果、色彩知识,用直观的图画展示出来,再配上格物院、医院的一些成果图解,比如望远镜看到的月亮环形山,显微镜下的细菌(虽然还没看到,但可以画想象图嘛),人体骨骼肌肉图,各种机械结构图……既有科学性,又有艺术性,还能推广格物之学!”
“对,就这么干!”朱怀安兴奋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先找几个画师,把透视、光影、色彩这些原理,用图解的方式画出来,做成展板。再让格物院和医院,提供需要精确绘制的图纸和图谱,让画师用新方法重绘。再画一批写实的静物、风景、人物肖像作为‘艺术展示’。然后,在图书馆旁边找个地方,布置展厅,对外开放展览!收点门票钱,补贴开销。再卖点相关的画册、图解小册子……完美!”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既能完成系统“发展文化”的隐含要求(艺术也是文化嘛),又能推广科学观察方法,还能创收,一举多得!而且,用“格物求真”和“图谱”的名义,不容易被攻击为“玩物丧志”。
说干就干。朱怀安立刻找来徐光启和沈荣,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当然,理由冠冕堂皇:“光启啊,咱们格物院、医院,现在很多图纸、图谱,画得不够精确,比例失真,细节模糊,不利于研究和传播。我最近琢磨了一些西洋的绘画技法,着重于透视、光影、比例,能极大提升绘图的准确性。我打算找些画师,把这些技法传授下去,专门成立一个‘格物绘图所’,以后咱们所有的图纸、图谱,都用新法绘制,清晰准确,一目了然。”
徐光启一听,这是好事啊!他早就对格物院那些画工粗糙的图纸不满意了,很多精巧的设计,因为图纸画得不准,工匠理解偏差,做出来效果大打折扣。如果能提高绘图精度,那对格物研究是巨大的助力。
“王爷所言极是!图纸乃匠作之母,精准为要。若能得西洋精绘之法,实乃格物院之幸!不知王爷欲从何处寻访擅此道之画师?”
“这个嘛……”朱怀安摸摸下巴,“西洋画师一时难寻。不过,其法理相通,我可以将一些基本原理整理出来,再找些有绘画功底、心思灵巧的画师,由我亲自指点,试验练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肯学,应该能成。”
他又对沈荣说:“老沈,这事你也得出力。一方面,帮我寻访一些手艺好、肯接受新事物的画师,宫廷画师、民间画工、甚至裱糊匠、彩绘匠,只要手稳、眼准,都行。价钱好说。另一方面,找地方,在图书馆旁边,建一个临时展厅,不用太大,但要明亮、干净。再找些可靠的伙计,负责售票、维持秩序、售卖画册纪念品什么的。这事要是办好了,一来能推广格物之学,二来也能给图书馆和夜校增加进项,三来嘛……说不定这新画法,以后也能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比如给人画逼真的肖像,画精致的行乐图,甚至给商铺画广告招贴,市场大着呢!”
沈荣一听“赚钱的生意”,眼睛就亮了。王爷的点子,向来是又能赚名声又能赚钱!画逼真的肖像?这年头,有钱人都喜欢请画师给自己画像,但传统画法,重在神韵,形似上总差那么点意思。要是真能画得跟照镜子似的(虽然沈荣不知道镜子能照出多逼真,但王爷这么说,肯定不差),那得多受欢迎?这绝对是大买卖!
