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朱怀安率军出征,边境大获全胜
时光如白驹过隙,忽忽便是大半年。格物院深处那间被重重守卫、外墙还特意加厚了三尺的“特殊工坊”里,刺鼻的硫磺硝石味道似乎已浸透了砖石。不过今日,弥漫在工坊空气中的,除了那熟悉的气味,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成了!王爷!李大人!王大使!你们看,看这爆痕!这深度!这破片!”一个满脸烟灰、只剩眼白是亮的年轻匠人,指着三十步外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厚木板和后面凹陷下去的土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手里还拿着根烧了一半的引线,手指被熏得焦黑。
王铁锤,那位工部军器局的大使,此刻完全不顾形象,几乎是扑到了爆炸点前,伸出萝卜粗的手指,用力抠挖着焦黑的泥土,捡起一片深深嵌进硬土里的铁砂(实验用填充破片),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络腮胡子激动得一颤一颤:“好!好家伙!这威力,比咱们军器局最好的‘震天雷’(明朝一种手抛或小型火炮发射的爆炸弹)还要猛上三成!不,五成!关键是,你们看这铁砂,崩得又远又均匀,覆盖面大!要是鞑子骑兵冲过来,这么一发……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到了人仰马翻的场景。
李文,那位兵部武库司郎中,要沉稳得多,但紧抿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接过徐光启递过来的实验记录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不同配比、不同颗粒大小、不同装填密实度的火药,在相同大小陶罐(模拟震天雷外壳)中的爆炸数据。“王爷,徐院正,”李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颗粒化’、‘高比例硝石提纯’、‘掺入少量特定油脂以增强防潮’……诸般改良,果真神效!尤其是这颗粒化,使火药燃烧更迅捷充分,爆燃更猛烈,确为关键!下官必当详实奏报圣上!此药若能量产装备,我军火器之威,必当倍增!”
朱怀安站在稍远的安全区,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半年了,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炸坏了十几个陶罐,熏黑了无数张脸,甚至有一次小规模爆燃差点伤了人(幸亏防护到位,只烧了眉毛),总算搞出了堪用的“初级颗粒化黑火药”。威力比现有明军制式火药提升了约百分之五十,防潮性和储存稳定性也显著改善。虽然离他记忆中的“高级黑火药”还有差距,更别提无烟火药了,但这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最重要的是,生产工艺摸索出了一套相对可行的流程,虽然成本比旧火药高了约两成,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李大人,王大使,还有诸位匠师,辛苦了!”朱怀安走上前,对众人拱手道,“此药能成,全赖诸位尽心竭力,不顾危险。本王必为诸位请功!”
众人连道不敢,脸上却都洋溢着自豪与兴奋。参与这种“国之重器”的改良,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不过,”朱怀安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火药威力越大,危险也越大。后续的规模化生产、储存、运输、使用,必须制定极其严格的规程,半点马虎不得!尤其是储存,必须建专用库房,远离火源、人群,防潮防火防雷击!使用训练,也必须由有经验的军官专门负责,严禁新手胡乱操作!这些,还请李大人、王大使,会同徐院正,拟定详细条陈,上奏朝廷。”
“王爷思虑周全,下官遵命!”李文、王铁锤肃然应道。他们深知此物利害,一旦出事,非同小可。
望远镜(军用瞭望镜)的项目,进展更为顺利。一百架简化版望远镜早已交付兵部,分发至宣府、大同、蓟镇等前沿要地试用。反馈很快回来,边将们对此物赞不绝口。虽然视场偏小,看久了眼花,但“三十里外人马动静,清晰可辨;夜间置于高处,借星月微光,亦能窥敌营轮廓”,极大地提升了哨探效率和预警时间。宣府总兵甚至专门上奏,恳请朝廷多拨发此“千里眼”,言“有此神物,敌欲偷袭,难矣”。兵部已经下文,要求格物院扩大生产,逐步装备九边各重要关隘、墩台。
这两样“小玩意”在边关悄然发挥的作用,暂时还未引起朝堂的广泛关注。毕竟,相比于动辄数万大军、粮饷百万的军事行动,望远镜和火药改良,显得太“技术流”,不够轰轰烈烈。朝堂上,关于北疆的争论,依旧集中在是“犁庭扫穴”还是“高垒深沟”上。而朱怀安,也乐得清静,继续捣鼓他的“格物致知”。
直到这一日,一份来自甘肃镇(今甘肃张掖一带)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把朱怀安这个“技术流”王爷,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军报是甘肃镇守太监和总兵联名发来的,内容让满朝文武都吸了口凉气:鞑靼一部,首领名叫巴图尔,聚集了约两万骑兵,突然绕过常规的侵扰路线,从西北方向,穿越一片被认为难以通行的荒漠边缘,出现在甘肃镇外围。此人异常狡猾凶悍,并不强攻重镇,而是分成数股,专门袭击防守相对薄弱的军屯、堡寨和沿途商队,烧杀抢掠,动作极快,甘肃镇驻军疲于奔命,损失不小。更麻烦的是,这股鞑靼骑兵似乎得到了西域某个小国的暗中支持(缴获的箭矢和部分衣甲制式不同),装备比一般鞑靼部族精良,士气也高,扬言要“打到大明京城脚下”。
朝堂之上,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甘肃镇地处河西走廊,是连接西域、屏蔽关中的要地,若此地有失,不仅西北震动,西域商路也可能断绝,影响巨大。
“废物!两万鞑子,就敢如此猖狂!甘肃镇守军是干什么吃的!”朱元璋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侦骑呢?夜不收呢?都是瞎子?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了才发现!”
