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朱雄英初次处理朝政,朱怀安保驾护航
应天府尹王轼的拜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朱怀安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紧接着便化作了窃喜的波纹。这哪里是棘手的“家务事”,这分明是系统任务送上门来的、裹着“民间纠纷”外衣的绝佳教学案例!还是发生在天子脚下、涉及新政、由堂堂三品府尹亲自递帖求教的“高端”案例!这不正好拿来给大侄子朱雄英练手,完成那“独立处理政务”的任务指标么?
朱怀安仿佛已经看到那800点诸天通用点和“封建皇权适用阉割青春版”的管理学知识在向自己招手了。他立刻行动,先是回了王轼的帖子,约定后日午后在靖安侯府详谈。接着,他便开始琢磨,如何把这件事,跟培养朱雄英挂上钩,并且要做得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直接找朱元璋说“皇兄,有个官儿家里闹分家,让雄英去断断案呗”?那估计老朱能一脚把他踹出乾清宫。得讲究策略,得借力打力。
于是,次日朱怀安照例进宫给朱雄英“上课”时,他并未直接提及王轼之事,而是仿佛闲聊般,对朱雄英这段时间“旁听”、“阅读”奏章的收获,进行了一番“阶段性总结与提升”。
“……殿下近日观阅奏章,旁听议事,见识大有长进,不仅能知其然,更能稍究其所以然,臣心甚慰。”朱怀安先是一顶高帽子送过去,然后话锋一转,“然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奏章之上,字字句句,虽是实情,却已是经过地方官吏筛选、修饰、提炼之后的结果。其中细节如何,曲折几许,人心如何,利益如何纠葛,仅从文字,往往难以尽窥全貌。真正的为政之道,尤其是这‘以德治国’的精髓,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有些……嗯,狗屁倒灶的民间纠纷之中。”
朱雄英正听得入神,闻言好奇道:“狗屁……倒灶?皇叔祖,这是何意?”
“呃……”朱怀安一滞,忘了面前是个半大孩子,用词得文雅点,“就是形容那些事情琐碎复杂,如同乡间妇人争吵,看似都是些鸡毛蒜皮,实则牵扯情理法度,最能考验断事者的见识与权衡。譬如,兄弟争产,邻里争地,田宅借贷,婚姻纠葛……这些,才是百姓日常最常遇到,也最让地方官头疼的‘细务’。处理得好,则民间和睦,政令畅通;处理不好,则积怨成仇,甚至酿成祸端。我朝律法虽严,刑名虽备,然天下之大,案情千奇百怪,岂能尽数囊括?很多时候,需得主事官员,依据律法精神,参酌情理风俗,方能做出相对公允的裁断。这,便是‘法’、‘情’、‘理’相结合的实际运用了。”
朱雄英若有所思:“皇叔祖的意思是,孙儿不能只看着奏章上那些已经处理妥当、或者需要朝廷决断的大事,也需了解地方上这些‘细务’是如何处置的?”
“殿下悟性超群,一点就透!”朱怀安抚掌笑道,“正是此理。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小鲜’之中,便有无数‘细务’。若能窥得其中门道,对将来理解国政,体察民情,乃至驾驭群臣,都有莫大裨益。只是……”他故意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这类民间细务,多在州县衙门处置,卷宗繁杂,且涉及隐私,殿下身份尊贵,直接调阅,多有不便,也难窥其全貌,更无法体会其中各色人等的言辞、神态、心思,终究隔了一层。”
朱雄英被他说得心痒痒,追问道:“那……难道就没有办法,能让孙儿真切体会一番么?”
鱼儿又上钩了!朱怀安心中暗笑,面上却作沉思状,片刻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臣弟倒是想起一桩事。应天府尹王轼王大人,昨日递来拜帖,说其治下有一桩‘家务纠纷’,颇为棘手,想请臣弟参详一二。这应天府,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其诉讼案件,往往较之别处,更为典型,也更为复杂。王大人所请,虽是其家事……呃,或许是其亲友之事,但能让他这位三品大员都觉得棘手,想来必是情理法纠缠不清,正可做为案例参详。若殿下有兴趣,后日王大人过府时,殿下或可……嗯,在屏风之后,旁听一二?听听这京城父母官,是如何陈述案情,朝中勋贵(朱怀安自指),又是如何‘参详’的。既不涉入具体处置,又能亲耳听闻这活生生的‘细务’,岂不妙哉?”