“王爷放心!找画师、建展厅的事,包在沈某身上!保管办得漂漂亮亮!”沈荣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明第一届写实绘画与格物图谱展”(朱怀安最后拍板用了这个又长又拗口但听起来很“学术”的名字)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找画师倒不算太难。重赏之下,加上鲁王爷和太子殿下的名头,很快就有二十几个画师应募而来。有郁郁不得志的宫廷画院待诏,有在街上摆摊给人画祖宗像的民间画工,有寺庙里画壁画的画僧,甚至还有两个给瓷器画青花的匠人。水平参差不齐,但共同点是都有一手不错的“工笔”基础,手稳,造型能力较强。
朱怀安在格物院专门腾出几间大屋子,作为“绘图所”和培训基地。他先从最简单的透视原理讲起。没有现代的教学工具,他就自己动手,用木条和纸板做了简易的透视模型,画了无数张示意图,用最浅显的大白话解释“近大远小”、“视平线”、“消失点”这些概念。一开始,画师们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跟传统绘画讲究的“散点透视”、“高远、平远、深远”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有些抵触。
“王爷,这……画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意在笔先。如此拘泥于尺寸位置,岂不成了匠人之作,失却了灵气?”一个老画师捻着胡须,委婉地提出异议。
朱怀安也不生气,笑道:“老先生说得对,气韵生动是根本。但咱们现在学的,是‘术’,是工具。好比写字,先得把笔画写端正了,结构写准确了,才能谈书法韵味。画画也是一样,先把物象的形、体、空间关系画准了,再注入气韵,不是更妙吗?况且,咱们画的是格物图谱、机械图纸、医药图录,要的就是精准无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他让人搬来一个方桌,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诸位请看,若用传统画法画这组静物,各物大小位置,全凭心中布局。但若用我教的焦点透视法,”他让一个画师坐在固定位置,用一根绑着炭笔的细线,透过一个带网格的透明琉璃板(临时磨的),将静物投影在后面的白纸上,勾勒出轮廓。“你们看,这样画出来的形状、大小、位置关系,是不是跟你们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
画师们围上去一看,果然!纸上勾勒出的静物轮廓,比例精准,透视自然,就像真把东西“印”上去了一样!虽然线条呆板,没有韵味,但那准确性,是任何“目测心记”的传统画法难以比拟的。
“这……此法神乎其技!”一个年轻的画工惊叹。
“好似‘取影之法’!但更为精妙!”那个画瓷器的匠人若有所思,他们在瓷器上作画,有时也需要精准定位。
朱怀安趁热打铁,又讲解了光影原理(三大面五大调子)、基础色彩理论(三原色、互补色、冷暖色),还简单提了提人体结构比例(主要是为了画医学图谱,讲得很克制)。他拿出炭笔(让工匠特制的),教他们画素描,从简单的几何体到静物组合。又拿出初步试制成功的、用矿物粉加油料和水胶调和的“简易版油画颜料”和“水彩颜料”,以及处理过的亚麻布和特制纸张,教他们尝试上色。
一开始自然是鸡飞狗跳。习惯了毛笔渲染、注重线条和墨韵的画师们,拿着硬邦邦的炭笔画直线都抖,涂明暗调子更是糊成一团。用硬毛刷(猪鬃做的)蘸着黏糊糊的油画颜料在布上涂抹,感觉笨拙又失控。水彩颜料倒是相对好掌握,但控制水分和色彩叠加又成了难题。画室里每天充斥着炭笔的沙沙声,颜料的混合声,以及画师们的哀叹和朱怀安的怒吼:
“老张!你这苹果的明暗交界线呢?被你自己吃了吗?!”
“小李!透视!透视!那桌子腿都跑到天上去了!你当它是浮云啊?!”
“王师傅!色彩!色彩要和谐!你这红配绿……是想开染坊还是想唱大戏?!”
“注意高光!高光不是拿白颜料往上一点就完事了!要有过渡!过渡!跟周围环境色融合!”
“人体结构!注意骨骼肌肉的走向!你画的这人胳膊,是面条做的吗?能扭成麻花?”
画师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但看在丰厚的报酬(朱怀安开出了三倍市价的高薪)和“学会新技术前途无量”的诱惑下,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而且,随着练习的深入,他们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炭笔画出的线条和明暗,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体积感和空间感。油画颜料覆盖力强,色彩鲜艳饱和,能画出极其逼真的质感。水彩透明清新,适合表现光影和氛围。当他们第一次用新方法,成功画出一组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的静物,或者一幅比例准确、光影自然的人像素描时,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原来,画画还可以这样!原来,把东西画得“像”,本身就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除了技法培训,朱怀安也亲自操刀,绘制了一批“示范作品”和“科普展板”。他用炭笔和淡彩,画了详细的透视原理示意图、光影分析图、色彩关系图,配上浅显的文字说明,准备作为展览的“理论部分”。又让格物院和医院提供了大量素材,指导画师们绘制了望远镜结构分解图、显微镜下的常见微生物想象图(根据朱怀安的口述)、人体骨骼肌肉图(基于陈太医提供的一些粗浅解剖知识,画得很学术,避免敏感)、常见中药材精细图谱、几种新式农具(比如曲辕犁改进型)的立体结构图等等。这些“格物图谱”,要求绝对精准、清晰,完全为实用服务。