兵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息怒。据报,这股鞑靼人行踪诡秘,专挑僻径荒原而行,沿途哨卡未能及时发现。其聚散无常,来去如风,甘肃镇兵力分散,一时难以聚歼……”
“难以聚歼?那就调兵!”朱元璋厉声道,“从陕西、山西调兵!给咱把这只苍蝇拍死!”
“陛下,”老将冯胜出列奏道,“陕西、山西之兵,各有防区,且路途遥远,调动需时。甘肃镇驻军亦有数万,何以不能自守?臣恐其中或有将领畏敌怯战,或指挥不力之情。当遣一员大将,持节钺,前往甘肃,总督军务,整肃边防,相机破敌!”
“大将?”朱元璋扫视着殿内武将。能征善战的老将,如徐达、常遇春早已故去,蓝玉谋反被诛,傅友德、冯胜等也已年老。中生代将领中,虽有能战者,但独当一面、总督一方军务的帅才,却不多。况且,甘肃镇情况不明,贸然派大将前去,若再不胜,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更损朝廷威信。
朱元璋的目光在武将班列中扫过,众将或低头,或沉思,无人敢轻易应承。这仗不好打。对手狡猾,地形复杂,又是客场作战,稍有不慎,就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大败亏输。赢了是应该,输了可能丢官罢爵,甚至掉脑袋。
就在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父皇!儿臣愿往!”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鲁王朱怀安,一步跨出文官班列(他虽有王爵,但平日参政站文官这边),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整个奉天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大臣,包括太子朱标,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怀安。文官们心里嘀咕:鲁王这是又抽什么风?改良火药、弄个千里眼,还真把自己当军神了?武将们则是一脸古怪:这位王爷怕不是连环画看多了,以为打仗是游山玩水?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沉声道:“老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军国大事,岂同儿戏!退下!”
“父皇!”朱怀安非但没退,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赤胆忠心”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奇特神情(大半是装的),“儿臣自知不通战阵,未曾领兵。然则,正因如此,儿臣前去,或有意想不到之效!”
“哦?意想不到之效?你说说看。”朱元璋眯起了眼睛,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皇帝要发怒的前兆。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侃侃而谈:“父皇,诸位大人。此次鞑靼入寇,与往日不同。其一,行踪诡秘,擅走僻径,使我侦骑难及。其二,聚散无常,不攻坚城,专掠软肋,令我大军难以捕捉。其三,疑似有外力支持,装备士气非寻常流寇可比。此乃狡寇,非力战可速胜也。”
他顿了顿,见众人(包括朱元璋)都听着,继续道:“若遣百战老将,持重兵前往,彼必望风而走,避而不战。待我大军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彼或卷土重来,或流窜他处,难以根除。且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于国于民,负担沉重。”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朱元璋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臣以为,当以‘巧’破‘狡’!”朱怀安声音提高了几分,“彼之长,在于来去如风,熟知地理。我之短,在于耳目不明,追之不及。然则,儿臣之格物院,所制‘千里镜’,已分发边关,可助我军明察数十里外敌情。此其一。”
“彼之利,在于骑兵迅捷,劫掠即走。我可反其道而行之,不与其野战追逐,而固守要点,尤其是其必攻之军屯、堡寨、粮道!儿臣曾闻,甘肃镇有‘空心敌台’之制,然年久失修,火器亦旧。若能将新改良之火药,配以震天雷、火铳,加强各堡寨守备,使其攻之必损,彼劫掠无获,自然困顿。此其二。”
“其三,彼远道而来,补给困难,虽有小国暗中接济,亦必有限。我可严查关隘,断绝其与外界之私贸,尤其铁器、茶叶、药材。同时,派遣精干小股部队,携强弩劲弓,配以新火药制成之‘霹雳火球’(朱怀安临时起的名字,其实就是大号爆竹加强版),于其游弋之荒原,伺机袭扰其零星人马,焚其草料,惊其马匹,疲其精神。不求歼敌,但求扰敌,使其食不安寝,行不安稳,士气低落。此所谓‘以游击对游击,以骚扰对骚扰’!”