“屏风之后,旁听?”朱雄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不算直接干预政务,又能近距离接触真实案例!“孙儿愿意!只是……皇爷爷和父亲那里……”
“此事嘛,”朱怀安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地一笑,“臣弟自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和太子殿下禀明。殿下只需表现出对此类‘民间细务’、‘情理法度’之学的浓厚兴趣与向学之心即可。皇上圣明,太子殿下仁厚,必能体谅殿下求知若渴之心,只要不耽误正课,想来是会允准的。”
朱雄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他平日里接触的,不是经史子集,就是经过层层处理的政务摘要,何曾有机会接触这等“原汁原味”的民间纠纷?少年心性,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更何况这还是皇叔祖口中的“绝佳案例”,能帮助他理解“为政之道”,他自然是跃跃欲试。
说服了朱雄英,朱怀安又琢磨着怎么去跟朱元璋和朱标说。直接说“让皇太孙去听人家打官司”肯定不行。得换个说法,比如……“体察民情”、“了解基层司法实务”、“学习情理法如何结合”、“为将来施政积累经验”……嗯,这些词儿就顺耳多了。而且,只是“旁听”,地点在靖安侯府,有自己这个“皇叔祖”在场,安全无虞,又只是“家务纠纷”,不涉朝政机密,想来老朱和标哥应该不会反对。
果然,当朱怀安挑了个朱元璋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老朱最近忙着推行新政,虽然累,但看到各项章程逐渐成型,心情尚可),委婉地提出,想让皇太孙“理论联系实际”,“通过旁听一桩典型的民间细务案例,加深对‘法德并举’、‘情理法结合’的理解,以利将来更好地体察民情,施政惠民”,朱元璋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了句:“什么案子?”
朱怀安连忙将王轼拜帖之事说了,强调是“家务纠纷”,王轼觉得棘手,来请教,自己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教学案例,所以想请皇太孙“旁听学习”。
朱元璋沉吟片刻,看向旁边的朱标。朱标最近精神尚可,闻言思索了一下,道:“父皇,儿臣以为,怀安所言有理。雄英近日读书、观政,颇有进益,然终究缺乏实务历练。此案既发生在应天府,又是寻常家务纠纷,不涉机密,让雄英旁听,见识一下地方官是如何处置这等琐事,民间又有何等纠葛,对其确有益处。有怀安在旁看着,想来也无妨。”
朱元璋又看了朱怀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又打什么鬼主意?不过,让雄英多见识见识,总不是坏事。他缓缓点头:“既如此,便让雄英去吧。只是,怀安,你给朕听好了,雄英只是旁听,不得插言,更不得干预王轼断案。你‘参详’可以,但需谨言慎行,莫要胡说八道,带坏了朕的孙儿!”
“皇兄放心!臣弟一定谨守本分,绝不让殿下涉险,也绝不敢胡言乱语!只是提供些许思路,供王大人参考而已!”朱怀安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乐开了花。成了!第一步搞定!
于是,到了约定之日,午后,靖安侯府的正厅,被稍微布置了一下。主位空着,那是留给“旁听”的皇太孙的——虽然朱雄英坚持要坐在屏风后面,但朱怀安还是让人在主位后设了一架六扇的紫檀木嵌大理石屏风,朱雄英就坐在屏风后,既能听清前面说话,又不会被直接看到。屏风前,左右设了两排客椅。朱怀安自己,则坐在主位下首左边第一张椅子上,以示对“客人”的尊重,也方便随时掌控局面。
未时初刻,应天府尹王轼准时登门。这位王大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一身常服,显得干练而不失文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容,看来那“家务事”确实让他颇为头疼。他进得厅来,见礼完毕,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后的屏风,心中了然——看来靖安侯爷所言不便,真是请了贵人来“听案”。只是不知屏风后是太子殿下,还是哪位王爷?抑或是……他不敢深想,态度更加恭谨了几分。
“下官冒昧打扰侯爷清静,实是惭愧。”王轼再次拱手。
“王大人客气了,请坐。”朱怀安笑着示意他坐下,命人上茶,“王大人在帖中所言‘家务纠纷’,本侯颇感兴趣。不知究竟是何等样事,竟让王大人这等能吏也觉棘手?”
