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杂交水稻推广遇阻,朱怀安怼保守派
洪武三十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热。灼热的日头像一盆永不熄灭的炭火,高悬在应天府的上空,炙烤着宫殿的金瓦,烘烤着街巷的青石板,也将城郊上林苑那片被御笔亲批、圈定为“天字第一号御用试验田”的千亩水田,蒸腾得水汽氤氲,稻浪翻涌,一片生机勃勃、却又透着某种焦灼期待的绿意。
这片试验田,如今成了整个大明,至少是整个京城,最引人注目、也最是是非非之地。田埂被加宽夯实,每隔百步就插着一面杏黄色的“御田”小旗,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田边搭起了连绵的草棚,供“皇家学院农学院”(在朱标特旨下火速成立,朱怀安兼任首任“山长”,虽然他自己觉得“山长”这名字听着像山大王)的教授、学生们居住、观测、记录。更有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与穿着号衣的京营兵士交叉巡逻,日夜看守,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试验田被严格划分为数十个区块,分别种植着不同的水稻品种:有本地主流的“黄粕稻”、“白壳糯”,有从苏松、湖广等地征集来的优良品种,有去年郑和带回的几种“古里稻”、“占城稻”,当然,最核心、守卫也最森严的,是位于试验田中央、用矮竹篱额外圈出的那百余亩“天字甲号”区。那里,种植的正是朱怀安从系统那里得来的、被精心包装成“格物院历经千辛万苦、人工培育而成”的“初代杂交良种”——被朱怀安恶趣味地命名为“洪武丰登一号”。
此刻,朱怀安正蹲在“洪武丰登一号”的田埂上,头顶戴着标志性的破草帽,身上是方便下田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两脚陷在温润的泥水里,手里捏着一株刚刚抽穗不久的水稻,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欣赏绝世美人。
稻株挺拔,茎秆明显比旁边的本地稻粗壮一圈,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青绿色。叶片宽大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稻穗,虽然还未完全灌浆成熟,但已然可以看出其硕大、密集的雏形,长长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比旁边本地稻那稀疏短小的穗子,大了足足两三圈不止!
“王爷,您看这分蘖!”旁边,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人激动地指着稻株根部。他是农学院第一批学生中的佼佼者,名叫陈禾,原本是江西一个老农的儿子,因在“劝农司”(与农学院同时成立,负责良种推广,目前与农学院基本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的招考中表现出对农事的独特理解,被破格录取。此刻,他指着那水稻根部密密麻麻的分叉(分蘖),“一株足有二十余蘖!且个个健壮!学生观测旁边‘黄粕稻’,壮苗也不过十来蘖,还良莠不齐!这‘丰登一号’,真乃神种!”
朱怀安点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保持着一丝谨慎的审视。他轻轻拨开稻叶,仔细检查着叶面、叶背,又凑近嗅了嗅:“长势是不错。病虫害情况如何?我前日让你们喷洒的‘烟草石灰水’,可都照做了?”
“回王爷,甲号区每日巡查三次,目前只发现零星螟虫,已按您教的法子,放了鸭子下田,效果显著。‘烟草石灰水’每隔五日喷洒一次,叶面病害也极少。”陈禾恭敬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王爷,照这长势,只要后期不遇大风暴雨,灌浆顺利,亩产…说不定真能到五石,甚至…六石!”
六石!将近四百公斤!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神话般的数字!朱怀安心中也怦怦直跳,系统给的预估是4-6石,看这长势,冲击上限大有希望!但他知道,农业靠天吃饭,不到颗粒归仓、秤杆抬起的最后一刻,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慎言。”朱怀安放下稻株,站起身,在旁边的水渠里涮了涮手上的泥,“长势好是好事,但不可骄躁。记录要详实,数据要精确。尤其是与其他品种的对比数据,株高、茎粗、分蘖数、穗长、穗粒数、空瘪率、抗病性、抗倒伏性…一样都不能少。这可是咱们将来推广时,堵住那些老顽固嘴巴的最有力武器!”
“老顽固”三个字,他咬得略微重了些。陈禾和其他几个围过来的学生,脸上都露出会意又有些愤愤的神情。
“王爷说的是。”另一个学生,看起来文弱些,名叫周墨,原是书香门第出身,却偏偏痴迷农学,他接口道,“这几日,坊间和朝中,对咱们这‘丰登一号’,非议可不少。尤其是那些…那些老大人。”
朱怀安嗤笑一声,接过王老五递来的布巾擦手:“都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奇技淫巧’,‘违背天时’,‘长得怪异,必是妖物’?”
陈禾点头,愤愤道:“不止!学生昨日休沐回家,听街坊议论,有说咱们这稻子长得太密、太高,怕是把地力都吸干了,种一年地就得废三年!有说这稻穗太大,肯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催出来的,结的米定然不好吃,甚至有毒!还有的说,好好的水稻,非要搞什么‘人工授粉’,男女…雌雄都不分了,有伤风化,冲撞了神农氏和土地爷,来年肯定要遭天谴!”
“放他娘的…咳咳!”朱怀安差点一句现代国骂脱口而出,好歹想起自己“亲王”兼“帝师”的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但脸色已经黑了下来,“愚昧!无知!自己种不好地,看别人种好了就眼红,就编排些神神鬼鬼的屁话!有伤风化?他们知道稻花怎么授粉吗?还冲撞神灵?神农氏要有灵,看到能多打粮食的新稻种,高兴还来不及!土地爷要是有意见,也是嫌他们这帮蠢货年年耕种不得法,浪费了他的地力!”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远处巡逻的兵士都侧目看来。王老五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小声劝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何必跟那些无知村夫、迂腐书生一般见识?咱们的稻子长得好,那就是硬道理!等秋收打了粮,看他们还怎么嚼舌根!”
