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朱元璋立朱雄英为皇太孙,朱怀安保驾护航
自那日乾清宫“机油进谏”后,朱怀安身上便多了两个新鲜出炉、听起来颇有些不明觉厉的头衔:“格物行走”兼“实务观察使”。虽然俸禄没见涨多少,具体职责范围也写得云山雾罩——主要是教导、辅佐、观察、记录皇太孙朱雄英在“格物杂学”与“实务历练”方面的进展,并每月向皇帝和太子汇报——但朱怀安自己清楚,这“行走”和“观察使”的幌子下面,藏着的可是系统那“培养合格皇帝”的庞然巨任。一时间,靖安侯府和紫金山下的“飞行器制造局”都明显感觉,自家侯爷往宫里跑得勤快了,而且每次从宫里回来,要么是眉头紧锁,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写写画画一些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实则是他绞尽脑汁回忆和“编撰”的、符合时代背景的“帝王启蒙教材”和“实践方案”),要么就是两眼放光,拉着王铁锤或者府里识字的管事,讨论些诸如“如何让太孙殿下理解赋税与民生之关系”、“如何设计一场既安全又有教育意义的民间体察活动”之类让人头晕的话题。
王铁锤对此很是不解,一边拿着锉刀打磨着一个新设计的发动机气门,一边嘀咕:“侯爷,您这又是铁鸟又是铁牛的,折腾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上心了?培养太孙……那可是天大的事,咱这匠作的手艺,也能教太孙?”
朱怀安正对着自己画的、试图用杠杆原理解释朝廷政策“四两拨千斤”效果的草图发愁,闻言头也不抬:“王师傅,这你就不懂了。铁鸟铁牛,是器物之利,能让东西跑得快,飞得高。可治国平天下,用的是人心,是脑子。太孙是未来的皇帝,他的脑子怎么长,心往哪儿放,那可关系到咱们大明千秋万代,也关系到咱们的铁鸟铁牛将来能不能飞得更高、跑得更远。这叫……嗯,上层建筑决定经济基础!啊呸,总之很重要就对了!”
王铁锤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上层”、“基础”的,只觉侯爷越发高深莫测,摇摇头,继续跟他的气门较劲去了。倒是王小豆,如今也算侯爷身边的“机要秘书”(自封的),捧着一叠朱怀安起草的、字迹歪斜如鸡爪爬的“太孙格物启蒙初步纲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出点“天真”的问题:“侯爷,您这上面说,要带太孙殿下看蚂蚁搬家,讲分工协作,类比朝廷六部……这蚂蚁,能听懂吗?啊不,是太孙殿下能乐意看蚂蚁吗?”
“你懂什么?”朱怀安一把抢过“纲要”,“这叫寓教于乐,深入浅出!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去,把我上次让你找的,那个能放大东西的‘琉璃片’(简陋凸透镜)找来,还有那个三棱的水晶柱,也一并拿来!”
就在朱怀安为如何“科学地”、“有趣地”、“符合时代要求地”开展皇帝培养计划而薅掉不少头发时,朝堂之上,一场更为正式、更为隆重的风暴正在酝酿——或者说,一场早就该来、如今瓜熟蒂落的典礼,即将举行。
洪武十五年,春。应天府皇城,奉天殿。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庄严肃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着朝服,按班次肃立。丹陛之下,香炉中烟气袅袅,钟磬之音庄重悠扬。朱元璋高坐于御座之上,衮服冕旒,神色肃穆,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不怒自威。太子朱标立于御座之侧,亦是冠服整齐,面容沉静。
司礼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声音响起,宣读了早就拟好、经过礼部反复斟酌、内阁(如果此时有的话)核准、皇帝最终钦定的诏书。诏书文辞古雅,骈四俪六,核心意思却清晰明确:皇孙朱雄英,聪慧仁孝,天资粹美,深肖朕躬,宜承宗祧。兹恪遵祖宗成法,稽古定制,于今日,正式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在礼官的唱引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恭贺皇太孙殿下正位储宫。这是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朱雄英是朱元璋嫡长孙,太子朱标的嫡长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其皇太孙的身份,几乎在朱元璋确立朱标为太子时,便已注定。迟迟未行正式册立大典,一则是朱元璋想多观察、多磨砺这个孙子,二则也是因为朱雄英年幼。如今,朱雄英已渐长成,读书习武,颇有进益,加之近来得“格物行走”靖安侯“辅佐”(至少在老朱看来,老九那些稀奇古怪的见识,也算是一种“辅佐”),见识眼界似有开阔,正是正式确立其储君名分,以定国本、安人心之时。