王轼苦笑一声,也顾不上喝茶,便开始讲述:“侯爷明鉴,此事说来,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更兼涉及田产、宗族,乃至……唉,下官实是左右为难。”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此事乃下官一房远亲,论起来,算是下官的同宗堂弟,家中行三,人称王三郎。其家原在城东有一处祖宅,颇为宽敞,乃其父,也就是下官的堂叔所遗。堂叔在世时,因偏爱幼子,即王三郎之弟王四郎,曾私下允诺,待其百年之后,将祖宅留给王四郎。然堂叔去得急,并未留下正式遗嘱,只有几个老仆和近邻可作证,曾听堂叔有此言。堂叔去世后,王三郎以长子身份,主持分家,依据《大明律》和族中惯例,将祖宅大部分分于自己名下,只将一小偏院分与王四郎。王四郎不服,言其父早有遗愿,祖宅当归他,其兄此举是霸占家产。兄弟二人因此反目,争吵不休,闹到族中。族长调解无效,又闹到下官这里。”
朱怀安听了,点点头,这剧情很经典,古代家庭财产纠纷常见套路。“兄弟阋墙,令人扼腕。然既有《大明律》,依律处置便是。长子主持分家,多分家产,亦是常理。王四郎仅凭口说无凭之‘遗愿’,恐怕难以对抗成文法度与族中惯例吧?”
王轼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侯爷所言极是。若仅是如此,下官依律判王三郎胜诉,责令其弟不得再行纠缠,倒也简单。可麻烦就麻烦在……这王四郎,并非无理取闹之辈。他自幼体弱,读书不成,学艺不精,全赖祖宅临街的门面,做些小本生意,勉强糊口。其兄王三郎,则在城外另有产业,家境殷实。王四郎声称,其父正是怜他体弱谋生艰难,又知祖宅临街,可做营生,方有将祖宅留给他的念头。如今祖宅大部分被兄长占据,只留一偏僻小院,无法经营,他生计顿成问题。此事在街坊邻里间,亦多有议论,同情王四郎者,不在少数。皆言其兄不恤幼弟,有违孝悌之道。”
“哦?”朱怀安挑了挑眉,“这倒有些意思了。情理与法理,在此事上,似乎有些冲突。依律,王三郎占理;依情,王四郎可怜。王大人因此为难?”
“正是。”王轼叹道,“此其一也。更有甚者,近日皇上推行新政,倡‘以德治国’,重教化,明礼义。乡里多有传言,言下官若只依冷冰冰的律法,不顾兄弟情分,弱者生计,便是罔顾‘德治’,不合新政精神。甚至……甚至有闲汉鼓噪,说若如此判,便要联名去那即将设立的‘风宪司’告状,说下官‘拘泥律法,不通人情’,‘有负圣上以德治国之旨’!下官……下官实在是……”王轼说到这里,额头都沁出了汗珠。他这应天府尹的位子不好坐啊,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多如牛毛,民间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上达天听。这案子看似是兄弟争产的小事,却牵动了“德治”新政的敏感神经,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被扣上“违背上意”的帽子,那他这顶乌纱,可就岌岌可危了。所以他才病急乱投医,找到以“奇思妙想”和“深得圣心”闻名的靖安侯爷这里,希望能寻个两全之法。
屏风后的朱雄英,听得聚精会神。他没想到,一桩普通的兄弟争产案,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多关节:律法、人情、生计、新政舆论……这可比奏章上那些简略的描述复杂得多,也生动得多。他不由得蹙起小眉头,开始思索,若自己是应天府尹,该如何处置。
朱怀安听完,心里有数了。这案子,简直就是为他“法德并举”、“情理法结合”教学量身定做的典型案例!他看了一眼屏风方向,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始他的“现场教学”。
“王大人所虑,本侯明白了。”朱怀安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屏风后的朱雄英听清,“此案看似简单,实则是‘法’、‘情’、‘理’,乃至‘新政风向’交织的一团乱麻。处置得当,则兄弟或许能和好,街坊称颂,亦为新政添一佳话。处置不当,则兄弟成仇,民怨滋生,于王大人的官声,于新政的推行,皆有窒碍。”
“侯爷明鉴,正是如此!还请侯爷不吝赐教!”王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赐教不敢当,本侯姑妄言之,王大人姑妄听之。”朱怀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首先,需明确一点,‘依《大明律》治国’是根本。我朝《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亲定,是天下圭臬。分家析产,律有明文,长子主持,多分家产,此乃法度。王三郎依律而行,于法有据。这一点,无论如何,不能动摇。否则,若因同情弱者,便罔顾律法,任意裁断,则法度无存,后患无穷。此乃底线。”
王轼点头,这一点他自然清楚,但问题就在于,光讲法,民意和“德治”压力怎么办?
