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系统发布新任务,培养朱雄英处理朝政
南京城的春天,像是个踮着脚尖、小心翼翼走路的姑娘,悄无声息地,就把柳枝染绿了,把秦淮河的水暖活了,也把人心里的那点盘算,给勾得蠢蠢欲动起来。
各部衙门,尤其是吏部、刑部、都察院,那真是灯火彻夜不熄,文书往来如梭,官员们走路都带小跑,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进那正在紧锣密鼓制定的、据说能“定规矩、明法度、正人心”的诸般新章程里去。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的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天天翻着花样宣讲“皇上新政,万民之福”,把“风宪司”说成是包青天再世,把“乡评会”夸成是尧舜之治,引得底下百姓一阵阵叫好,眼巴巴盼着青天大老爷来给自己做主,盼着能对着县太爷的考绩评头论足的那一天。
可这热闹,跟朱怀安的关系,似乎不大。他老人家,在轰轰烈烈参与了初期框架的搭建,贡献了若干“奇思妙想”(大部分被采纳了一小部分,修改了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被委婉地斥为“过于想当然”之后),就光荣地……被边缘化了。也不能这么说,准确讲,是进入了“顾问”状态。具体细则的拟定,文书字句的推敲,各方利益的掰扯,那是太子朱标领着六部九卿那些专业官僚的活计。他一个“半路出家”、主要靠“系统作弊”和“后世脑洞”的靖安侯爷,掺和太深,反而容易添乱。老朱和太子似乎也明白这点,给他安了个“参赞新政”的虚衔,有需要时咨询一下,没事就让他该干嘛干嘛去。
于是,朱怀安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半隐居的悠闲(无聊)生活。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在侯府后院练练那套半生不熟的太极拳(美其名曰养生),逗逗鸟,钓钓鱼,偶尔去“诸天调解司”那个小院转一圈,看看那破旧屏风有没有新提示(大部分时间没有),研究一下那可怜的、几乎没动过的“诸天通用点”余额,以及那本看了就头疼的《初级杂交水稻原理(极度简略科普版)》。哦,对了,他还得定期入宫,去给大侄子朱雄英“讲古”。
这事儿,算是他目前唯一固定的、带点“任务”性质的日常。自打上次“梦境投影珠”事件,朱雄英对他这个“皇叔祖”是既崇拜又好奇,加上朱标身体时好时坏,需要静养,朱元璋又日理万机,教导皇太孙的重任,就有一部分“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这位“见识广博”、“常有奇论”的靖安侯爷头上。朱元璋大概觉得,让朱怀安教点“杂学”、“开阔眼界”无伤大雅,甚至可能有点用处(比如那神奇的“梦境投影珠”),便默许了。于是,每隔几日,朱怀安就得进宫,给朱雄英讲讲“海外风物”、“格物道理”,或者……编点寓教于乐的小故事。
这天下午,春光明媚,晒得人懒洋洋的。朱怀安在侯府后院的躺椅上,正就着暖阳,打着瞌睡,琢磨着晚上是去秦淮河画舫听听小曲(纯艺术欣赏),还是去新开的“徐记”烤肉铺子尝尝鲜,脑海中,那久违的、冰冷无情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叮”了一声——
【滴!检测到当前历史走向关键节点:皇位继承序列稳定性提升,但核心继承人(朱标)健康状况存在潜在风险,次级继承人(朱雄英)政治经验与能力亟待加强。为避免因继承人更迭引发动荡,影响历史调和主线,现发布阶段性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储君培养计划(初级)。】
【任务目标:在符合当前时代背景与身份限制的前提下,以非直接干预的方式,协助提升大明皇太孙朱雄英的政治素养、政务处理能力及初步的御下之术。使其具备在必要时,能够初步承担部分监国或理政职责的潜力。】
【任务时限:六个月(自本任务发布起计算)。】