册立大典的仪式繁琐而隆重。朱雄英身着特制的皇太孙冕服,在礼官的引导下,于奉天殿前拜祭天地、宗庙,然后入殿,向朱元璋行三跪九叩大礼,接受金册、金宝。小小的身板在繁复厚重的礼服下,显得格外郑重,却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动作标准,神态恭谨,看得御座上的朱元璋眼中满是欣慰,太子朱标亦是暗自点头。
礼成,朱雄英正式成为大明帝国法律意义上、礼制意义上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皇太孙殿下。
接下来,便是百官朝贺,说些“皇太孙殿下英明神武,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的套话。场面宏大,气氛热烈,却也难免流于形式。然而,就在这庄重礼仪即将按部就班走完之时,一个不太和谐、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了。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身着御史袍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臣出列,正是以耿直敢言著称的都察院某御史。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刚刚完成大礼、正暗自松了口气的朱雄英,也忍不住微微侧目。
朱元璋神色不变,淡淡道:“讲。”
“陛下!”御史撩袍跪倒,朗声道,“皇太孙殿下天潢贵胄,仁孝聪颖,正位东宫,乃顺应天命人心,臣等谨为陛下贺,为天下贺!然,储君乃国本所系,教导之事,至关重要,不可不慎!臣闻,近日靖安侯常出入东宫,以‘格物’、‘杂学’之名,伴于皇太孙左右。靖安侯于匠作之事,或有巧思,然储君之学,当以圣贤之道为本,以经史子集为要,修齐治平,方是正道!若使奇技淫巧之事,烦扰储君清听,恐非社稷之福!臣斗胆进言,恳请陛下明察,规范储君讲读,使皇太孙殿下专心正学,远离机巧,以成明君之道!”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理学大儒、清流言官,纷纷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微微颔首。靖安侯朱怀安,搞些水泥、纺车、甚至铁牛铁鸟,虽然有些用处,但终究是“术”,是“器”,是“小道”,偶尔为之尚可,怎能用来“污染”储君的清听?储君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学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让皇帝去亲自造水车、开铁牛、驾铁鸟不成?简直是本末倒置,荒废正业!
一时间,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武勋班列靠前位置的朱怀安。朱怀安今日也难得穿了一身整齐的侯爵朝服,只是站了这大半天,早已腰酸背痛,正偷偷活动脚踝,冷不丁听到自己被点名,还是个“带坏储君”的罪名,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好嘛,这就来了!立储大典,普天同庆的日子,也不让人消停。朱怀安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迅速摆出一副“惶恐”、“委屈”、“又带点茫然”的复杂表情。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自己这个“奇技淫巧专业户”突然掺和进储君教育,那些把“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他们理解的格物可不是朱怀安的格物)挂在嘴边的文官们,不跳出来才怪。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就在这册立大典上发难。看来,这位御史同志,是掐准了时机,要搞个大新闻啊。
没等朱怀安出列辩解,龙椅上的朱元璋先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卿所言,乃老成谋国之心。储君教育,自当以圣贤正学为根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御史,又瞥了朱怀安一眼,继续道,“然,靖安侯奉朕旨意,为‘格物行走’、‘实务观察使’,伴读皇太孙,亦是朕与太子之意。其职责,在于开阔皇太孙眼界,使其知民间百工,明稼穑之艰,晓器物之利,以为辅弼,非为主业。皇太孙每日功课,经史讲读,自有宋师、刘师等大儒主持,并未有片刻懈怠。靖安侯所授,不过闲暇之余,增广见闻罢了。爱卿不必过虑。”