“然则,”朱怀安话锋一转,“‘以德治国’,亦非空谈。德者,教化人心,敦睦人伦。兄弟手足,血脉相连,理应互相扶持。兄长富裕,幼弟困顿,于情于理,兄长是否应有所担待?其父生前既有怜幼之心,为人子者,是否应体察父意?此乃情理。新政倡德治,重教化,正在于此。若官府判案,只知机械援引律条,全然不顾人情天理,恐非教化之道,亦难服众心,更与新政精神相悖。”
王轼苦着脸:“侯爷所言,句句在理。可这下官该如何是好?依律判,则王四郎生计无着,民意汹汹,恐有损官声,亦违背德治;照顾情理,则于法无据,恐开恶例,且王三郎必不服,兄弟之争更甚。”
“所以,需在‘法’的框架内,寻找‘情’与‘理’的平衡点,寻求一个既合法,又合情,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问题的法子。”朱怀安放下茶盏,缓缓道,“此案症结,在于祖宅归属与王四郎生计。祖宅依律当归王三郎(或大部分归王三郎),此点难以更改,否则法度崩坏。但王四郎的生计问题,是否只能在祖宅上解决?”
王轼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王四郎所赖者,无非祖宅临街门面可做营生。”朱怀安分析道,“其兄王三郎城外有产业,家境殷实。那么,可否做兄长的工作,让他在其他地方,为王四郎提供类似的谋生之资?比如,在别处购置或租赁一间小铺面给王四郎经营?或者,从祖宅中划出一部分临街房屋,以‘租赁’而非‘分割’的形式,长期低价租给王四郎使用?又或者,王三郎直接给予王四郎一笔银钱,助其另谋生计?总之,是在不改变祖宅所有权(或大部分所有权)的前提下,由王三郎这个既得利益者兼兄长,出于手足之情、父亲遗愿、以及……嗯,避免官司缠身、舆论不利的考量,给予王四郎一定的补偿或安置,解决其生计之忧。”
王轼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侯爷是说……调解?让兄弟二人自行协商,官府从旁撮合,寻一折中之法?”
“不错。”朱怀安点头,“此乃‘调解’。非是官府强行判决,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喻之以法,让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和解。王三郎保住了祖宅(的大部分),尽了孝道(遵从了父亲遗愿的一部分——照顾幼弟),全了兄弟情分,也免了官司烦扰和舆论压力。王四郎得到了实际的生计保障,虽未得全部祖宅,但生活有了着落,亦不算全然违背父愿。街坊邻里见兄弟和解,兄长顾念幼弟,幼弟亦不再纠缠,自会称颂官府调解有力,兄弟情深,这岂不比一纸冷冰冰的判决,更符合‘德治’教化之旨?也更能体现官府‘法理情’兼顾的用心?”
“妙啊!”王轼忍不住击掌赞叹,“侯爷此策,既维护了法度尊严(祖宅所有权归属依律),又照顾了人情伦理(兄长助弟),还解决了实际问题(王四郎生计),更能平息舆论,宣扬教化!下官愚钝,竟未想到此等两全之法!”