【任务成功标准:1.朱雄英在朱元璋或朱标指导下,独立(或在 minimal协助下)完成至少三项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决策或事件处理,并获得正面评价。2.朱雄英对朝廷主要机构职能、基本政务流程、关键官员特性有初步系统性认知。3.朱雄英展现出符合储君身份的、初步的决策判断力与风险意识。】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诸天通用点1000点(若点数不足,将随机回收一件已发放非核心奖励物品)。】
【任务成功奖励:1.诸天通用点+800。2.获得“基础现代管理学精要(封建皇权适用阉割青春版)”知识灌注。3.解锁“初级人才观察”辅助功能(可持续观察特定目标人物的部分基础属性及潜力倾向)。】
【特别提示:任务执行需严格遵循“非直接干预”原则,不得直接灌输超越时代认知的政治理念,不得替代朱雄英进行决策,不得暴露“诸天调解司”及本系统存在。建议采取引导、启发、案例教学、实践模拟等方式进行。任务进程将受到本系统间接监控与评估。请宿主谨慎把握教学尺度与内容边界,避免引发时空逻辑冲突及本世界土著怀疑。】
【任务已发放,是否接受?】
朱怀安一个激灵,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残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瞪大眼睛,看着只有自己能见的半透明光屏上那密密麻麻的任务说明,心里头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又来?!储君培养计划?还初级?让我教朱雄英处理朝政?”朱怀安感觉有点牙疼,“系统你没事吧?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诸天调解员’(见习转正版),不是太傅!不是帝师!教小孩认字讲故事还行,教未来皇帝治国理政?这专业不对口啊!”
他下意识地想点“拒绝”,但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失败惩罚是扣除1000点通用点!他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五百多点(之前兑换杂交水稻原理花了一点),扣光了还得回收物品!他那点家当,最值钱的估计就是“梦境投影珠”了,这玩意可不能丢!而且,看这任务描述,朱标身体状况果然是个隐患……培养朱雄英,似乎也确实是防患于未然。毕竟,按照“历史”,朱标是早逝的,虽然自己这只小蝴蝶已经扇动翅膀,但天知道朱标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万一……有个万一,朱雄英就是下一任皇帝,他现在才多大?不提前打点基础,能行吗?
再看看奖励……800点通用点,还算丰厚。“基础现代管理学精要(封建皇权适用阉割青春版)”?听名字就很有用,虽然肯定又被系统“阉割”得面目全非,但毕竟是现代知识,哪怕只是皮毛,对这个时代也是降维打击。还有那个“初级人才观察”功能,这简直是HR神技啊!以后看人,岂不是能直接看到潜力值和倾向?这要是用在……咳咳,用在为大明选拔人才上,岂不美哉?
“非直接干预……引导、启发、案例教学、实践模拟……”朱怀安琢磨着系统的提示,眼珠子开始滴溜溜转起来。不能直接教,那就拐着弯教呗!不能讲超越时代的,那就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包装呗!反正给朱雄英上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加点“私货”进去,应该……问题不大吧?老朱和太子既然放心让他教,估计也是想让他拓宽一下朱雄英的眼界,只要不太出格,应该能糊弄过去。
“干了!”朱怀安一咬牙,一跺脚(踩到了躺椅的脚踏,疼得龇牙咧嘴),用意念选择了“接受”。
【滴!支线任务“储君培养计划(初级)”已接受。任务倒计时开始。请宿主尽快制定合理培养方案并开始执行。系统将根据任务进程及最终成果进行评估。】
光屏消失,朱怀安却再也躺不住了。他在院子里转着圈,开始飞速思考。教什么?怎么教?朱雄英现在还是个半大孩子(按虚岁也就十几岁),虽然天资聪颖,也被老朱和朱标带在身边教导,但毕竟缺乏实际政务经验。直接让他批奏折?那是找死。给他讲帝王心术、权力制衡?太早,也太敏感。得从最基础的入手,还得有趣,让他能听进去,能理解,能应用。
“有了!”朱怀安猛地一拍大腿(拍的是自己的大腿,疼得又是一咧嘴),“从最简单的‘管理’入手!管理一个家,和管理一个国家,在底层逻辑上,其实有相通之处!就用这个当切入点!”