朱元璋这番话,算是给事情定了性:朱怀安的教育是“辅”,是“增广见闻”,主流还是宋濂等人的“正学”。既安抚了文官集团,也保住了朱怀安的“教育权”。那御史还想再说什么,朱元璋却已转移了话题,询问起别的事情来。那御史见状,也知皇帝心意已定,再多言无益,只得悻悻退下,但看向朱怀安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以为然。
朱怀安暗自松了口气,老朱同志关键时刻还是给力的。不过他也知道,这事没完。文官集团这次是试探,也是警告。自己这个“异类”掺和储君教育,注定不会太平。以后类似的攻讦,只怕不会少。看来,这“保驾护航”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坦。不仅要防着朱雄英走歪路(按照文官们的标准),还得防着那些看自己不顺眼的明枪暗箭。
册立大典终于在一片“万岁”声中结束。朱雄英在礼官和内侍的簇拥下,退往东宫。按照礼制,他需在东宫接受百官和命妇的朝贺。朱怀安作为叔叔兼新鲜出炉的“格物行走”,自然也在此列。
东宫,春和殿(此时太子居所为春和宫,皇太孙居所称“春和殿”或另赐宫室,为情节需要,设定朱雄英居于东宫偏殿)。比起庄严肃穆的奉天殿,这里的氛围稍微轻松些,但依旧礼仪周全。朱雄英换上了一身稍轻便些的礼服,端坐殿中,接受一波又一波官员的叩拜和祝贺。小家伙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偶尔飘向殿外的好奇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一丝不耐。
好不容易熬到朝贺接近尾声,官员们陆续退去。朱雄英暗暗松了口气,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却见他那穿着侯爷朝服、显得有些臃肿(朝服宽大)的九叔朱怀安,跟着最后几位贺喜的勋贵一起,留了下来,还朝他挤了挤眼。
待其他人退尽,殿中只剩朱雄英、贴身内侍,以及朱怀安时,朱雄英立刻从座位上蹦了下来,也顾不得礼仪了,几步跑到朱怀安面前,仰着小脸,长长吐了口气:“九叔!可算完了!这衣服重死了,这头冠压得我脖子疼!还有那些大人,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还得一直绷着,累死我了!”
看着大侄子卸下伪装,恢复了几分孩童模样,朱怀安也笑了,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想起他刚戴上太孙冕冠,又缩回手,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累吧?这才刚开始呢。以后啊,这种场面多着呢。不过嘛,习惯就好。怎么样,当皇太孙的感觉?”
朱雄英皱了皱小鼻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感觉……责任好重。皇爷爷和父王,还有那么多大人,都看着我。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他顿了顿,看着朱怀安,眼睛亮晶晶的,“九叔,你今天也听到那个御史说的话了吧?他说你教我的那些是‘奇技淫巧’,会带坏我。我才不信呢!九叔你懂的可多了!铁牛为什么能跑,铁鸟为什么能飞,还有那天你给我看的水为什么能从低处往高处流(简易虹吸实验)……这些多有意思!比成天念叨‘之乎者也’好玩多了!也……也好像更有用。”
朱怀安心中一暖,又有些感慨。这孩子,到底是聪慧的,能分辨好坏,也有自己的主见。他蹲下身,平视着朱雄英的眼睛,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道:“雄英,那个御史大人,他说的话,有他的道理。他是怕你沉迷于好玩的东西,忘了更重要的学问,忘了你将来要担的责任。圣贤书,经史子集,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教你如何治理国家,这些是根本,是树干。九叔教你的那些,是枝叶,是花朵。没有树干,枝叶花朵无所依附;但没有枝叶花朵,树干也显得光秃秃的,不好看,也少了些生机。你要做的,是把根本学好,同时,也用这些枝叶花朵的知识,去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让树干长得更壮。明白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都要学?但要知道哪个是根本,哪个是……添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朱怀安赞许地笑道,“而且,九叔教你这些,不只是因为它们有趣。你想想,如果我们能造出更好的水车,更多的田地就能得到灌溉,是不是能让更多百姓吃饱饭?如果我们能搞清楚瘟疫是怎么传播的,是不是能救更多的人?如果我们能把路修得更好,把车造得更快,是不是能让消息传得更快,货物流通更便利?这些,是不是也关系到治国平天下?”