屏风后的朱雄英,也是听得眼睛发亮。他之前思考,要么是依法判给王三郎,要么是酌情多分给王四郎一些,却从未想过,还可以有“调解”、“补偿”这种跳出非此即彼的第三条路!皇叔祖所言,在“法”的框架内寻找“情”“理”的平衡,真是让人豁然开朗!
“不过,”朱怀安话锋又一转,“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需技巧。王大人需亲自或派得力之人,分别与王三郎、王四郎恳谈。与王三郎谈,要讲法,言明依律他占优势,但亦要讲情讲理,更要讲‘势’——如今皇上推行德治,重教化,民心思安,若他执意独占祖宅,不顾幼弟死活,必为乡邻所鄙,舆论不利,恐生事端,甚至影响其自身声誉、生意。与王四郎谈,要示弱,要讲理,也要讲现实——其父遗愿口说无凭,依律难以获得祖宅,官司打下去,耗时耗力,未必能赢。不若接受兄长补偿,解决眼下生计,兄弟和好,方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官府可为其兄弟和解作保,甚至可请族中耆老、乡里贤达一同见证,形成文书,以免日后反复。”
“此外,”朱怀安补充道,“此案处置过程与结果,王大人或可稍作润色,上报朝廷,作为应天府推行‘法德并举’,成功调解民间纠纷,化解矛盾,促进和睦的范例。这岂非正是新政所乐见之成效?皇上若知王大人如此用心用情,依法依理处置案件,化干戈为玉帛,想必也会欣慰。”
王轼此刻已是心服口服,连连拱手:“侯爷高见,下官茅塞顿开!如此处置,面面俱到,既合法度,又顺人情,还贴合新政,更可作教化范例!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侯爷真乃下官的指路明灯!”
“王大人过誉了,本侯只是旁观者清,略陈管见罢了。具体如何措辞,如何斡旋,还需王大人自行斟酌。”朱怀安谦虚道,心里却在想,这案例教学,效果应该不错吧?大侄子应该能从中领悟到“法、情、理”平衡的重要性,以及“调解”、“变通”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的妙用。
王轼千恩万谢地走了,步履都轻快了许多,来时的愁容一扫而空。朱怀安送走王轼,回到厅中,屏风后转出朱雄英,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皇叔祖!您方才所言,真是太精彩了!”朱雄英迫不及待地说,“孙儿听了,只觉豁然开朗!原来处置政务,尤其是这等民间细务,并非只有非此即彼一条路,还可居中调解,寻求两全之法!既要守法度底线,又要顾人情天理,还要因势利导,利用时势促成和解……这其中的权衡拿捏,真是学问深厚!”
朱怀安笑着摸摸他的头(手感不错):“殿下能举一反三,悟出这些道理,可见平日用心。此事看似琐碎,却蕴含为政之基。为政者,手握权柄,裁决是非,一念之间,或可成就和睦,或可酿成仇怨。故需慎之又慎,既不可徇情枉法,亦不可刻板执法。如何在这其中寻得平衡,如何利用手中权力,引导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化戾气为祥和,这便是‘治道’的微妙之处了。今日这案子,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殿下不妨再想想,若你是王大人,接下来具体该如何与那兄弟二人分说?如何把握分寸?”
朱雄英认真思索起来,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出,虽然略显稚嫩,但条理清晰,已能抓住关键。朱怀安不时点拨几句,加以完善。一老一少(心理年龄上),讨论得津津有味。
数日后,王轼再次登门,这次是来道谢兼“报喜”的。在他的斡旋下(主要是晓以利害,陈明大局),王三郎最终同意,从祖宅临街部分划出一小间铺面,以极低的租金“永久”租给弟弟王四郎经营小生意,并一次性给予王四郎二十两银子,助其安顿。王四郎见兄长让步,自己生计有了保障,也见好就收,同意和解。兄弟二人在族长、乡老见证下,签订了和解文书,表示既往不咎,重归于好。街坊邻里闻之,皆称赞府尹老爷办事公道,既讲王法,又顾人情,是真正的“青天”。王轼趁机宣扬了一番皇上“法德并举”新政的仁德,百姓更是拍手称快。
“下官已拟了详文,将此案调解经过、所依之法、所顾之情、所彰之理,以及最终结果、百姓反响,俱已写明,准备呈报通政司,转呈御前。”王轼满脸红光,显然此事处理得漂亮,让他压力顿消,还可能在新政推行中立个榜样,心情大好。“此番全赖侯爷指点迷津,下官感激不尽!”