同时,他也鼓励画师们发挥创意,用新技法画一些“纯艺术”作品。于是,画师们各展所长,有的画了极其写实的《玻璃杯与水果静物》,那玻璃杯的透明质感、水果的光泽,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拿;有的画了《格物院远眺》,运用透视和光影,将格物院的建筑群画得立体感十足,仿佛能走进去;有的尝试画人物肖像,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比起传统肖像画的“写意”,在形似上已经有了巨大突破。甚至有两个胆大的年轻画师,在朱怀安的默许下,尝试画了半身人体素描(穿着衣服的),虽然结构还有些生硬,但已经能看出肌肉的起伏和形体的准确。
沈荣那边也没闲着。他在图书馆旁边,紧挨着“格物讲座”的小广场,搭建了一个宽敞的临时展棚。说是临时,用料却一点不含糊,木质框架,上覆厚毡防雨,四周开有巨大的玻璃窗保证采光,地面铺着青砖。内部用木架和白布隔出几个展区:“格物求真——透视光影色彩原理展区”、“格物图谱——科学探索之眼展区”、“写实新韵——艺术尝试展区”。每个展区都预留了足够的悬挂画作和摆放展板的空间。沈荣还安排了人手,制作了精美的门票(硬纸片,印着展览名称和简单图案),设计了导览路线,培训了一批口齿伶俐的伙计当“讲解员”,甚至准备好了画册(精选部分展品的缩小版印刷品)和纪念品(印有展览logo的简易书签、扇子等)的售卖点。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画作完成了。
一个多月后,画师们终于交出了一批勉强能入朱怀安法眼的作品。虽然离真正的“现代艺术”还差得远,很多作品技法稚嫩,色彩生硬,但至少在“写实”和“科学性”上,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画作。尤其是那些格物图谱和透视原理示意图,清晰明了,极具视觉冲击力。
朱怀安审阅完所有作品,长吁一口气。虽然离他心目中的“画展”还有距离,但作为第一次尝试,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震撼了。他决定,展览如期举行。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秋,“大明第一届写实绘画与格物图谱展”,在紧邻“大明格物院附属图书馆”的临时展棚内,正式拉开帷幕。
开展前一天,朱怀安让人在图书馆门口、格物院门口、医院门口,以及京城几处热闹的街市,贴出了巨幅海报。海报是用套色木版印刷的,虽然粗糙,但色彩鲜艳。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充满好奇的眼睛,眼睛的瞳孔里,倒映着望远镜、显微镜、人体骨骼、精美的静物等图像,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格物求真写实新韵——大明第一届写实绘画与格物图谱展”,下面还有小字说明展览内容、地点、时间(为期半个月)和票价(成人五文,儿童、老人、残疾人免费,凭图书馆借阅证或夜校学员证可享半价)。
这新颖的海报形式和“写实绘画”、“格物图谱”这些新鲜词,立刻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五文钱的票价不贵,也就两个烧饼钱,很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决定去看看。
开展第一天,天还没亮,展棚外就排起了长队。有图书馆的常客书生,有格物院和医院的匠人学徒,有被海报吸引来的普通市民,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闲散文人和小官。沈荣安排的人手在门口检票、维持秩序,忙而不乱。
朱怀安和徐光启、沈荣等人,早早就在展棚内等着了。朱怀安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大明百姓对这种“离经叛道”的画作,会是什么反应。
辰时正,展棚开门。人群如潮水般涌入。第一个展区是“格物求真——透视光影色彩原理展区”。墙上挂着巨幅的示意图:一点透视、两点透视的街道和房屋;球体、立方体、圆柱体的明暗素描,清晰地标出高光、灰面、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色环图,三原色混合示意图,冷暖色调对比图……旁边配有简单的文字说明。
进来的人大多懵了。这是……画?怎么跟鬼画符似的?那些方块圆圈,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那些黑白灰的块面,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圈圈……看不懂啊!
“各位来宾,请看这里。”一个经过培训的讲解员,站在透视示意图前,开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大家看这两幅画,画的都是这条街。左边这幅,是咱们平常的画法,房子、树、人,大概其有个样子,但您有没有觉得,这街好像有点……平?右边这幅,用的是鲁王爷传授的‘焦点透视’法,您看,这街道是不是感觉真的向远处延伸过去了?两边的房子是不是近处的大,远处的小?这就叫‘近大远小’,是咱们眼睛看东西的真实规律!”
“哦——!”众人仔细一看,恍然大悟。确实,右边那幅画里的街道,看起来深了,远了,有空间感了!不像左边的,好像都贴在纸上。
“再看这个球,”讲解员又指向球体的素描,“咱们平时画个球,就是个圆圈。但您看这个,有亮有暗,有明有暗,是不是觉得它鼓起来了,像个真球?这就是‘光影’的效果!有光照射,就有亮面、暗面,还有影子……”
人们凑近了看,啧啧称奇。确实,那画上的球,黑白灰层次分明,看着就立体,有质感!比他们平时看到的那些“圈圈”真实多了!
