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路建成,商业流通加速
五里实验路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可不只是涟漪,而是实实在在的浪潮。那平坦如砥、雨天不泥、旱季不尘的灰白色路面,以及上面轻快奔驰的马车、从容行走的路人,成了应天府外最亮眼的“景观”和最有说服力的广告。往来的商旅、附近的百姓、甚至专门从城里跑出来看稀奇的士绅,无不交口称赞。口耳相传之下,“鲁王爷修的神奇官道”名声大噪,连深宫里的朱元璋都再次被惊动,微服私访后,终于拍板:修!就按这个法子,先把应天到扬州这条路给朕修起来!
圣旨一下,工部、户部再不敢怠慢(虽然心里可能还在滴血预算),迅速会同朱怀安,开始了“应扬大道”的正式修建工程。有了实验路的成功经验和数据支持,这次规划更加详尽,分工也更加明确。工部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工程质量监督,户部负责钱粮物料调度和一部分资金筹措(另一部分,朱怀安咬牙从自己日渐干瘪的“试点收益”和王府私库里掏,甚至还动了“招商引资”、“发行路债”的念头,不过那是后话),兵部则派了些兵丁协助维持工地秩序和关键物料押运。朱怀安依然是总协调人和“技术总顾问”,整天忙得像只陀螺,在各部衙门、工地现场、材料产地、流民安置点之间来回打转。
修路,尤其是用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新法修路,绝不是轻松事。首先就是钱的问题。实验路五里,花费已经不菲。现在要修一百多里,哪怕分段施工,逐步推进,总预算也是一个天文数字。户部尚书每次见到朱怀安,脸拉得比驴还长,念叨的都是“国库空虚”、“处处用钱”。朱怀安没办法,只好祭出“组合拳”:一是压缩非关键路段的标准,比如一些车流量不大的支线路段,路面可以稍窄,基层可以稍薄,但主干道必须保证质量;二是“以工代赈”尽量多用流民、灾民,工钱可以部分用粮食、布匹等实物抵充,减少现金支出;三是千方百计寻找替代材料或降低成本,比如研究用便宜的河沙、山石替代部分需要外购的砂石,尝试用更廉价的粘合剂(比如某种植物汁液混合石灰)部分替代昂贵的糯米浆(效果打点折扣,但成本大幅下降);四是腆着脸去找老朱,恳求内帑(皇帝的小金库)支持一点,同时承诺路修好后,沿途关卡可以适当提高对使用新路的大宗商货的“养护费”(其实就是变相的过路费,但不敢明说),用来偿还借款和后续养护。
朱元璋对“养护费”的提议不置可否,但看在朱怀安确实是在办实事,且之前银号、宝券运行良好(至少没出大乱子,还吸收了不少存款,回收了不少废钞),国库也因商业稍微活跃而略有好转的份上,最终咬着牙,从内帑和国库里挤出了一笔启动资金,并允许朱怀安“便宜行事”,在“不增加百姓负担、不激起民变”的前提下,可以“设法筹款”。有了这把尚方宝剑(虽然是口头上的),朱怀安胆子大了一些,开始尝试他构思已久的“招商引资”。
他召集了应天、扬州等地有实力的商贾,开了一个“应扬大道建设筹资通气会”。会上,朱怀安唾沫横飞地描绘了新路修成后的美好前景:运输时间缩短一半以上!车辆损耗大大降低!雨雪天气照常通行!商队安全性提高!沿线集镇将更加繁荣!总之,这条路就是一条流淌着白银的“黄金通道”!现在,朝廷财力有限,需要诸位“为国分忧,共襄盛举”,参与投资。投资方式嘛,可以“分段认购”,比如某位商人出资承包十里路的修筑,路成之后,可以获得未来若干年内,这段路上“货物流通税”(朱怀安换了个说法,其实就是过路费分成)的一定比例作为回报,或者优先获得沿途“服务区”的经营权、广告位(这个概念又让商人们懵了半天)等等。
商人们面面相觑,投资修路?这倒是新鲜。以往修桥补路,多是官府摊派或者乡绅捐资,纯属“义务”,顶多赚个名声。这鲁王殿下,居然让他们“投资”,还有“回报”?听起来像是做生意。可这“路”的生意,靠谱吗?回报能有多少?风险几何?