“王大人客气了,是王大人心怀仁念,办事得力。”朱怀安商业互吹了一句,心里也美滋滋。这案例,完美!正好拿来给大侄子做“结业总结”。
他找了个机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当然,隐去了自己“献策”的具体细节,只说是与王大人探讨了“法德并举”的处置原则),连同王轼的详文(抄录了一份),一起带给了朱元璋和朱标,并“顺便”提了一句,皇太孙当时也在屏风后旁听,并对此案发表了“颇有见地”的看法。
朱元璋仔细看了王轼的详文,又听朱怀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朱雄英对此案的分析和见解(当然是经过朱怀安艺术加工和提纯的),那严肃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看向朱标,朱标也是面带欣慰。
“雄英能想到这些,确是不易。”朱元璋放下详文,看向朱怀安,目光中带着审视,但更多是满意,“你教导有方。让他听听这些实务,确有好处。看来,光是看看奏章,听听议论,还不够。”
朱标也道:“父皇说的是。雄英近日,对政务之事,越发上心了。前几日还与儿臣讨论漕运利弊,虽见解稚嫩,但思考的路子是对的。”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道:“既如此,光听别人断案,终究隔了一层。怀安,你既如此会教,便再给雄英找点事情做做。嗯……近日各地关于推行‘乡评会’的条陈不少,多是询问细则,或报告准备情况的。你挑几份不太紧要、又有些代表性的,拿给雄英看看,让他试着拟个批复的意见,或者说说若是他,会如何处置。你也从旁看着,指点一二。记住,只是让他练手,意见不作数,最终如何批复,自有朝廷法度。”
朱怀安心头狂喜!老朱这是要给大侄子“实操”的机会了!虽然是“练手”、“不作数”,但这是从“旁观”到“动手”的巨大飞跃啊!正好可以用来完成系统任务要求的“独立处理政务”!
“臣弟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从旁辅佐,绝不让殿下行差踏错!”朱怀安立刻表态。
于是,朱雄英的“政务实习”进入了新阶段。朱怀安从通政司和朱标那里,弄来了一些关于“乡评会”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汇报。比如,某地乡绅势力过大,把持“乡评会”推举,排挤寒门;某地官员对“乡评会”心存抵触,消极应对;某地“乡评会”成员良莠不齐,评议时争吵打架,成了笑柄;还有某地百姓不理解“乡评会”作用,参与热情不高,等等。
朱怀安将这些“案例”稍作整理,隐去具体地名、人名,以“某甲地”、“某乙地”代替,然后拿给朱雄英,让他先看,思考,然后提出自己的处理意见。
这一次,朱雄英更加认真了。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听、看,而是要主动思考如何解决实际问题。他翻阅资料,回想朱怀安之前讲过的“明责”、“量才”、“沟通”、“制衡”等道理,结合对《大明律》和新政章程的理解,开始尝试着写下自己的看法。
“某甲地乡绅把持推举……此非‘乡评会’之本意。‘乡评会’贵在公允,代表乡里民意。若为少数豪强把持,则评议失真,反成害民之具。儿臣以为,可令州县衙门介入核查推举过程,重申‘乡评会’成员需‘德高望重、品行端方、家世清白’,且需有一定代表性,不得由一族一姓垄断。可规定成员中,需有不同姓氏、不同行业之代表。若发现把持情形,可解散重选,并追究为首者之责。”
“某乙地官员消极应对……此乃懈怠新政,阳奉阴违。‘乡评会’之设,旨在辅助官吏考核,倾听民声,非是与官为难。该地官员如此,恐是心中畏怯,或自身有弊。应着上官严加申饬,令其限期整改,并派员暗访,观其是否切实推行。若仍敷衍了事,可记录在案,于其考绩时体现。”
“某丙地‘乡评会’成员争吵……成何体统!‘乡评’本为肃穆之事,竟如市井喧哗!此乃地方教化不力,亦与推举不慎有关。当选之人,德行有亏。应着地方官严加管束,重申评议纪律。对带头滋事、品行不端者,即刻革除,另选贤能。并以此为例,告诫各地,推举需慎,评议需肃。”