朱雄英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九叔!就像皇爷爷常说的,要知道民间疾苦。懂了这些,是不是就能更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怎么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聪明!”朱怀安竖起大拇指,“所以啊,别管别人怎么说。咱们该学的正学,一门不能落。至于九叔这边,咱们就当成是……嗯,课外游戏,增长见识的游戏。不过,这游戏,也得认真玩,因为里面也有大道理。”
“嗯!”朱雄英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孙儿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皇爷爷、父王,还有九叔的期望!”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像模像样地对着朱怀安躬身一礼,虽然动作稚嫩,但神情无比庄重。
朱怀安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有点好笑,赶紧扶住他:“好了好了,咱们爷俩,不兴这个。记住今天的话就行。走,九叔带你去看看我新弄出来的‘好东西’,保证比那冕旒有意思!”
“什么好东西?”朱雄英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刚才的端庄稳重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跟我来就知道了,不过,咱们得先换身利索衣服,你这身可不行。”朱怀安笑着,拉着朱雄英就往偏殿后面走。至于什么礼仪,什么规矩,暂时都抛到脑后吧。培养皇帝,先从保持他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开始,总没错。
然而,朱怀安这“保驾护航”的日子,显然不会只是带着大侄子搞搞“课外游戏”这么轻松。文官集团的反弹,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文雅”。
几天后,一封由数位翰林学士、御史言官联名的奏疏,便摆到了朱元璋的案头。奏疏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核心思想就一个:皇太孙教育,兹事体大,当以纯正儒学陶冶其心性,以经史典籍奠定其根基。靖安侯所授“格物杂学”,虽有小巧,然终非正道,恐淆乱储君心智,使其舍本逐末,沉迷奇巧,有损圣德。奏疏建议,应对靖安侯的“教导”内容、时间加以严格限制,并需经太子及日讲官审核,方可施行。更有甚者,隐隐提出,靖安侯身为宗室亲王,又掌新奇匠作之事,与储君过于亲近,恐有非议,宜稍加疏远,以全亲王与储君之分际,避瓜田李下之嫌。
这封奏疏,比之前殿上直斥“奇技淫巧”更加厉害,不仅质疑朱怀安的教学内容,还开始影射其身份和动机,暗指其有“邀宠”、“惑乱储君”之嫌。这就有点诛心了。
朱元璋看着奏疏,脸色阴沉。他自然明白这些文官的心思。一方面,他们是真心认为那些“奇技淫巧”非圣贤之道,不配用来教导储君。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党同伐异、维护自身“道统”解释权和未来“帝师”地位的心思。朱怀安一个王爷,以“奇技”近储君,在他们看来,是走了“歪门邪道”,坏了规矩。老朱自己出身草莽,对文人那套并非全盘接受,但也深知儒学教化对于稳固统治的重要性。他允许朱怀安接触朱雄英,是希望孙子能多些见识,多些历练,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正学”,更不能让孙子走上“歪路”。如今文官集团联名上奏,压力不小。
他把奏疏扔给侍立一旁的朱标:“太子,你怎么看?”