朱怀安知道空口无凭,于是拿出实验路的各项数据(通行效率提升多少、预计车流量增加多少、对商品成本的影响等等),又请来已经尝到甜头的、经常往返应天扬州的几个行商现身说法,讲述老路如何难行,耽误时间、增加损耗、影响生意。最后,他还抛出了“样板段”概念:先修一段十里左右的“示范路段”,完全由商人投资,朝廷监督,修好后立即投入使用,收取“养护管理费”,投资商人按比例分成。让事实说话,看到收益,大家再决定是否跟投。
重赏(未来收益)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胆大、且有远见的商人,尤其是有大宗货物运输需求的盐商、茶商、布商,被朱怀安画的大饼(以及背后隐约的皇家背景)打动,决定赌一把,联合出资,承包了从应天城外实验路尽头开始,往扬州方向的第一段十里路的修筑。朱怀安立刻兑现承诺,工部派出得力工匠指导,严格按照标准施工,并且允许投资商派代表监督。这段“商人路”修得格外卖力,因为商人们盯着呢,这可是他们自己的钱!路的质量,直接关系到未来的收益。
数月之后,这段十里“示范路”率先竣工通车。效果立竿见影。平坦坚实的路面,让马车载重量可以增加近三成,速度提升一倍,车辆磨损大大减少。从应天到这段路尽头原本需要大半天,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就能轻松跑个来回。商人们立刻在路口设了简易卡子(得到官府默许),对通过的载货马车收取少量“养护费”(空车和行人免费)。开始还有些车夫抱怨,但算了算账,交了这点钱,但省下的时间、减少的损耗、提高的运量,远远超过这点费用,于是也就接受了。很快,这段路成了往返应天商队的首选,车水马龙,昼夜不息。投资修路的商人们,每天看着“养护费”的进账,笑得合不拢嘴,开始计算多久能回本,多久能盈利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观望的商人见此情景,顿时眼红心跳。原来投资修路真的能赚钱!而且看起来风险可控(有朝廷背景,路是实打实的资产),收益稳定!于是,纷纷挥舞着银票,找到朱怀安和工部,要求“认购”下一段路。甚至一些大地主,看到新路经过自家田地附近可能带来的地价上涨和商业机会,也愿意低价出让土地或者以地入股。资金压力顿时大减,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当然,问题也接踵而至。商人投资,必然追求利益最大化。有些商人想偷工减料,被工部监工和朱怀安派出的“质量巡检队”(由王府侍卫和招募的懂行老匠人组成)抓个正着,罚款、限期整改,甚至取消承包资格,毫不手软。有些地段涉及农田、坟地、民居,拆迁补偿谈不拢,朱怀安不得不亲自出面,软硬兼施,一方面按市价甚至略高于市价补偿,一方面动员地方乡老做工作,宣讲修路对本地的好处(路通财通),实在顽固的,也只能请官府按“官道用地”强制征用(这是下策,尽量不用)。还有沿途地方官吏、地头蛇想趁机揩油、索要好处,朱怀安联合都察院、锦衣卫,狠狠整治了几起,杀鸡儆猴。工程浩大,管理复杂,朱怀安感觉自己不是在修路,而是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即时战略游戏,要同时应对资源采集、生产建设、外交谈判、内部管理、突发事件……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整个人又黑又瘦,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睛里都冒着光,王府里的人私下都叫他“修路狂魔”。
就这样,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汗水像雨水般洒下来,一条灰白色的、宽阔平坦的“应扬大道”,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蟒,一里一里,顽强而坚定地从应天向扬州方向延伸。沿途,按照朱怀安的规划,每隔二三十里,依托原有的驿站或选择合适地点,修建了简化的“服务区”,提供饮马、补水、简单餐饮、车辆检修(主要是换马、补胎)等服务,有些较大的服务区,甚至引进了“大明皇家银号”的代办点,可以办理小额存取、异地汇兑,方便商旅。统一的里程石碑、指路牌也竖立起来,上面不仅写着地名里程,还画着简单的图案(比如叉子代表吃饭,床铺代表住宿,马蹄铁代表修车),方便不识字的百姓。朱怀安甚至还试图推广“靠右行走”的交通规则,在路口插上木牌写明,但效果甚微,人们还是习惯乱走,只好暂时作罢,留待以后慢慢培养。
就在“应扬大道”工程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朱怀安也没忘了系统奖励的另一部分——改良马车。他将马车的设计图纸交给了工部旗下的匠作监,并悬赏民间巧匠,共同试制。改进的重点在于更结实的车轴和车轮(采用铁质轮毂和更优的轮辐结构)、更合理的车厢承重设计、以及最简单的钢板弹簧减震装置。经过多次试验和改进,新一代的“四轮货运马车”和“客运马车”样车终于出炉。货运马车载重量比旧式马车提高了近五成,而且因为减震和结构优化,对路面的破坏更小,行驶更稳,货物损耗降低。客运马车则更加舒适,虽然速度提升有限(受限于马匹和道路,但在新路上能跑得更平稳),但颠簸大大减轻,乘坐体验好了很多。朱怀安将几辆样车放在新建成的“服务区”展示,并组织了几次“试乘试驾”活动,很快就有眼光敏锐的车行和商人下单订购。虽然新马车价格不菲,但对于需要长途运输的商队和追求舒适的有钱人来说,这笔投资值得。于是,一种奇特的景象出现了:平坦的新路上,跑着崭新、结实、轻快的四轮马车,而旁边的老路上,依旧是破旧、缓慢、颠簸的两轮车或驮队,对比鲜明。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当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从应天朝阳门外起始,蜿蜒向东,跨过河流,穿过原野,最终抵达扬州钞关外的第一条“新式官道”——“应扬大道”,终于全线贯通了!