“某丁地百姓参与热情不高……此或因宣传不力,百姓不知‘乡评会’之利;或因官府以往失信于民,百姓心存疑虑。可令地方官多派差役、乡老,深入乡里,宣讲新政。同时,官府需做出姿态,对‘乡评会’所提合理建议,认真对待,及时反馈。取信于民,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朱雄英将自己的想法,一条条写下来,虽然文笔尚显稚嫩,有些想法也过于理想化,但思路清晰,能抓住问题关键,且能结合新政精神和实际情况提出对策,已经让朱怀安刮目相看了。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取信于民”的见解,已经触及了政权合法性和政策执行力的核心,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尤为难得。
朱怀安没有直接修改他的意见,而是逐条与他讨论,指出哪些考虑周全,哪些可能过于简单,哪些举措实行起来会有困难,如何调整会更可行。他引导朱雄英思考得更深入,更全面。比如,针对乡绅把持,除了规定代表性,是否可以考虑对“乡评会”的议事规则也做出规范,防止少数人操纵?针对官员消极,除了申饬,是否可以用“风宪司”的暗访来施加压力?针对百姓不信任,除了宣传,是否可以先从一些小事做起,让百姓看到“乡评会”确实能起作用,比如评议一下本地社学的修缮、义仓的管理等?
朱雄英在朱怀安的引导下,不断修改完善自己的意见,眼界和思路都开阔了许多。他第一次感受到,处理政务并非简单的“是”或“非”,“准”或“不准”,而是一个权衡利弊、协调各方、寻求最优解(或次优解)的复杂过程。这过程中,既有原则的坚持,也有策略的灵活。
数日后,朱怀安将朱雄英写的意见(最终版)和讨论过程,整理成一份条陈,连同朱雄英原始的手稿,一起呈给了朱元璋和朱标。
乾清宫暖阁里,朱元璋仔细翻阅着那些纸张。上面有朱雄英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有朱怀安用朱笔写的批注和提问,还有两人讨论的要点记录。他看着孙儿对各地问题的分析,提出的解决办法,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稚嫩,但条理清晰,见解也颇有可取之处,尤其是那种试图平衡各方、务实解决问题的思路,让他很是欣慰。更让他高兴的是,孙儿在思考这些问题时,始终紧扣着“法德并举”的大原则,注重“情理法”的结合,这显然得益于朱怀安这段时间的“熏陶”。
朱标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脸笑容,不时咳嗽两声,但精神很好。儿子的进步,是他最大的安慰。
“雄英……长大了。”朱元璋放下条陈,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朱怀安,眼中带着难得的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他缓缓道,“九弟,你教导有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一声“九弟”,让朱怀安差点没反应过来。老朱可是很少这么亲切地称呼他。他连忙躬身:“皇兄言重了,臣弟不敢居功。是太孙殿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臣弟不过是从旁略作引导罢了。”
“你不必过谦。”朱元璋摆摆手,“雄英能想到这些,固然是他自己肯用功,但你引导得法,功不可没。让他从这些具体实务中体会为政之道,比空读圣贤书强。看来,让他早些接触政务,是对的。”
朱标也道:“怀安有心了。雄英能有此进益,多亏你费心。”
“太子殿下折煞臣弟了。”朱怀安心里美滋滋,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
朱元璋沉吟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看向朱怀安,目光深邃:“九弟,雄英既然有此悟性,也有此心志,光是看,光是写,还不够。得让他真正动动手,担点担子。”
朱怀安心中一动,这是要放大招了?
果然,朱元璋继续道:“朕想着,如今新政推行,事务繁多,尤其这‘乡评会’、‘风宪司’初设,各地条陈、请示如雪片般飞来。标儿身子需要静养,不能过于劳累。一些不太紧要的、程式化的奏报,或可让雄英试着批阅,拟个初步意见,再由标儿或朕最终定夺。比如,各地关于‘乡评会’推举过程的备案呈报,只要符合章程,无甚特别之处的,便可由雄英先看,草拟‘知道了,准如所请’或‘着该州县依章办理’之类的批语。再有,一些地方常规的雨水粮价、寻常祥瑞的奏报,也可让他看看,练练手。九弟,你以为如何?”