他立刻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构思他的“皇太孙初级政务启蒙教程(朱怀安特色恶搞版)”。他决定,下次进宫给朱雄英“讲古”时,就开始他的“拐弯抹角”教学大业!
隔日,文华殿偏殿。
这里是朱雄英日常读书学习的地方。此刻,这位年幼的皇太孙,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一本《大学》,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研读,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殿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不耐。他的老师,是当世大儒,授课严谨,但也难免枯燥。相比之下,靖安侯爷的“故事课”,要有趣得多。
“太孙殿下,靖安侯爷到了。”小太监进来禀报。
朱雄英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书:“快请皇叔祖进来!”
朱怀安穿着一身常服,笑眯眯地走进来,行礼:“臣参见太孙殿下。”
“皇叔祖不必多礼,快坐!”朱雄英显得很兴奋,亲自给朱怀安倒了杯茶(虽然茶是宫女早就备好的),“皇叔祖今日要给孙儿讲什么故事?是上次没讲完的海外奇谈,还是那能自己跑的铁车子(朱怀安之前随口提过一嘴蒸汽机)?”
朱怀安接过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道:“殿下莫急。今日啊,咱们不讲那些远的、虚的。咱们讲点……近的,实的,跟殿下将来可能要管的事情,有点关系的。”
“跟我有关?”朱雄英更好奇了,小身板往前凑了凑,“皇叔祖快讲!”
“殿下觉得,”朱怀安不答反问,指了指殿内侍立的几个宫女太监,“管理这文华殿偏殿,让这些内侍宫娥各司其职,把殿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读书舒心,算不算一门学问?”
朱雄英一愣,没想到皇叔祖会问这个,想了想道:“这……应是管事太监的职责吧?孙儿只需吩咐下去便可。”
“吩咐下去,他们便能做好吗?”朱怀安继续引导,“殿下可知道,这殿内每日需用多少灯油烛火?需清扫几遍?书籍如何摆放便于取用?茶水温热几成为宜?殿下读书时,何人伺候笔墨,何人添茶倒水,何人守门通传?若有人偷懒耍滑,或办事不力,又当如何?若殿下临时想找一本不在架上的书,又该如何快速寻到?”
一连串问题,把朱雄英问得有点懵。他从小锦衣玉食,这些琐事何曾关心过?都是下人们打理得妥妥帖帖。他迟疑道:“这些……自有规矩吧?管事太监应当知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朱怀安笑道,“规矩定了,还需有人去执行,去监督,去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个好的管事太监,能让殿下觉得事事顺心,仿佛一切都本该如此。而一个平庸甚至糟糕的管事太监,则可能让殿下觉得处处不便,甚至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烦恼。这其中的差别,便是‘管理’的学问了。”
朱雄英若有所思:“皇叔祖的意思是,即便管理这小小偏殿,也有学问在其中?”
“正是。”朱怀安点头,“小到一家一室,大到一个衙门,乃至整个天下,道理是相通的。只不过,范围越大,事情越复杂,需要的学问就越深。今日,咱们便从这‘管理’二字说起,如何?”
朱雄英被勾起了兴趣,用力点头:“孙儿愿闻其详!”
“好!”朱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启蒙第一课”,“这管理之道,首在‘明责’。何谓明责?便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干好了有何奖赏,干坏了有何惩罚。譬如这殿中,谁负责洒扫,谁负责整理书籍,谁负责茶水,谁负责守门,需划分清楚,责任到人。如此,出了纰漏,方能找到根源,不致互相推诿。”
朱雄英想了想:“这倒是。若是地未扫净,却不知该找谁,确是不便。那……该如何划分呢?”