“其四,”朱怀安越说越顺,把自己从各种杂书、影视剧里看来的零散军事知识,结合这大半年来对边关的了解,一股脑倒了出来,“可悬以重赏,鼓励边民举报可疑行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亦可遣舌辩之士,混入草原,散布流言,分化其部众,或重金收买其内部不睦者……此等琐事,非儿臣所长,然军中必有能为之士。”
“综上,”朱怀安总结道,“儿臣请命,不为主帅,而为‘监军’或‘赞画’,携格物院匠人及新制火器、千里镜若干,前往甘肃镇。一则,实地测试新火药、新战法之效,以便改进。二则,以王爷之尊,提振守军士气,整肃可能存在的懈怠之风。三则,儿臣不通传统战阵,或可不受陈规所拘,与边关将士共商,想出些‘歪招’、‘奇招’,专克此等狡诈之敌!此正合兵法所言‘以正合,以奇胜’!”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殿内鸦雀无声。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若有所思。朱怀安这番言论,虽然有些地方听着像是纸上谈兵(比如“以游击对游击”,具体怎么操作?),但整体思路,确实跳出了是“大军征讨”还是“单纯防守”的窠臼,提出了一套结合新技术、新装备,侧重于情报、防守、骚扰、心理战的组合拳。尤其是“千里镜”提前预警、新火药加强守备、小股部队骚扰疲敌这几条,听起来颇有可操作性。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沉吟不语。他当然不认为朱怀安真是什么军事天才,能去带兵打仗。但老九这番话,确实点出了当前应对这类流寇式敌人的难点——找不到,打不着,守不住。他提出的法子,核心是利用技术优势和本地力量,加强防御,同时用小规模、高机动性的袭扰,去抵消对方的机动优势,把敌人拖疲、拖垮。这思路,有点意思。而且,老九主动请缨,是以“监军”、“赞画”和“测试新装备”的名义,不是去夺兵权,风险可控。就算不成,损失也有限,还能试试那些新火药、千里镜的实战效果。万一成了……不仅能解甘肃之围,还能为日后应对类似边患,蹚出一条新路子。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期待。这个儿子,搞出了那么多稀奇古怪但确实有用的东西,这次,说不定在军事上,也能给他点惊喜?就算不行,让他去边关吃吃苦头,见识见识战场的残酷,磨磨性子,知道兵凶战危不是儿戏,也是好的。
“父皇,九弟所言,虽有些书生之见,然其中‘以技术补不足’、‘以奇正相辅’之思,不无道理。”太子朱标出列表态,他深知父皇的顾虑,也明白朱怀安此去风险与机遇并存,“且九弟以亲王之尊监军,确可鼓舞士气,震慑宵小。其所携之千里镜、新式火药,亦需实战检验。儿臣以为,或可让九弟一试,然需有持重老将为主帅,总揽全局,九弟从旁参赞,专司新器试用与……奇谋策划。”
朱标这是给朱怀安加了个保险,也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
朱元璋又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老九。”
“儿臣在!”
“你之所请,准了。”朱元璋声音沉肃,“朕命你为‘甘肃镇巡抚兼监军’,赐尚方剑,有专断之权。然,军务大事,需与甘肃镇总兵官、巡抚商议而行,不得擅专。另,朕会命永昌侯蓝玉……旧部,现任左军都督佥事郭英,为平虏将军,总领甘肃军务,你为其副,专司新器试用、策略谋划,并督察军纪。你那些千里镜、新火药,可多带些去。再,从神机营抽调一队熟用火器的老兵,随你同行,听你调遣。”
郭英,也是跟随朱元璋起兵的老将,沉稳持重,虽然不如蓝玉那样锋芒毕露,但胜在稳当,资历也够。让他总领军务,朱怀安为副并监军,算是比较稳妥的安排。
“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定不负父皇所托!”朱怀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应下。成了!虽然只是个“副”的,还有郭英这个“婆婆”在上面,但总算有机会去前线,实地测试他的“科技强军”思路了!系统任务,我来啦!