贯通之日,没有举行特别盛大的典礼(朱怀安觉得没必要劳民伤财),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从应天到扬州,沿途百姓自发地聚集在路边,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像过年一样热闹。商人们更是迫不及待,第一批拿到“养护费”优惠凭证(早期投资修路的商人享有一定期限的免费或优惠通行权)的车队,天不亮就等在路口,只等正式通行的消息。
朱怀安和工部、户部、扬州府等一众官员,骑着马(朱怀安本来想坐马车,但觉得骑马更显气势),从应天起点出发,进行全程“验收”骑行。一路行来,但见路面平坦宽阔,可容两辆大车并排行驶,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路两旁新栽的杨柳已经吐绿,笔直的路基、清晰的边沟、醒目的里程碑、以及每隔一段就出现的“服务区”,无不显示出这条路的与众不同。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有载满货物的商队,有载客的马车,有骑驴赶路的行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新奇和喜悦。遇到朱怀安一行官员的车马,人们纷纷避让,不少认识朱怀安的百姓和商人,更是大声欢呼:“王爷!路修得好啊!”“谢王爷!这路走着真得劲!”“王爷千岁!”
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称赞,看着这条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汗水、改变了大明交通面貌的道路,朱怀安眼眶有些湿润。这一年多,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顶住了多少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此刻,一切都值了。
抵达扬州时,扬州府的官员和士绅出城迎接,场面隆重。扬州钞关外,原本坑洼不平的接官道,如今也变成了平坦的“应扬大道”终点,与扬州城墙、运河码头连成一片,车水马龙,喧嚣远胜往日。扬州知府激动地握着朱怀安的手(差点热泪盈眶):“王爷!下官在扬州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便捷通畅之路!自新路修建以来,往来商旅暴增,码头货物吞吐量多了三成不止!市面繁荣,税银也见涨!此乃王爷之功,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啊!”
当晚,扬州知府设宴款待。宴席上,本地的盐商、粮商、布商、茶商,纷纷向朱怀安敬酒,感谢他修通了这条“黄金路”。一个盐商感慨道:“王爷,不瞒您说,以往从扬州运盐到应天,走老路,人困马乏,损耗也大,遇到雨天更是麻烦。如今走新路,时间省了一半,损耗少了三成,盐价在应天都能降下一些,百姓得了实惠,咱们的利也厚了!这都是托王爷的福啊!”
另一个布商接话:“正是!以往咱们的苏杭绸缎运到北方,最怕路上耽搁、受潮。现在好了,新路又平又快,用上新式马车,货物安全多了!听说北边客商都乐意来扬州进货了,因为路上省时省力!”
粮商更是兴奋:“路好走了,咱们从两湖、江西运粮过来也方便了!扬州的粮价都稳了不少!”
听着商人们七嘴八舌的赞誉,朱怀安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没忘敲打两句:“路是修好了,但诸位做生意,也要讲诚信,重质量。可别路好了,心黑了,以次充好,坑蒙拐骗,坏了咱这条路的名声,也坏了扬州府的名声!”
“王爷教训的是!”商人们连连称是,“路通财通,诚信是金!咱们一定遵纪守法,诚信经营!”