“这便是第二点,‘量才’与‘授权’。”朱怀安继续道,“需根据各人能力、性情,分派适宜之事。心细手巧者,可令其整理书籍、照料文具;腿脚勤快者,可令其守门通传、传递物品;沉稳可靠者,可令其管理库房、记录用度。分派之后,便需给予相应权责,令其自主行事,只需定期查验结果即可。若事事过问,样样插手,不仅自己劳累,下人也难以施展,反而办不好事。”
“就像皇爷爷处理朝政,将事情分派给六部,由各部尚书负责?”朱雄英反应很快。
“殿下聪慧,举一反三!”朱怀安竖起大拇指,“正是此理。皇帝不可能事必躬亲,需懂得任用贤能,分派事务。但分派之后,并非放任不管,这就涉及到第三点,‘察验’与‘赏罚’。需定期检查,看事情是否办妥,是否合乎要求。做得好,当赏,或口头褒奖,或给予实惠,以资鼓励;做得不好,当罚,小过小惩,大过大责,以儆效尤。赏罚需分明,需及时,需公正。如此,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该往何处用力。”
朱雄英听得入神,这些道理,以前太傅们也讲过一些,但从未像皇叔祖这般,用管理殿宇下人这般浅显的例子来比喻,让他觉得格外具体、易懂。“那……若是有人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又当如何?”
“问得好!”朱怀安赞道,“这便是第四点,‘制衡’与‘监察’。不可将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需有制衡。譬如,管洒扫的与管记录的可以互相监督。还可设一总管,但总管之上,亦可有人不定时抽查。重要的地方,还需有专门的人或方法进行监察,防止舞弊。当然,这制衡与监察,也需有度,不可过于繁复,否则人人掣肘,反而一事无成。”
“那……若是遇到突发之事,原先的规矩不合用了,又该如何?”朱雄英的问题开始深入了。
“这便是第五点,‘权变’。”朱怀安心中暗赞,这小子悟性真不错,“规矩是常例,但世事无常,总有常例涵盖不到之处。此时,便需管理者临机决断,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这便需要管理者有见识,有担当,有魄力。”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只觉皇叔祖今日所讲,比那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要具体得多,也似乎……更有用?他迫不及待地问:“皇叔祖,还有吗?”
“有,当然有。”朱怀安笑道,“管理之道,博大精深,今日所言,不过皮毛。还有诸如‘沟通’——上情下达,下情上达,需畅通无阻;‘用人’——知人善任,用人之长,容人之短;‘决策’——如何收集信息,权衡利弊,做出最佳选择;‘风险’——做事之前,需考虑可能出现的坏处,提前防备……这些,咱们日后可慢慢道来。”
朱雄英听得心驰神往,只觉得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原来,治理国家,管理万民,不仅仅是读圣贤书,批阅奏章,发号施令,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他以前只觉得皇爷爷和父亲每日操劳,甚是辛苦,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许多讲究。
“皇叔祖,”朱雄英认真地看着朱怀安,“您讲的这些,孙儿觉得极有用处。孙儿……孙儿想学着管点事情,您看,孙儿从何入手为好?”
朱怀安心中大喜,鱼儿上钩了!但他面上不露声色,故作沉吟道:“殿下有向学之心,自是好事。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殿下如今还是以进学为主,这些杂学,了解即可,不可本末倒置。”
“孙儿明白。”朱雄英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头。
“不过,”朱怀安话锋一转,“若殿下真想试试手,倒不妨从身边小事做起。譬如,殿下可试着‘管理’一下自己这文华殿偏殿的用度?记录一下每日灯油烛火、笔墨纸砚、点心茶水的耗费,看看有无浪费,有无可以节省改进之处?或者,观察一下殿中内侍宫娥,谁做事勤勉,谁略有疏懒,谁与谁配合默契?这既是实践,亦是对‘明责’、‘察验’的初步体会。当然,此事需低调进行,莫要声张,更不必苛责下人,只是观察、记录、思考即可。若有心得,或遇不解,可随时与臣探讨。”
这就是朱怀安计划的第一步:实践观察。让朱雄英从管理自己的小环境开始,培养他的观察力、分析力和初步的管理意识。这既符合“非直接干预”原则,又安全可控。
朱雄英眼睛又亮了,用力点头:“孙儿记住了!孙儿这就开始!”