朱怀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老朱这是要给朱雄英“实习岗”了!虽然只是处理最常规、最不重要的文书,但这意味着,朱雄英开始正式接触、甚至初步处理“朝政”了!哪怕只是最初级的!这对他积累经验、树立信心,至关重要!而且,这完全符合系统任务要求的“独立(或在 minimal协助下)完成政务决策或事件处理”!
“皇兄圣明!”朱怀安立刻表态,“太孙殿下勤勉好学,正需此类实务磨砺。处理这些常规文书,既能熟悉政务流程,了解地方情状,又能锻炼其批阅、决策之能。有太子殿下与皇兄最终把关,可谓万无一失。此乃培养储君之良法!”
朱元璋点点头:“既如此,便从明日起,每日拣选十份左右此类文书,送交文华殿偏厅,由雄英先阅,草拟意见。怀安,你从旁看着,提点着,莫要让他出大错。但也不必事事代劳,让他自己先想,先写,你再纠正、讲解。”
“臣弟领旨!”朱怀安大声应道,心里乐开了花。任务进度,这是要突飞猛进了啊!而且,能在老朱和标哥这里拿到“教学许可”,以后“教导”起朱雄英来,就更名正言顺,更放得开了!
朱元璋看着朱怀安那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朱怀安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转向朱标,语气温和了些:“标儿,你也要多休息,不必事事躬亲。让雄英多分担些,你也好将养身子。朕看雄英,是个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能为你分忧。”
朱标眼圈微红,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雄英能得父皇和怀安如此栽培,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只是在朱怀安转身离去时,似乎听到老朱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九弟,雄英长大了,以后大明……就靠他了。你,多用点心。”
朱怀安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老朱这话,是期许,是托付,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他知道,朱元璋对朱标身体的担忧,从未停止。如今着力培养朱雄英,未必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深意。
“放心吧,老朱。”朱怀安在心里默默道,“就算为了那800点通用点和‘青春阉割版’管理学,我也会把你大孙子教好的……至少,教得比历史上那个短命的建文帝强点吧?”
走出乾清宫,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朱怀安眯起眼,看着巍峨的宫墙,心里盘算着:明天开始,就得正式上岗,当皇太孙的“政务实习指导老师”了。得好好规划一下教学方案,从最简单的文书批阅开始,循序渐进……嗯,系统任务要求的三项“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决策或事件处理”,这“乡评会”的案例算一个,批阅文书肯定不算,得再找机会……王轼那种级别的“家务事”可遇不可求,得想想别的法子……或许,可以“创造”点机会?
他正琢磨着,迎面看见一个小太监引着一位官员走来,看服色是户部的。那官员愁眉苦脸,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嘴里还嘀咕着:“这各地常平仓的账目亏空,年年核查,年年有问题,补了东墙塌西墙,真是愁煞人也……”
常平仓?账目亏空?朱怀安耳朵一动,眼睛瞬间亮了。这玩意儿……貌似很复杂,很考验人啊!而且,涉及钱粮仓储,绝对是“具有一定复杂度”的政务!要是能让朱雄英试着分析分析,甚至提出点核查或改进的思路……
朱怀安脸上露出了和煦(在旁人看来可能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朝着那位户部官员迎了上去……
“这位大人,请留步。本侯观你面色不佳,可是为公务烦忧?若不嫌弃,不妨说来听听,本侯或许……嗯,本侯或许能帮你参详参详?顺便……给我那好学的大侄子,找个活生生的‘案例’练练手?”
春风拂过宫墙,带来远处依稀的柳絮。大明朝未来的掌舵人之一,朱雄英小朋友的“政务实战训练营”,在某个无良皇叔祖的积极筹划下,即将迎来更多“丰富多彩”的课程。而我们的靖安侯爷,也仿佛看到了那800点通用点和“封建皇权适用阉割青春版”管理学知识,正在向他热情地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