宴会气氛热烈,朱怀安也多喝了几杯。回到驿馆,虽然疲惫,却兴奋得睡不着。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扬州城不眠的灯火,以及远处延伸向黑暗中的、隐约可见的平坦大道,心中豪情万丈。这条路,不仅连接了两座城市,更连接了财富、机遇和希望。这只是开始,未来,会有更多这样的路,连接起大明的四面八方……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应扬大道”效应集中显现的时期。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往返于应天和扬州之间的商旅。运输时间大大缩短,意味着同样的人力、畜力、车辆,可以在相同时间内完成更多次的往返,运输成本显著下降。车辆损耗降低、货物损耗减少(尤其是瓷器、丝绸等易损品),又进一步压低了成本。成本下降,反应在终端,就是商品价格的降低。
应天的市面上,来自扬州的食盐、粮食、水产,价格首先出现小幅下调。接着,通过扬州转运的苏杭丝绸、景德镇瓷器、徽州笔墨,价格也有所松动。虽然降价幅度不算很大,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省一文是一文,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小贩们奔走相告:“扬州来的鲜鱼便宜了!”“淮盐每斤跌了两文!”“听说新到的苏绸,价钱比上月低了半成!”
商品流通加速,不仅体现在价格上,更体现在商品的丰富程度上。因为运输便捷、成本降低,一些原本因为运输困难、利润微薄而不愿长途贩运的商品,也开始出现在两地的市场上。应天的百姓能更方便地买到扬州的时鲜瓜果、精细糕点;扬州的商人也能更频繁地将应天的书籍、漆器、特色小吃运回去销售。两座城市之间的经济联系前所未有的紧密起来。
商业的活跃,直接带动了沿途集镇的发展。那些依托“服务区”形成的小市集,原本只是为过往行人提供简单食宿,现在因为人流车流大增,渐渐繁荣起来。饭馆、茶馆、客栈、车马店、杂货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有了固定的摊贩和小手工业者。官府顺势加强了管理,设立了简单的税卡(收取极低的交易税)和巡捕,维持秩序。这些原本偏僻的乡野之地,因为一条路,迅速变得热闹而有生气,吸引了周边农民前来交易、务工,形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有头脑灵活的商人,已经开始在沿线购买土地,准备建仓库、开货栈,做长期生意了。
朝廷的税关也受益良多。扬州钞关、应天的龙江关等,因为货物流通量增大,税收明显增加。虽然朱怀安承诺对投资修路的商人减免部分“养护费”分成的税收,但整体商税的增长,依然让户部笑得合不拢嘴。户部尚书再看朱怀安时,那张老脸也不再是苦瓜相了,偶尔还能挤出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
“大明皇家银号”的业务也跟着水涨船高。随着商旅频繁,银号的异地汇兑业务量翻了好几番。商人们在应天存入货款,凭汇票到扬州分号(扬州也开设了银号分号)取钱,安全便捷,深受欢迎。甚至开始有商人尝试使用“大明通行宝券”进行小额交易,因为确实方便。银号的存款余额也随之稳步增长,虽然利息支出在增加,但汇兑手续费和资金沉淀带来的收益更为可观。钱掌柜每次见到朱怀安,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汇报工作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变化是全方位、深层次的。连民间风气都似乎受到了一些影响。因为路好走了,出行便利了,走亲访友、外出务工、游学经商的人多了起来。信息的流通也加快了,应天的新鲜事,用不了几天就能传到扬州。一些原本安土重迁的农民,也开始在农闲时,尝试用新式马车(租用或合伙购买)将自家产的蔬菜、禽蛋运到城里或沿途市集贩卖,赚点零花钱。一种更加活跃、开放的商业气息,沿着这条平坦的大道,悄然弥漫开来。
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路好了,车马多了,交通事故(主要是马车相撞、惊马伤人之类)也偶有发生,需要官府介入处理。沿途治安压力增大,需要增加巡检人手。有些路段因为车流量过大,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磨损,需要及时养护。商人们为了抢时间,有时会超载、超速,带来安全隐患。朱怀安不得不着手制定简单的“道路交通规则”(比如限速、限载、靠右行走等),并组建一支小型的“养路队”,负责日常维护。这些都是新事物带来的新问题,需要慢慢解决。
但无论如何,主流是好的,变化是积极的。一条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也让朝廷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利益。
这一日,朱怀安被急召入宫。他以为是老朱又要询问修路开支或者银号事务,连忙整理好最新的数据报告,匆匆赶往皇宫。没想到,进了御书房,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同。朱元璋罕见地没有在批阅奏章,而是背着手,站在大明疆域图前,看着地图出神。旁边侍立的只有贴身老太监,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在。
“臣弟叩见皇兄。”朱怀安规规矩矩行礼。
“嗯,起来吧。”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朱怀安很少见到的、复杂的光芒,似乎是欣慰,是感慨,又有一丝探究。“老九,扬州回来了?”