“记住,”朱元璋盯着朱怀安,语气森然,“军法无情!你若恃宠而骄,胡乱指挥,损兵折将,莫怪朕不讲父子之情!若新器无效,或你之‘奇谋’沦为笑柄,便即刻回京,不得延误!一切军事,以郭英为主!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儿臣定当谨遵圣谕,以郭将军为主,小心行事,绝不敢越俎代庖,更不敢视军国大事为儿戏!”朱怀安赶紧表态。他知道,老朱能答应他去,已经是天大的信任(或者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尝试),绝不能得意忘形。
圣旨一下,朝堂哗然。让一个从未打过仗的王爷去边关监军,还负责“奇谋策划”?这太胡闹了!不少御史言官准备上书死谏,但被朱元璋一句“尔等有破敌良策否?”给堵了回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虽然也觉不妥,但皇帝主意已定,又有太子和几位务实派老将(如冯胜)觉得可以一试(反正主力是郭英,朱怀安更多是象征和试验性质),也就默认了。
最兴奋的莫过于格物院和将作监。王爷要带着他们的“心血”上战场了!这是检验成果的绝佳机会!火药小组连夜加班,将最新一批、性能最稳定的颗粒化黑火药,小心封装在特制的防潮木桶里。望远镜小组赶制了五十架最新改进的、带简易支架和方位刻度盘的“哨所专用型”。甚至医院也凑热闹,由张清远牵头,赶制了一批“战场急救包”,里面有用新法蒸馏提纯的高度酒(消毒用)、煮沸消毒过的纱布绷带、止血粉(几种药材混合研磨)、以及用猪尿脬(对,就是连环画里启发朱怀安的那个)灌装密封的、口服的“行军散”(防腹泻中暑)和“金疮药膏”。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战地医疗的“豪华套装”了。
十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朱怀安穿着一身特制的、轻便又保暖的“王爷戎装”(其实是加了棉内胆的箭袖袍,外面罩了件皮甲,看起来像模像样),在徐光启、沈荣等人担忧又期待的目光中,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了。车队里,有郭英率领的三千京营精锐(主要是步兵和火器营),有从神机营调来的两百名火器老兵和他们的装备,有格物院派出的十名火药、望远镜匠人(负责技术支持和维护),医院派出的五名医护学徒,还有装载着新式火药、望远镜、急救包以及其他乱七八糟“试验品”(比如特大号“二踢脚”式的信号弹、涂了磷粉夜间能发微光的箭头等)的几十辆大车。
离京那日,朱标亲自送至城外,拉着朱怀安的手,千叮万嘱:“九弟,此去非同儿戏,万事小心!遇事多与郭老将军商议,切勿逞强!新器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弃,保全自身为上!父皇虽未明言,心中亦是牵挂。”
朱怀安心中感动,点头道:“大哥放心,臣弟晓得轻重。定当小心行事,不负父皇与大哥期望。”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但更多的是兴奋和一种“历史参与感”。哥这是要去打仗了!虽然很可能只是去当个“技术顾问”和“吉祥物”。
一路无话,晓行夜宿,月余之后,队伍抵达甘肃镇治所甘州(今张掖)。甘肃镇总兵王弼、镇守太监刘永诚早已率众出迎。王弼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对郭英十分恭敬,对朱怀安这个“王爷监军”则有些表面客气,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和疑虑——一个搞些奇巧淫技的王爷,能懂什么打仗?别是来添乱的吧?
接风宴上,气氛有些微妙。朱怀安也不以为意,直接切入正题,询问敌情。
王弼汇报:鞑靼首领巴图尔,极其狡猾。其主力约两万骑,分成数股,每股数百至千余不等,活动范围极广,从祁连山北麓到沙漠边缘,神出鬼没。专挑防守薄弱的屯堡、偏僻商路、小股巡边队伍下手。一击即走,绝不久留。明军几次组织围剿,都因情报不准、机动不及,扑了个空,反而被其诱敌深入,小有损失。目前,巴图尔的主力似乎隐匿在西北方向一片名为“黑水滩”的荒漠边缘绿洲地带,但具体位置不明,那里地形复杂,沼泽、沙丘、红柳丛交错,大部队难以展开。
“黑水滩……”郭英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地老夫当年随颍国公(傅友德)征西时,曾听人提及,确是一处易守难攻、难以寻觅的隐秘之地。巴图尔选此地为巢穴,倒是会挑地方。”
朱怀安默默听着,心里盘算。情报不明,地形不利,敌军机动性强。硬打,肯定吃亏。看来,自己那套“加强防御+小股骚扰+技术侦察”的思路,是对的。
“王总兵,”朱怀安开口道,“本王此次前来,带来一些新制器物,或可助我军一臂之力。”他示意随从,抬上几个箱子。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十架崭新的、带着黄铜配件和皮革眼罩的“哨所专用型望远镜”。
“此物名为‘千里镜’,置于高处,可望远三十里,观敌动向,如同近在咫尺。”朱怀安拿起一架,递给王弼。
王弼将信将疑地接过,走到厅外,按照朱怀安的指点,凑到眼前望去。“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望远镜摔了。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脸,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清旗杆上的雀鸟!
“神物!真乃神物也!”王弼激动得声音发颤,“若有此物,置于各隘口墩台,鞑子休想再悄无声息靠近!”
郭英也试了试,同样震惊不已,看朱怀安的眼神顿时不同了。这王爷,还真有点门道!
第二个箱子,是几个密封的小陶罐和几包用油纸、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颗粒化黑火药。
“此乃新制火药,威力比旧药增五成以上,且更不易受潮。可装填于震天雷、火炮之中,或制成‘霹雳火球’,用于守城或袭扰。”朱怀安让随行的神机营老兵,在安全距离外,做了一个小威力的对比爆破演示。一声比寻常爆竹沉闷得多的巨响后,作为目标的土墙被炸开一个大洞,而旧式火药只能炸出个小坑。
王弼和郭英都是懂行的,一看这威力,眼睛都直了。“好!有此利器,何愁堡寨不固!”