“还有这颜色,”讲解员指向色环图,“红、黄、蓝是三原色,它们能调出其他所有颜色。红和绿放在一起,显得特别鲜艳;蓝和橙放在一起,也显眼。这叫‘互补色’。画的时候用好了,画面就好看,醒目……”
虽然色彩理论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深奥,但那些鲜艳的色块对比,确实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刺激,跟传统水墨画的淡雅截然不同。
“原来画画还有这么多道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道,“以往只知临摹古人笔墨,追求气韵,却不知这物象本身,还有如此科学之规律!”
“是啊,你看这明暗,这远近,画得跟真的一样!”旁边一个匠人附和,“要是画图纸能这么画,咱干活的时候,一看就明白!”
第一个展区,就用科学和“真实感”,镇住了大部分观众。虽然很多人看不懂深奥的原理,但那直观的对比和讲解,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画画,不仅仅是“像不像”、“有没有韵味”的问题,背后还有这么多“道理”可讲。
第二个展区是“格物图谱——科学探索之眼”。这里展出的,是真正的“干货”。巨大的望远镜和显微镜结构分解图,每一个零件都描绘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文字说明其功能。人体骨骼图和肌肉图(穿了一层薄纱的示意模型),虽然让一些老学究看了直皱眉头,低斥“有伤风化”,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医馆的学徒和一些对自身结构好奇的人,却看得目不转睛。原来人的身体里面是这样的!这些骨头、肌肉,是这样连接、这样运动的!太神奇了!
各种中药材的精细彩图,将药材的根、茎、叶、花、果实,甚至微观结构(想象),描绘得栩栩如生,旁边标注着药性、功效。这对于学医的人和普通百姓识别药材,大有帮助。
新式农具的立体结构图,从各个角度展示其构造,还配有使用示意图。农民出身的观众看得最仔细,一边看一边比划:“这犁头这么弯,果然好使力!”“这水车,齿轮是这么咬合的?妙啊!”
还有一幅根据朱怀安描述绘制的“显微镜下的世界”想象图:一滴水中,无数奇形怪状的“小虫子”(微生物)在游动;一片树叶上,布满整齐的“格子”(细胞);甚至还有一幅“月球表面图”,画着大大小小的环形山和阴影,旁边文字说明:“此乃通过千里镜观测月球之想象图,其表面似有坑洼起伏,与以往‘月宫’想象不同。”
这幅“月球图”引起了最大争议。有文人摇头:“荒诞!月亮乃太阴之精,上有广寒宫,嫦娥玉兔,岂会是如此荒凉坑洼之地?此图妖言惑众!”但也有喜好天文的士子反驳:“千里镜中,月球确有明暗斑驳,非浑圆明净。此图虽为想象,亦有依据。格物之学,贵在求真,岂能以传说为实?”
不管争议如何,这些“格物图谱”以其前所未有的精确性和科学性,震撼了所有观众。原来,世界可以看得这么细,这么清楚!原来,万物背后,有如此精妙的构造和规律!很多人第一次感受到“科学”的力量和魅力。
第三个展区是“写实新韵——艺术尝试展区”。这里展出的,是画师们用新技法创作的“纯艺术”作品。有静物,有风景,有人物肖像,甚至有两幅尝试性的“风俗画”(市井人物生活场景)。
当观众们走进这个展区,反应更加热烈,或者说,更加“炸锅”。
“天爷!这桃子!这葡萄!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你看那水珠,我都想伸手去擦一下!”
“这杯子!这玻璃杯!太透了!跟真的放在那儿一样!下面这桌布的花纹,这褶皱……啧啧,神了!”
“这画的是格物院吧?哎呀,这房子,这树,这光,跟真的似的!你看这影子,这墙角的光斑……绝了!”
“这人像……这……这是我隔壁老钱?不对,有点像,但比老钱俊……可这也太像了!你看这皱纹,这眼神,连衣服的布料质感都画出来了!”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传统中国画,尤其是文人画,追求的是“神似”、“意境”,是笔墨趣味。而眼前这些画,追求的是“形似”、“逼真”,是视觉的真实感。这种强烈的反差,给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对于看惯了写意山水的文人来说,可能觉得“匠气”、“俗气”,但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这种“像真的一样”的画,才更直观,更“好看”,更让他们感到震撼和亲切。
“这画……怎么这么真呢?跟把东西印上去似的!”
“你看这光,这影,这颜色……跟咱们眼睛看到的一样!”