“回皇兄,臣弟前日方回。应扬大道已全线贯通,各‘服务区’运转正常,沿途商旅百姓,反响甚佳。这是臣弟整理的近日路况、车流、商税增减以及民意反馈简报,请皇兄御览。”朱怀安恭敬地递上报告。
朱元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看,随手放在御案上,目光重新落在朱怀安身上,上下打量。朱怀安被看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对,惹这位皇兄不快了。
“瘦了,也黑了。”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修这条路,没少吃苦吧?”
朱怀安一愣,连忙道:“为皇兄分忧,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臣弟不敢言苦。”
“不敢言苦?”朱元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朕听说,你在工地上,跟着民夫一起挖土夯地,晒得跟炭头似的?还自己琢磨出什么‘连环夯’、‘洒水养护法’?跟户部为了几文钱的水泥(石灰)钱扯皮?还差点跟地方上的豪绅打起来?”
朱怀安心里一紧,老朱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硬着头皮道:“皇兄明鉴,臣弟只是……只是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做好。身先士卒,方能服众。至于银钱物料,能省则省,都是民脂民膏,不敢浪费。与地方乡绅,也……也只是有些误会,现已化解。”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你是亲王,千金之躯,混迹于泥瓦匠之间,成何体统?朝中已经有人说你‘不务正业,有失体统’了。”
朱怀安心里嘀咕,又是那帮御史言官!但他嘴上只能道:“臣弟知错。只是,此路关系重大,臣弟不敢不尽心。些许非议,臣弟……甘之如饴。”最后四个字说得有点违心,但态度要端正。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走到御案旁,拿起那份朱怀安刚递上的简报,快速翻看起来。越看,他的眼神越亮。简报里不仅有枯燥的数据,还有朱怀安让人收集的一些小故事、百姓的赞誉之词,图文并茂(画了些简单的对比图),生动地展现了新路带来的变化:某商人运输时间缩短一半,利润增加;某农户将蔬菜运到城里卖,多了收入;某学子赶考,因路好走提前到达,从容备考;沿途某小镇因路而兴,新开了十几家店铺……
“好,好啊。”朱元璋放下简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朕虽在深宫,却也听闻,自你这路修通,应天、扬州之间,商贸繁盛,物价稍平,百姓称便。户部报来,两淮盐税、扬州钞关税,近期皆有增长。兵部亦报,驿传速度,快了三成。看来,你这路,修得值!”
朱怀安心中一喜,连忙道:“全赖皇兄信任支持,工部、户部同僚尽心竭力,更有万千民夫辛勤劳作,方有此路。臣弟不敢居功。”
“有功就是有功,朕不吝赏赐。”朱元璋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朕今日叫你来,不只是为了夸你。朕问你,以此法修路,若推广至其他紧要之处,比如,从应天到开封,到洛阳,到西安,甚至到北平,需要多少银钱?多少人力?多少时日?”
朱怀安精神一振,老朱这是心动了,想大规模修路了?他立刻在心中飞快盘算,然后谨慎地回答:“回皇兄,修路之费,因地理远近、地形难易、物料远近而异。以应扬大道为例,长约一百二十里,地势相对平坦,物料可就近获取,加之以工代赈,节省部分工钱,总耗约在六十万两白银上下。若修应天至开封之路,路程约八百里,且需跨越多条河流,翻越丘陵,桥梁、隧道(这年头可没隧道技术,得绕路)工程浩大,耗资恐需数倍于此,时间也需数年。至于人力,若全以流民、募工为主,辅以部分卫所兵丁(有偿),倒是不缺,唯管理调度、粮草供应,极为繁难。”
他顿了顿,看到朱元璋眉头微皱,知道被这巨大的花费和工期吓到了,赶紧补充道:“然,皇兄,此事急不得,亦不能一蹴而就。臣弟以为,当效仿应扬大道之例,择其要害、商旅繁盛、于国于民大利之路线,分段修筑,逐步推进。比如,下一步可考虑修筑应天至镇江(连通长江漕运)、开封至洛阳(中原腹地)、或北平至通州(拱卫京师、连接运河)等关键路段。修筑之时,亦可沿用‘招商引资、分段承包、以路养路’等法,多方筹措资金,减轻国库压力。待主要干道成网,其利自现,届时再修支线,连通四方,则我大明疆域之内,货畅其流,人便于行,政令朝发夕至,军队朝发夕至,其利不可估量!”