看着朱雄英跃跃欲试的样子,朱怀安捻须微笑,深藏功与名。嗯,培养计划第一步,顺利迈出。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在朱元璋或者朱标面前,不经意地提一提,是时候让皇太孙适当接触一点实际政务,进行“锻炼”了。这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太直接,最好能借“新政”的东风……
机会很快就来了。
数日后,一次小规模的御前议事。朱元璋、朱标,还有几位重臣,包括新任的吏部尚书(原尚书因牵涉朱棣案被贬)、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参赞新政”的朱怀安,一起讨论“风宪司”首任御史的人选,以及“乡评会”在几个试点州县的推行细则。
议事间隙,朱标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朱元璋皱了皱眉,关切道:“标儿,可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息片刻。”
朱标摇摇头,强打精神:“父皇,儿臣无妨。‘风宪司’人选事关重大,需仔细斟酌。”
新任吏部尚书提出几个人选,都是素有清名、刚直敢言的官员。都察院左都御史补充了一些考察意见。朱元璋听着,不时发问,对这几人的家世、履历、性格、能力,问得极为仔细。显然,对这个新设立的、权力不小的监察机构,朱元璋是慎之又慎。
朱怀安在一旁听着,眼观鼻,鼻观心,很少插话。直到讨论告一段落,朱元璋似乎也有些疲乏,揉了揉眉心,随口问朱怀安:“怀安,你对此有何看法?”
朱怀安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他先是对几位人选表示了谨慎的赞同(反正他也不太了解),然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说道:“皇兄,太子殿下,‘风宪司’位高权重,人选确需慎之又慎。不过,臣弟以为,这监察百官、听纳民言,虽是大事,但亦是难得的历练之机。若能选拔一些年轻有为、品性端方的俊才,入风宪司为御史行走,跟随老成持重之御史历练,学习如何巡察,如何取证,如何体察民情,如何撰写奏报,对其日后成长,必有裨益。这或许,也能为朝廷储备些监察人才。”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臣弟前几日与太孙殿下讲古,偶然谈及一些御下、理事的粗浅道理,太孙殿下竟听得津津有味,还举一反三,颇有见地。臣弟当时便想,太孙殿下天资聪颖,若能有机会,适当接触些实际的、不那么紧要的政务,比如……看看地方奏报,了解些钱粮刑名的流程,或者,听听像今日这般关于官员选用、制度推行的讨论,想必对其理解国事、开阔眼界,大有好处。当然,殿下年幼,自当以进学修德为本,只是偶尔为之,权当增长见闻,似也无妨?”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先是赞同“风宪司”人选重要,然后提出可以借此培养后备人才,最后很自然地带出朱雄英,说他聪颖好学,对政务有兴趣,可以适当接触“不那么紧要”的政务“增长见闻”。既拍了朱雄英马屁,又显得自己是为皇太孙的成长着想,提议也很温和,只是“看看”、“听听”、“了解”,并非实际处理,不会引起朱元璋的猜忌。
果然,朱元璋闻言,神色微动,看向朱标。朱标眼中也露出思索之色。他们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让朱雄英提前接触政务,但总觉其年纪尚小,怕耽误学业,也怕他承受不住。如今朱怀安这么一说,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不直接参与决策,只是旁观、学习、了解,似乎……未尝不可?尤其是朱标,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时好时坏,若能早点让雄英对国事有所了解,将来……也能更从容些。
“雄英近来,学业可有进益?”朱元璋问朱标。