朱标仔细看了,沉吟片刻,道:“父皇,文官们所言,亦是为国本计,其心可鉴。九弟所授,确与经史正学不同。然儿臣观之,九弟教导雄英,并非以奇巧为主,多是引导其观察万物,思考其理,于开阔眼界、启发心智,确有裨益。雄英近日读书,谈及农事、匠作,亦能偶有见解,非全然不通实务。且九弟行事,虽看似跳脱,然心中有分寸,教导雄英亦知轻重,并未耽搁宋师等讲读。儿臣以为,可依前议,以正学为主,九弟所授为辅,加以规范即可,不必因噎废食。至于亲近之事……九弟乃雄英亲叔,天性敦厚,儿臣信其并无他意。”
朱元璋微微颔首。太子的看法,与他内心权衡后所想差不多。他既不想让孙子被那些“奇技淫巧”带歪了心性,又觉得让孙子多了解些“杂学”并非坏事,至少将来不会被下面的人轻易蒙蔽。至于朱怀安是否有异心?老朱对自己的儿子,尤其是这个整天只知道鼓捣些“没用玩意”、对朝政权力似乎毫无兴趣的老九,还是基本放心的。真要有什么心思,也不会是走“教坏储君”这条路。
“既如此,便依太子所言。”朱元璋拍板,“传旨:皇太孙讲读,仍以经史为主,宋濂、刘三吾等总其纲。靖安侯朱怀安,可为辅弼,其所授杂学、所行实务体察,需先呈报太子核准,不得僭越,不得荒废正业。另,着东宫属官,加强皇太孙起居注记,详录每日言行功课,朕要亲自查阅。”
这道旨意,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既肯定了朱怀安的“辅弼”地位,没有一棍子打死,又加强了监督和限制,给文官集团一个交代。同时,要求详细记录朱雄英言行,既是监督,也是保护,免得有人拿朱雄英的言行做文章。
旨意传到朱怀安耳朵里,他撇了撇嘴。果然,这“保驾护航”的差事不好干。呈报太子核准?那就是大哥朱标把关。加强起居注记录?那就是有史官天天跟着,一言一行都得注意。不过,这也算是在文官集团的炮火下,保住了基本盘。只要操作得当,不越雷池,自己这“帝师”(自封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从此,朱怀安的“皇帝培养计划”,进入了“戴着镣铐跳舞”的阶段。他给朱雄英安排的“课程”,变得更加“狡猾”和“隐蔽”。
讲杠杆原理?不说“杠杆”,说“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然后带朱雄英去尝试用小石块撬动大石头,再引申到朝廷政令如何用最小代价解决大问题。
做水的浮力实验?不说“阿基米德”,说“曹冲称象”的故事重现,然后讨论如何测量不规则物体的重量,再引申到户部如何统计田亩、粮产,其中可能存在的猫腻。
带朱雄英去“体察民情”?绝不搞微服私访那套(安全第一),而是正大光明地以“皇太孙巡视”或“靖安侯陪同参观”的名义,去皇庄看农人耕作,去码头看货物装卸,去“格致中学”看学生们上课、做手工。一边看,一边引导朱雄英观察细节,提出问题:为什么这种犁比那种犁省力?为什么码头工人搬运货物要用跳板?为什么那些学生做的小车,轮子大的比轮子小的跑得快?然后慢慢引导他思考背后的原理,以及这些原理如果应用到国计民生中,能产生什么效果。
朱怀安甚至还“发明”了一种“游戏”——沙盘推演。用沙土、木块、小石子,在王府后院(后来干脆在东宫僻静处也弄了一个)模拟山川城池,然后设定一些简单的“场景”,比如某地发生旱灾如何赈济,某处出现盗匪如何清剿,边关粮草不济如何转运。让朱雄英扮演“决策者”,朱怀安和几个挑选出来的、嘴严又机灵的年轻属官或“格致中学”的优秀学生扮演“地方官”、“将领”、“户部小吏”等,给出各种信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朱怀安编的),让朱雄英分析情况,做出决策,然后大家再讨论这个决策的利弊得失,可能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这种“游戏”,朱雄英玩得不亦乐乎。比起枯燥的经书,这种模拟真实情境、需要动脑分析、权衡抉择的游戏,显然更有吸引力。他常常为了一个“赈灾方案”和扮演“户部小吏”的学生争论得面红耳赤,为了如何“剿匪”而绞尽脑汁调配“兵力”和“粮草”。在游戏中,他初步体验到了决策的艰难,资源的有限,不同立场下的利益冲突,也学到了如何收集信息,如何分析利弊,如何做出选择。这些,是经史典籍里很难学到的。
当然,这些“游戏”的内容和结果,朱怀安都老老实实地整理成“教学记录”,呈报给太子朱标审核。朱标起初还有些疑虑,但看了几次记录,又私下询问了朱雄英,发现儿子在游戏中展现出的思考能力和对实务的理解,确实有所进步,而且并未影响正常的经史学习(反而因为要“学以致用”,对某些经史中的道理理解更深了),也就默许了,只是叮嘱朱怀安注意分寸,莫要过于儿戏,也不要涉及朝政机密。
而那些被加强的“起居注”史官,一开始对朱怀安这些“离经叛道”的教学方式大为皱眉,记录时笔触间难免带出些不以为然。但时间久了,看着皇太孙殿下在那些“游戏”和“观察”中,眼神越来越灵动,提出的问题越来越有深度,言谈间偶尔蹦出的见解也常常令人耳目一新,并非一味胡闹,他们的记录也逐渐客观起来,甚至偶尔还会记下一两句“皇太孙于沙盘前凝思良久,曰:‘为政者,当知民之所需,急民之所急,方为上策。’”之类的话。
朱元璋偶尔翻看这些起居注和朱怀安呈报的“教学记录”,看着孙子那些略显稚嫩但充满灵气的思考,以及朱怀安那些看似胡闹、实则暗含引导的教学方法,严肃的脸上也会偶尔露出一丝笑意。这个老九,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教起孙子来,倒是另辟蹊径,有些效果。至少,雄英没被教成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也没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心性,反而对民生实务多了关切,对解决问题多了想法。这,或许就是老九所说的“枝叶花朵”的作用?