朱元璋听着,目光重新投向了墙上的疆域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仿佛在勾勒着一条条未来的通衢大道。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说得对,急不得。但,此事值得做。我大明疆域万里,若皆有如此平坦坚固之道路相连……”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动的光芒,显示他心动了。
“老九,”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怀安,目光炯炯,“这修路之事,你既有章法,又有成效。朕便将此事,全权交予你统筹。工部、户部、兵部,乃至地方官府,皆需配合。你要钱,朕尽力筹措;你要人,朕给你调派;你要政策,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但,朕要看到实效!要看到一条条路,像这应扬大道一样,真真切切地修起来,用起来,利国利民!你可能做到?”
朱怀安心中狂喜,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老朱这是把整个大明的“交通部长”的活儿,压他肩上了。这担子,可比修一条应扬大道重了千百倍。但他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朗声道:“臣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为我大明,修通天下之路!不负皇兄重托!”
“好!”朱元璋难得地赞了一声,上前一步,亲手将朱怀安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朱怀安龇牙咧嘴),“好好干!朕等着看,看你还能给朕,给这大明朝,带来多少惊喜!”他顿了顿,看着朱怀安晒得黝黑、但目光坚定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九弟啊,朕看你这修路的本事,比当王爷的本事大多了!以后,我大明的交通,就靠你了!好好修,修好了,朕重重有赏!修不好,朕可要打你板子!”
朱怀安:“……”皇兄,您这到底是鼓励还是威胁啊?不过,不管了!有了老朱这句话,有了“全权统筹”的权力,他就可以大展拳脚了!应扬大道只是起点,他的目标,是让大明的主要城市,都用平坦坚固的“公路”连接起来!让四轮马车驰骋在广阔的原野上!让商业的血液随着便捷的交通,流遍这个古老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从皇宫出来,朱怀安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漫漫,困难重重,但他充满了干劲。系统给的技术,老朱给的政策,百姓给的期待,还有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应扬大道的成功,都给了他无比的信心。
“修路!修更多的路!”朱怀安仰望蓝天,心中豪情万丈,“我要让这天底下,再没有难走的路!让这天底下的财货,流通得更快!让这天底下的百姓,出行更方便!系统啊系统,你看好了,我要在这大明朝,当一回真正的‘基建狂魔’!”
当然,狂魔归狂魔,该头疼的事一件不会少。钱从哪儿来?人怎么组织?技术如何推广?利益如何协调?地方如何配合?……想想就头大。但朱怀安已经不怕了。路,是人走出来的。而他要做的,就是为这个时代,铺就一条条更快、更稳、更宽阔的路。这路上,将走着一个更加繁荣、更有活力的大明。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以应天为中心,一条条灰白色的“动脉”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起开封、洛阳、西安、北平、扬州、苏州、杭州……车马如龙,商旅不绝,物阜民丰。而他,鲁王朱怀安,将不再是那个只会“胡闹”的王爷,而是真正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王爷,王爷?”侍卫的呼唤把他从遐想中拉回现实,“咱们回府吗?”
“回府?”朱怀安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先去工部!去找刘尚书!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下一步,先修哪条路!对了,还有改良马车的事情,得催催他们,多造些,价钱能不能再压一压?还有养路队,得组建起来了,不然路坏了没人修可不行……哎呀,事情真多!走走走,赶紧的!”
看着自家王爷又恢复了“修路狂魔”的亢奋状态,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地大步向前走去,侍卫们相视苦笑,赶紧跟上。得,王爷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来,这大明朝的修路大业,且有的忙呢!不过,看着眼前这条平坦宽阔、车马喧嚣的“应扬大道”,侍卫们心里也充满了自豪。这条路,也有他们的一份汗水呢!跟着这样的王爷,虽然累,但好像……也挺带劲的?至少,这路修得,是真他娘的平整好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