朱怀安又展示了信号弹(白天用烟,晚上用火)、磷光箭头(用于夜间标识和扰敌)等小玩意,虽然不起眼,但在特定场合或许有用。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第一,立即将望远镜分发到前沿各重要墩台、哨所,建立更严密的瞭望预警网络,尤其加强对“黑水滩”方向的监视。第二,将新火药优先配发给各堡寨守军,加固防御,尤其是可能被袭击的薄弱堡寨,多备滚木礌石,并训练守军使用新火药制成的“霹雳火球”和“增强版震天雷”。第三,从各军挑选机警勇敢、熟悉本地地形的士卒,组建数支精干的“特遣队”,每队百人左右,配备强弩、快马、望远镜、新式火药武器(主要是便于携带投掷的“霹雳火球”和“爆破筒”)、以及足够的干粮饮水,由大胆沉稳的低级军官带领,深入黑水滩外围及鞑靼可能的活动区域,不寻求决战,专事侦察、骚扰、破坏。发现小股敌人,则相机歼灭;遇到大队,则避其锋芒,用远程武器和火药武器袭扰,焚其草料,惊其马匹,疲其士卒。第四,悬赏鼓励边民和商队提供情报,尤其是关于巴图尔本部确切位置的情报。
郭英和王弼听着,频频点头。这些法子,听起来可行,尤其是前两条,是实实在在增强防御和感知能力的。第三条有些冒险,但用精干小分队进行骚扰,确实是应对流寇的好办法,以前也用,但缺乏有效的侦察和远程打击手段,效果不佳。现在有了望远镜和威力更大的火药,或许真能奏奇效。
“王爷此策甚善!”郭英拍板,“便依王爷所言!王总兵,你即刻安排,分发器物,挑选精锐,加紧操练新战法!尤其是那‘特遣队’,要挑最好的夜不收和敢战之士!”
“末将遵命!”王弼此时对朱怀安已是刮目相看,抱拳领命,风风火火地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甘州城内外忙碌起来。望远镜被迅速分配到各个关键哨所,哨兵们经过简单培训,很快掌握了使用方法。当第一次从镜中清晰地看到数十里外荒原上几个模糊的黑点(后来证实是黄羊)时,哨兵们的兴奋和信心,难以言表。新火药被秘密运往前线各堡寨,守军们在神机营老兵的指导下,学习使用新式“霹雳火球”(其实就是大号加重版爆竹,内置铁钉铁砂,用投石索或人力投掷)和改装过的“震天雷”(装药量增加,外壳加厚,破片更多)。虽然操作要格外小心,但看到试爆的威力,守军们士气大振。
从各军挑选出的五百名精锐,也集结完毕。他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夜不收、猎户出身的老兵,或是悍勇敢战的边军子弟。朱怀安亲自给他们“训话”,没什么大道理,就说:“你们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次任务,不是去跟鞑子大队硬拼,是去做他们的影子,做他们的噩梦!用你们的眼睛(望远镜),提前发现他们;用你们的弩箭和火药,从远处问候他们;用你们的双脚,拖垮他们!烧了他们的草料,惊了他们的战马,让他们吃不好睡不香!立了功,本王和郭将军,不,是朝廷,重重有赏!死了伤了,家里老婆孩子朝廷养!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五百条汉子吼声震天。朱怀安又给每人配发了“战场急救包”,简单讲解了用法,尤其强调了受伤后要用高度酒清洗伤口(虽然疼,但能保命),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感到一丝新奇和暖意。
五支“特遣队”,每队百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五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入茫茫戈壁和荒漠,向着黑水滩方向潜行。他们携带了足够的干粮、饮水、弩箭,以及朱怀安特制的“大杀器”——用新式颗粒火药填充的、带延时引信的“爆破筒”(其实就是大号二踢脚去掉娱乐部分,加强爆炸部)和“集束霹雳火球”(用绳子捆在一起的一捆“霹雳火球”,威力倍增)。他们的任务:侦察、骚扰、破坏,以及,如果可能,找到巴图尔的老巢。
等待是煎熬的。甘州城内,气氛紧张而期待。朱怀安也没闲着,整天泡在伤兵营和工匠营里,帮着改进急救流程,督促工匠打造更多的望远镜零件和火药。郭英和王弼则调兵遣将,加固城防,整顿军纪,准备应对可能的大规模进攻。
五天后,第一支特遣队传回消息:在黑水滩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处,发现小股鞑靼游骑,约两百人,正在一处水洼地饮马。特遣队利用望远镜提前发现,占据有利地形,用强弩远程射杀十余人,并投掷“集束霹雳火球”,炸伤炸死数十人,惊散其马匹,随后迅速撤离。自身仅轻伤三人。缴获完好的战马十五匹。
消息传回,甘州城一片欢腾。虽然只是小胜,但意义重大!这证明,小股精锐配备新式装备,完全可以在野战中对抗并击败同等数量甚至稍多的鞑靼骑兵,而且自身伤亡极小!尤其是“霹雳火球”的威力,在实战中得到验证,对密集队形的杀伤和惊吓马匹的效果极佳。
第七天,又一支特遣队夜袭了疑似巴图尔部的一个临时草料囤积点,用“爆破筒”和磷火箭(涂了磷粉的火箭,射中草料后不易熄灭)引燃了大片草料,火光映红半边天,估计烧掉了对方数千匹战马数日的口粮。袭击过程中,与留守的百余鞑兵发生激战,特遣队以弩箭和“霹雳火球”开路,且战且退,毙伤敌数十,自身伤亡十余人,成功撤离。
连续遭到不明袭击,损失人马和草料,巴图尔部显然被激怒了,也感到了不安。他们开始收缩活动范围,加强了巡逻和警戒。但这正好给了明军望远镜哨所更多的捕捉机会。
第十天,一个前沿墩台的哨兵,通过望远镜,发现了异常:黑水滩深处,某片红柳丛生的洼地,在清晨和黄昏时分,有不同寻常的大群飞鸟惊起,并有持续性的轻微烟柱。结合之前特遣队侦察到的零散信息,郭英、王弼和朱怀安判断,那里很可能就是巴图尔主力的隐蔽营地!