朱标回道:“回父皇,雄英读书还算用功,太傅们也常夸其聪敏。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怀安所言,不无道理。让他适当听听、看看,知其然,或许更能促其读圣贤书时,知其所以然。”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既如此,便让雄英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到文华殿偏厅。一些不涉机密的寻常奏报,关于地方民情、钱粮收支、刑名案例的,可让他看看。朝中有不涉紧要的议事,也可许他旁听。但需有太傅或你从旁指点,不可让其随意插言,更不可干涉决断。学业,仍是根本,不可荒废。”
“儿臣明白。”朱标应道,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朱怀安心中暗喜,成了!第一步铺垫成功!让朱雄英有机会接触实际政务信息,这就是实践的前提啊!虽然只是“看看”、“听听”,但有了这个开端,后面就好操作了。
“皇上圣明!”朱怀安赶紧送上马屁,“太孙殿下仁孝聪慧,若能早识国务,将来必为一代明君,乃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对孙儿的期许。他转向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才怀安所言,选拔年轻俊才入风宪司历练,此事,你们也可议一议,拟个条陈上来。我大明,是需要多一些踏实肯干、通晓实务的年轻官员。”
“臣等遵旨。”两位重臣连忙应下,心里对这位靖安侯爷的“随口一提”,又高看了几分。这位爷,连培养后备人才、教导皇太孙这种细节,都能想到,还说得如此熨帖,难怪圣眷日隆。
数日后,朱雄英正式开始了他的“政务见习”生涯。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读书,下午则有一个时辰,在文华殿的偏厅,由朱标指定的翰林学士或东宫属官陪同,翻阅一些经过筛选的、不涉及军国机密和敏感人事的奏章副本,内容多是地方上报的雨水粮价、寻常刑名案件、学校修筑、祥瑞灾异(大部分是祥瑞)等等。有时,朱标身体尚可时,也会亲自给他讲解。遇到朝中有不太重要的议事,比如讨论某个地方水利工程的拨款,或者某个边远州县官员的考核,朱标也会让他坐在屏风后旁听。
朱雄英对这“新课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那些枯燥的奏章,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故事,诉说着千里之外某个村庄的旱情,某个县城的冤案,某个书院的兴修。他看得认真,问得仔细,时常拉着陪同的官员或者朱怀安(朱怀安现在进宫更频繁了,美其名曰“解答太孙疑惑”)追问不休。
“皇叔祖,这份奏报说,某县今春少雨,恐有旱情,请求减免部分税粮。朝廷该如何决断?是准还是不准?若准,免多少为宜?若不准,又该如何?”朱雄英举着一份奏章副本,问道。
朱怀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殿下以为呢?”
朱雄英想了想,道:“民以食为天,既有旱情,减免税粮,理所应当。只是……不知这旱情是否属实?该县往年赋税完成如何?县令是否勤政?若轻易准了,会不会有其他州县效仿,谎报灾情以避赋税?”
“殿下思虑渐周了。”朱怀安赞道,“这便是为政者需多方考量之处。不能偏听偏信,亦不能吝于施恩。朝廷接到此类奏报,通常会派遣官员(或令临近州县官员)前去核查灾情是否属实,评估损失几何。同时,也会调阅该县往年赋税记录、粮仓储备、官员考绩等,综合判断。若灾情属实,县令亦非怠惰贪墨之辈,自当酌情减免,甚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若核查不实,或县令素有劣迹,则需另当别论,甚至追究其谎报之责。这便是臣之前与殿下说过的,‘察验’与‘权变’。”
朱雄英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又一日,朱雄英旁听了一场关于是否在某个多山州县增修驿道的讨论。工部认为有必要,利于商旅,惠及民生。户部则认为工程浩大,耗资不菲,且该地并非要冲,收益有限,建议暂缓。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回来后,朱雄英有些困惑地问朱怀安:“皇叔祖,工部、户部所言,似乎皆有道理。此事该如何决断?”