文官集团的攻讦并未停止,时不时就有御史弹劾靖安侯“教学无方”、“蛊惑储君”、“有违圣教”。但朱元璋的态度渐渐明确,太子朱标也力挺,加上朱雄英本身在经史功课上并未懈怠,甚至因为见识开阔,对某些经义的理解反而更深,那些弹劾也就渐渐成了例行公事,雷声大,雨点小。
朱怀安就在这种“在弹劾中前进,在限制中创新”的状态下,磕磕绊绊地履行着他“格物行走”和“实务观察使”的职责,同时也是在笨拙地、试探性地,执行着系统那个“培养合格皇帝”的宏大任务。他不知道“合格皇帝”的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枝叶花朵”的引导,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他能感觉到,朱雄英这块璞玉,正在以一种健康、活泼的方式成长着。他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保持着善良的本性,也在逐渐理解权力的责任和民生的艰辛。
这就够了。朱怀安想。至少,自己没把他带歪。至于将来他能成为什么样的皇帝,那要看他的造化,看时代的浪潮,也看……系统最后能给什么样的“现代帝王之术”了。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紧张、又充满小小成就感(偶尔也伴随着被弹劾的郁闷)中一天天过去。飞机还在断断续续地飞,汽车还在吭哧吭哧地跑,水泥路在缓慢地延伸,“格致中学”又招了新一批学生。朱怀安像个旋转的陀螺,在“发明家”、“教育家”、“王爷”几个身份间来回切换,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至少,看着朱雄英一天天成长,看着那些粗糙的机器一点点改进,看着这个古老的时代因为自己扇动的微小翅膀,而泛起一丝丝不同以往的涟漪,他觉得,这穿越的人生,似乎也挺有意思。
至于那“保驾护航”的漫漫征程,这才刚开了个头。前方还有更多的风浪,更多的挑战,更多的……弹劾奏章在等着他。但朱怀安相信,只要自己稳得住,走得正,教得对,再加上老朱同志和太子大哥的基本信任,以及朱雄英这块好材料本身,这条路,总能一步步走下去。毕竟,培养一个皇帝,可比造一架能飞的铁鸟,更需要耐心,也更需要……智慧。虽然他的“智慧”,常常以不那么“智慧”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如,试图用“铁鸟”的平衡原理,给朱雄英讲解朝廷各方势力的平衡之道,结果把朱雄英绕得晕头转向,最后总结:“九叔,你是说,要让那些大臣们像铁鸟的翅膀一样,一边重了,飞机就会打转转掉下来,所以要时不时这边加点,那边减点,让它保持平衡,才能飞得稳?”
朱怀安愣了一下,然后拍案叫绝:“对!就是这个意思!雄英,你总结得太精辟了!这就是……呃……动态平衡!治国就像开飞机,不对,开飞机就像治国,要时刻注意平衡!”
旁边的起居注史官笔尖一顿,脸上肌肉抽搐,最终还是在记录上写下:“是日,靖安侯以飞行器喻朝政,皇太孙似有所悟,曰:‘为政当如驭器,务求平衡。’”至于靖安侯那番“开飞机就像治国”的怪论,史官想了想,决定还是选择性忽略为好。毕竟,史笔如铁,还是要为尊者……为皇太孙和靖安侯,稍微讳那么一点点。反正,意思差不多,意思差不多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