“找到了!”王弼一拳砸在桌子上,兴奋不已。
“找到巢穴,便好办了。”郭英捻须沉吟,“然则,黑水滩地形复杂,大部队难以展开,强攻损失必大。且敌有骑兵之利,若见势不妙,四散而逃,难以全歼。”
朱怀安盯着粗糙的沙盘(根据特遣队描述和旧地图制作),脑中飞速旋转。强攻不行,围困?那里可能有水源,围困耗时太久,变数多。引蛇出洞?怎么引?
“火药……我们还有多少新制火药?”朱怀安忽然问道。
“还有约八百斤。王爷有何妙计?”王弼问。
“如果,我们把大部分火药,做成特大号的‘地雷’或者‘炸药包’,提前埋在敌人可能逃跑的几个关键路口……不需要完全炸死,只要能制造巨大的爆炸和混乱,惊散他们的马群,迟滞他们的行动……”朱怀安眼睛发亮,“同时,派精锐步兵,携带强弩和‘霹雳火球’,趁夜潜入到其营地附近隐蔽。再派骑兵主力,在稍远地方待命。等到凌晨,人最困马最乏的时候,先用‘爆破筒’和火箭,远距离袭击其营地,制造混乱,尤其是马圈!受惊的战马炸营,其害远胜于千军万马!等敌人慌乱溃逃时,埋伏的精锐步兵用弩箭和火药武器截杀,埋设的‘地雷’在关键路口引爆,进一步制造恐慌和堵塞。最后,待其溃不成军、失去建制时,我骑兵主力再出击,追杀溃敌!”
郭英和王弼听得目瞪口呆。这计划……太狠了!也太冒险了!潜入敌营附近?埋设地雷?万一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而且,对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王爷,此计……是否太过行险?”郭英犹豫道。
“险中求胜!”朱怀安道,“敌明我暗,我们已知其巢穴,而敌不知我已察觉。我有利器(望远镜、新火药),可料敌于先。敌连遭袭扰,草料被焚,士气已挫,又自恃地形隐秘,必有松懈。此时用奇,正当时也!况且,我们并非要全歼其两万大军,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击溃!是打掉巴图尔的主力,摧毁其作战意志和组织!只要此战能重创其精锐,焚其粮草,惊散其马匹,巴图尔部至少在一年内无法恢复元气,我甘肃镇边境,可得数年安宁!”
郭英和王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朱怀安说得有道理。常规打法,很难在那种地形消灭这股狡猾的敌人。不如行险一搏!况且,新式火药的威力,他们已见识过,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干了!”王弼一咬牙,“末将亲自带人潜入埋设火药!选最熟悉地形的老兵!”
“不,你是一镇总兵,需坐镇中军,调度全局。”郭英摇头,看向朱怀安,“王爷,此计是你所出,你看……”
朱怀安心里一突,让我去?我……我去也不是不行,但有更合适的人选啊!他目光转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将领,是王弼的副将,叫赵德胜,以悍勇敢战、熟悉地形著称。
“赵将军,”朱怀安道,“你可敢带死士,执行这潜入埋药、凌晨袭营之任?”
赵德胜早就听得热血沸腾,闻言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若不成功,提头来见!”
“好!”朱怀安扶起他,“不要你提头,要你带着弟兄们,立功回来!本王和郭将军,在后方为你等庆功!”