“比年画还好看!年画也像,但没这么……这么实在!”
“这得多少钱一幅?买回去挂屋里,多气派!”
尤其是那几幅静物画和风景画,获得了最多的赞叹。那幅《玻璃杯与水果静物》,成为全场焦点,人们围了一层又一层,对着画上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鲜艳欲滴的水果、以及映在杯子上的扭曲变形的水果倒影,啧啧称奇,百看不厌。有人甚至想伸手去摸,被眼疾手快的讲解员赶紧拦住。
那两幅尝试性的“风俗画”,一幅画的是茶馆说书场景,一幅画的是街头杂耍,虽然人物众多,场景复杂,但在透视和光影的帮助下,画面层次分明,人物生动,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也让普通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嘿,这说书先生的表情绝了!”“这要猴的,猴子的毛都一根根画出来了?”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几个穿着儒衫的老学究,看着这些“逼真”的画作,连连摇头,低声议论:
“有形无神,徒具其表,失却画之真谛矣!”
“尽是匠气,满纸浊物,毫无清气逸韵,不堪入目!”
“此等画作,只可娱俗子之目,难登大雅之堂!”
“鲁王殿下弄这格物之术,本是好事,奈何及于绘事,沾染这等匠作习气,可惜,可惜。”
他们的议论被旁边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听见了,那汉子是个木匠,正在欣赏一幅精细的木工工具图,闻言不服气,扭头道:“几位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咱觉得这画挺好!你看这刨子,这锯子,画得多清楚!咱一看就知道咋用!比那些云里雾里的山水画实在多了!画不就是给人看的吗?看得明白,看得像,咋就不好看了?”
“你……粗鄙!”一个老学究被噎得胡子直翘。
“咱是粗人,不懂啥神啊韵的,就知道这画好看,像真的!”木匠梗着脖子。
旁边几个百姓也帮腔:“就是!好看就行!”“咱就觉得这画鲜亮,热闹!”“比那些黑乎乎的水墨画强!”
老学究们见众怒难犯,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嘴里还嘟囔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朱怀安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有争议才好,有关注度才有影响力。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打破文人画一统天下的审美垄断,让艺术更贴近生活,更“接地气”。雅俗共赏,才是真正的繁荣。
展览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原定半个月的展期,因为每天参观者络绎不绝,不得不延长了十天。五文钱的门票收入,加上画册、纪念品的销售,竟然小有盈余。沈荣乐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开个专门的“写真画馆”,给达官贵人画肖像,肯定赚大钱。
更重要的是,这次画展,如同在京城沉闷的文化艺术池塘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关于“写实”与“写意”、“形似”与“神似”、“匠气”与“清气”的争论,在文人墨客、市井百姓之间广泛展开。虽然主流文人阶层大多持批评或保留态度,但不可否认,这种新颖的、逼真的画风,以其强大的视觉冲击力,赢得了大量普通百姓和部分务实派文人的喜爱。甚至有一些年轻画师,在参观了展览后,私下找到“绘图所”,表示想学习这种新画法。
朱怀安趁热打铁,在图书馆举办了几次关于“绘画中的格物之理”的讲座,由徐光启和几位学得最快的画师主讲,深入浅出地讲解透视、光影、色彩等原理在实际绘画中的应用,每次都座无虚席。图书馆售卖处,那些带插图的农书、医书、格物启蒙小册子,尤其是新印的、带有精细解剖插图的《人体常识图解》和带有逼真静物、风景插图的《写实画法入门》,卖得脱销。
系统面板上,“发展大明文化”的任务进度,又往前跳动了一小格。虽然“现代艺术知识”的引入引发了一些争议,但它确实如一股新风,吹进了大明沉闷的艺术领域,激发了新的思考和创作可能。朱怀安知道,这只是开始。艺术的革新,远比科技和医疗更缓慢,更需要时间和耐心。但至少,他已经播下了种子,并且看到了它破土而出的嫩芽。
展览的最后一天,朱怀安站在展棚外,看着依旧排着长队等待入场的百姓,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惊叹和议论,嘴角露出了笑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展棚内那些色彩鲜艳、形象逼真的画作上,也照在百姓们好奇而兴奋的脸上。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一种新的、更加鲜活、更加多元的文化气息,正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悄然萌发。
“看来,艺术这条路,也可以走走看嘛。”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格物院。那里,还有望远镜的镜片等着他去磨,钟摆的齿轮等着他去调,青霉素的霉菌等着他去培养……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但每一步,都让他觉得,这个大明,正在因为他,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