朱怀安笑道:“殿下,这便是朝政中常有的情形,各部立场不同,看法自然相异。工部主营造,自然希望多修路桥,这是其职责所在。户部掌钱粮,需量入为出,谨慎开销,亦是本分。作为决策者,需听取双方意见,权衡利弊。修此驿道,短期看,耗资甚巨,且收益不显。然长远看,或许能促进该地物产流通,吸引百姓聚居,从而增加税源,有利地方长治久安。当然,也可能劳民伤财,最后驿道修成,却无人使用,成了摆设。”
“那……到底该不该修?”朱雄英追问。
“这就需要更多信息来辅助判断了。”朱怀安引导道,“比如,可令当地官员详细呈报修路的具体路线、预估费用、征用民夫数量、沿途村镇人口物产、现有商路情况等。亦可询问过往商旅,了解其需求。甚至可派员实地勘察。掌握了充分信息,再结合朝廷当前财力、其他更紧要的工程等因素,方能做出相对合理的决断。这便是‘决策’需基于充分之‘信息’。有时,即使信息充分,利弊仍难权衡,便需决策者之‘担当’与‘魄力’,选择认为对长远更有利的一方,并承担其后果。”
朱雄英听得若有所思,喃喃道:“信息……担当……魄力……”
朱怀安看着朱雄英认真思考的小脸,心中颇感欣慰。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一点就透,而且肯动脑筋。自己的“拐弯抹角”教学法,看来效果不错。下一步,得想办法创造机会,让他“独立(或在 minimal协助下)完成至少三项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决策或事件处理”了。这得找点既安全,又能锻炼人的“实务”给他练手……找什么呢?
正在朱怀安摸着下巴,琢磨着是找点“侯府内部管理优化方案”让朱雄英提意见,还是“编造”几个虚拟的州县案例让他分析时,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日,朱怀安正在“诸天调解司”小院里,对着那本《初级杂交水稻原理(极度简略科普版)》发愁(里面的术语和图表对他这个文科生来说简直是天书),盘算着要不要用剩下的通用点换个《白话文图解版》时,管家朱福急匆匆地跑来,递上一张帖子。
“侯爷,应天府尹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有点‘家务事’,想请侯爷帮忙参详参详。”
“应天府尹?家务事?”朱怀安接过制作精美的拜帖,打开一看,落款是“应天府尹王轼”。内容很客气,说是久仰靖安侯爷高义,近日府中遇到一桩棘手的“家务纠纷”,涉及宗族、田产,颇为难断,素闻侯爷见识广博,常有奇思妙想,故冒昧请托,望侯爷能拨冗指点一二云云。
朱怀安眨了眨眼,应天府尹,正三品大员,掌管京城治安、民政、司法,妥妥的实权派,手下能人不少,有什么“家务纠纷”能难倒他,还需要来找我这个闲散侯爷“参详”?还“素有奇思妙想”?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他再仔细一看拜帖末尾,有一行小字:“此事或与近日推行之‘乡评’、‘风宪’等新政略有关联,下官愚钝,恐处置不当,有负圣恩,故特来求教。”
朱怀安明白了。这是新政推行遇到实际问题了,王轼这个应天府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想找个“外援”帮忙出出主意,或者……背点锅?毕竟,他朱怀安是“新政”理念的提出者之一(至少在很多人看来是这样),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还顶着“诸天调解司”的玄乎名头(虽然没人知道这司具体干嘛的),找他“参详”,进可攻退可守。
“有点意思。”朱怀安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不正是现成的、活生生的、安全(毕竟只是“家务事”,不涉及军国大事)又复杂(涉及宗族田产,还跟新政挂钩)的“案例”吗?而且,发生在天子脚下,应天府尹亲自来请教,这“实务”的级别和真实性,绝对够格!要是能带着朱雄英一起“参详参详”,让他实际接触一下这种地方上的棘手纠纷,分析分析,甚至提点建议,不正是绝佳的锻炼机会?
想到这里,朱怀安立刻对朱福道:“去,回帖给王大人,就说本侯对这等‘家务事’颇有兴趣,让他明日……不,后日午后,过府一叙。记得,帖子回得客气点。”
“是,侯爷。”朱福应声去了。
朱怀安搓着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脸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培养储君处理朝政?第一步,就从调解应天府尹家的“家务事”开始吧!这起点,够接地气,也够锻炼人!就是不知道,朱雄英那小子,面对这种狗屁倒灶的民间纠纷,会是什么表情?
嗯,得先想想,怎么跟老朱和太子说,才能让他们同意让皇太孙来“观摩”一下这桩“有趣”的官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