计划既定,立刻紧锣密鼓地准备。八百斤新式火药,被分装成数十个特制的、防水防潮的“大地雷”(其实就是加厚陶罐,内填火药、铁钉铁砂,用油布多层包裹,引信做了防水处理),由赵德胜亲自挑选的五百敢死之士,携带这些要命的家伙,在夜色的掩护和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黑水滩区域。他们的任务,是在巴图尔营地外围数个可能的出口、水洼地附近,埋设这些“大地雷”,并做好伪装和延时引爆装置(用的是经过计算的慢速引信和火折子机关)。同时,还有一千名精选的强弩手和掷弹兵(临时训练的),携带大量“霹雳火球”和“爆破筒”,潜入到距离敌营更近的隐蔽处。
郭英和王弼,则率领八千骑兵和两千火器营(携带部分火炮和大量火铳),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隐蔽待命。朱怀安……本来郭英让他留在甘州城,但朱怀安死活不同意,非要跟着中军“观摩学习”,保证绝不添乱。郭英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着,但严令他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朱怀安躺在简易行军床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毫无睡意。心跳得厉害。计划是他提出的,但真到了执行时刻,他才感到巨大的压力。五百死士,一千伏兵,还有外面八千骑兵的性命,某种程度上都系于他这个“奇谋”之上。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祈祷,祈祷赵德胜他们一切顺利,祈祷新式火药给力,祈祷巴图尔部真的松懈了……
凌晨,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人也最困乏的时候。
黑水滩深处,巴图尔的大营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和巡逻兵的身影。连续多日的袭扰,让这些草原骑士也疲惫不堪,虽然加强了警戒,但潜意识里,他们并不认为明军敢深入到这里,发动大规模进攻。毕竟,这里地形复杂,大部队根本展不开。
突然,营地外围,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亮起刺眼的火光,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
“敌袭——!”凄厉的警哨声划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数十支拖着尾焰的“火箭”(其实是绑了浸油布条的普通箭矢,用于照亮和纵火)和手臂粗的“爆破筒”,雨点般落入营地,尤其是马圈和帐篷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比惊雷更响,比地震更猛!新式颗粒火药的巨大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橘红色的火球在黑暗中膨胀开来,吞噬着一切。木栅栏被炸得粉碎,帐篷被气浪掀飞、点燃,倒霉的鞑兵在睡梦中就被撕碎或震晕。更重要的是马圈!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断缰绳,疯狂地四处冲撞,将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地龙翻身了!天罚啊!”很多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鞑兵,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天神降怒,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紧接着,埋伏在附近的一千明军弩手和掷弹兵现身,他们并不靠近,而是在安全距离外,用强弩精准点名那些试图集结的头目,并将剩下的“霹雳火球”和“爆破筒”一股脑地投向混乱的营地。爆炸声、火光、浓烟、惊马的嘶鸣、伤员的哀嚎,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巴图尔从梦中惊醒,冲出大帐,看到的就是这副末日景象。他到底是一方枭雄,立刻明白中了明军诡计,而且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威力巨大的火器攻击!
“不要乱!上马!往西边出口撤!”巴图尔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收拢部众。他知道,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必须立刻冲出去!
残存的鞑兵在他的亲卫督促下,勉强聚拢起一些人马,冒着箭雨和零星的爆炸,向着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西边出口溃逃。那里地势相对开阔,是他们往常出入的通道。
然而,就在数百溃兵冲出口子,以为逃出生天时,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轰隆——!!!!
比之前营地里的爆炸更沉闷、更巨大的响声,从地下传来!埋设在路口的大号“地雷”被触发了!刹那间,泥土混合着碎石、断肢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死亡漩涡!至少上百名鞑兵连人带马被炸上了天,更多的人被气浪掀翻,被崩飞的碎石铁砂打成筛子!路口被彻底炸塌,也被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堵塞!
“有埋伏!有埋伏!”“长生天啊!”幸存者肝胆俱裂,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想往回跑,有的想从其他方向突围,建制完全崩溃。
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旗帜!郭英和王弼率领的八千明军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向已经完全崩溃的敌营发起了冲锋!铁蹄踏碎黎明前的黑暗,雪亮的马刀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战斗,不,是屠杀,毫无悬念。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战马、失去了斗志的鞑兵,在养精蓄锐、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骑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明军骑兵肆意冲杀,分割包围,追杀溃敌。敢于抵抗的小股敌人,很快就被淹没。大部分鞑兵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向荒漠深处逃去,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巴图尔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带着数十骑,从一条隐秘的小路侥幸逃脱,头也不回地向西北方向狂奔,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天色大亮时,战斗基本结束。黑水滩上,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破损的旗帜,燃烧的帐篷草料。明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救治己方伤员,补刀未死的敌人。
朱怀安在亲兵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来到战场边缘。尽管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惨烈景象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残肢断臂,焦黑的尸体,呻吟的伤兵……战争,从来不是游戏。他发明的火药,在这里成了高效的收割生命的工具。这一刻,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王爷!”赵德胜满脸烟尘,但眼睛亮得吓人,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埋伏、袭营、引爆地雷,皆按计划完成!我军伏兵伤亡不足百人,袭营精锐伤亡两百余,大多为流矢所伤!大胜!前所未有之大胜啊!”
郭英和王弼也策马而来,脸上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王爷!奇谋!真乃奇谋也!新式火药,威力竟至于斯!望远镜洞察敌情,火药摧枯拉朽,此战,王爷当居首功!”郭英在马上抱拳,真心实意地说道。这一仗,打得实在太漂亮了!自身伤亡极小,却几乎全歼了巴图尔部主力(估计斩首超过八千,俘获三千余,溃散无数),焚毁其大量粮草物资,缴获完好战马数千匹!巴图尔即便逃脱,也成丧家之犬,没有几年恢复不过来。甘肃镇边患,至少可平息数年!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勉力笑道:“全赖将士用命,郭将军、王总兵指挥若定,赵将军等将士奋勇当先,本王不过提供了些微末伎俩。此战大胜,乃我大明将士之荣光!”
很快,战果统计出来:斩首八千七百余级,俘获三千二百人(包括伤员),缴获完好战马五千余匹,牛羊牲畜、兵器甲仗无数。巴图尔部主力,就此灰飞烟灭。明军自身伤亡,包括埋伏、袭营和最后追击的损失,加起来不到一千五百人,其中阵亡仅四百余人。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辉煌胜利!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传京师。
当报捷的信使冲进紫禁城,高喊“甘肃大捷!阵斩鞑虏近万,巴图尔部溃灭!”时,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朱元璋拿着捷报,反复看了三遍,猛地一拍御案,哈哈大笑:“好!好!好个郭英!好个王弼!打得好!更难得是,伤亡如此之小!”
太子朱标也欣喜不已,但更细心地看到了战报中提到的细节:“父皇,郭将军和王总兵的报捷文中,特意提到,此战大胜,多赖鲁王殿下所献千里镜洞察敌情于先,新制火药摧敌锋锐于后,更有那‘埋设地雷’、‘凌晨火攻’之奇谋……九弟他,竟真立下如此大功?”
朱元璋笑容微敛,但眼中的喜色更浓:“这个老九,还真给咱长脸!原以为他去,能试试新家伙就不错,没想到,还真让他捣鼓出个大胜仗!千里眼,火药,还有那些个歪点子……哈哈,不错,不错!看来这格物,还真能用于战阵!”
很快,详细的战报和郭英、王弼的联名奏章送到。里面详细描述了朱怀安如何献策,如何提供新式装备,如何制定“以技辅战、以奇制胜”的方略,以及战斗的具体过程。朝堂之上,原本那些质疑、嘲讽朱怀安“纸上谈兵”、“胡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叹和赞誉。
“鲁王殿下真乃天纵奇才!格物之术,竟能用于兵家,建此不世之功!”
“千里镜观敌于百里之外,新火药破敌于瞬息之间,此乃利器也!当大力推行!”
“殿下以亲王之尊,亲临前线,运筹帷幄,立此奇勋,实乃国朝之幸!”
朱怀安人在甘肃,还没回京,他在京城的名声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从“不务正业的荒唐王爷”、“奇技淫巧的弄臣”,一跃成为了“深通格物、善于奇谋的贤王”、“国之栋梁”。连带着格物院、将作监,也成了香饽饽,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大佬们,纷纷打听那千里镜和新火药何时能大量列装。
一个月后,甘肃局势基本稳定。朱怀安婉拒了郭英、王弼再三的挽留(他们还想请他帮忙整顿边防,训练“特遣队”),踏上了回京的路程。他带走的,除了胜利的荣耀,还有一肚子的见闻、思考和……对战争的反思。系统面板上,“北疆靖平”任务的第一、第二个目标(基本肃清一股主力、建立高效预警/防御体系的雏形)已经显示完成,奖励的“初级军事与战略科技树”部分权限和随机军事技术知识(他抽到了一套“近代棱堡防御体系初步概念图”和“基础野战工事构筑手册”)也已到账。但他现在没太多喜悦,只想着赶紧回京,把战场急救的经验总结出来,改进火药的安全性,还有,想办法减少一些战争的残酷。
回京那日,朱元璋竟然率文武百官,亲自到午门外迎接!这是极高的荣誉。看着风尘仆仆但眼神愈发沉静的朱怀安下马行礼,朱元璋大步上前,一把扶起他,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好!好小子!干得漂亮!没给咱老朱家丢脸!这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打出了边关十年的太平!九弟,你真是大明的救星!”
朱怀安被拍得龇牙咧嘴,连忙谦逊道:“父皇谬赞了!此战全赖将士用命,郭、王二位将军指挥有方,儿臣不过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哎,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朱元璋龙颜大悦,“传旨!鲁王朱怀安,献策献器,佐军有功,赐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加岁禄千石!所献千里镜、新式火药,着工部、兵部全力督造,尽快列装九边!有功将士,一律论功行赏!”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朱怀安被簇拥着走进皇宫。他知道,经此一役,他在大明朝廷,乃至整个天下的地位,都将截然不同了。而他的“格物强国”之路,也将踏入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但也可能更复杂的领域。
只是,在他心里,那黑水滩上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似乎久久不散。胜利的荣耀背后,是生命的消逝。如何让这“格物”之力,更多用于守护,而非杀戮?这个问题,或许比他刚刚打赢的这场仗,更加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