“硬道理是硬道理,”朱怀安冷笑,“可这世上,多的是不认硬道理,只认自己那一套歪理的蠢货!尤其是朝堂上那些,读了几本死书,就以为掌握了天地至理,看见点新东西,不想着去了解,先扣上一顶‘离经叛道’、‘蛊惑人心’的大帽子!他们哪里是真关心什么风化、地力?他们是怕!怕这新稻种真成了,显不出他们的‘圣人之道’,怕老百姓都吃饱了饭,有了余力,就不那么‘安分守己’,不好管了!怕我朱怀安,又立下这不世奇功,他们脸上无光,心里泛酸!”
他这话说得犀利,几个学生听得既解气,又有些忐忑。周墨小声道:“王爷,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朱怀安一瞪眼,“老子…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为的是大明天下,为的是黎民百姓!有种让他们到陛下面前,到这片稻田面前,跟本王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躲在背后煽阴风点鬼火,算什么本事!”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一名小太监,满脸是汗,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朱怀安面前,打了个千儿:“王…王爷!陛下急召!请王爷即刻入宫,文华殿议事!”
朱怀安眉头一挑:“何事如此急切?”
小太监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是…是朝会上,几位御史和翰林院的老大人,联名上奏,说…说咱们这‘丰登一号’水稻,长得…长得‘妖异’,恐非嘉禾,乃是‘妖物’,有干天和,请陛下下旨…下旨焚毁试验田,停止这‘祸国殃民’的妖术!陛下龙颜不悦,正在殿上与诸位大臣理论,特命奴婢来请王爷速去!”
果然来了!朱怀安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早就等着你们”的冷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点的裤腿和草鞋,对王老五道:“老五,回府,取本王的朝服、梁冠、玉带!要快!”
“王爷,您不先回府沐浴更衣?这…”王老五看着自家王爷这身“老农”打扮,一脸为难。
“沐浴更衣?没那个闲工夫!”朱怀安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本王就这身打扮去!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是‘知行合一’,什么是‘汗滴禾下土’!陈禾,周墨!”
“学生在!”
“去!选几株长势最好的‘丰登一号’,连根带上,小心挖出来,用湿布包好根须!再取几穗‘黄粕稻’!带上咱们所有的观测记录!跟本王进宫!”
“是!”
当朱怀安顶着一头热汗,裤脚还沾着泥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却小心翼翼捧着几株带泥水稻的年轻学生,大步流星走进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时,殿内的气氛正僵持到近乎凝固。
御座之上,朱标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侍立在一旁的朱雄英,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平。丹陛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左边,以新任户部尚书、朱怀安的“老战友”郁新为首的一批务实派、少壮派官员,面带忧色,却又似乎不便多言。右边,则是以都察院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翰林院几位以“清流”自居的老学士为首的保守派,一个个须发戟张,脸色涨红,正梗着脖子,唾沫横飞。
“陛下!老臣绝非危言耸听!”一位姓刘的御史,年过六旬,声音洪亮,带着哭腔(至少听起来像),“臣等闻听,那所谓‘丰登一号’,稻杆粗如儿臂,稻穗大若狼尾,分蘖数十,密不透风!此等异相,古所未有,经籍不载!《诗经》有云:‘诞降嘉种,维秬维秠。’嘉禾者,天赐祥瑞,必合礼仪,中正平和。岂有如此奇形怪状、妖异茂盛之理?此非嘉禾,实乃妖物!乃是阴气过盛,地力被邪术强行催发所致!陛下请想,寻常稻谷,一岁一熟,方合四时之道。此物如此疯长,必是耗尽了地力精华,种过一季,良田变废土,遗祸无穷啊陛下!”
另一位姓王的翰林学士,抖着山羊胡,引经据典:“刘御史所言极是!《礼记·月令》有言:‘孟春之月,…王命布农事,…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农事,当顺天时,因地利,用人力。岂可妄用‘人工授粉’这等诡谲之术,淆乱阴阳,颠倒雌雄?此乃逆天而行,有违圣人教诲,有伤天地和气!长此以往,阴阳失调,四时不正,恐招致灾异!臣闻民间已有传言,称此稻为‘阴阳稻’、‘妖禾’,人心惶惶!陛下,此等祸国之术,万不可再行!当立即焚毁,以谢天地,以安民心!”
“陛下!”又一个姓李的给事中跳出来,痛心疾首状,“安亲王殿下,素来聪慧,于格物之道确有奇能。然,农事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气运,岂可儿戏?以诡术强求产量,犹如饮鸩止渴!且臣闻,那‘人工授粉’之法,需以人手触弄花蕊,此等行径,粗鄙不堪,有辱斯文,更与‘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不合!若天下农人群起效仿,成何体统?礼崩乐坏,始于此等微末之间啊陛下!”
这帮老臣,你一言我一语,有的从“天道”出发,有的从“经典”立论,有的拿“地力”说事,有的用“人心”、“礼法”压人,个个义正辞严,仿佛朱怀安搞的不是什么高产水稻,而是祸国殃民的“潘多拉魔盒”。他们背后,显然还站着朝中一批对朱怀安种种“标新立异”早就心怀不满、又对“新稻种”可能带来的未知影响心存疑虑的势力。
朱标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支持九叔,信任九叔,更清楚这“丰登一号”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但这些老臣,动不动就搬出祖宗法度、圣人之言、天道人心,帽子一顶比一顶大,让他这个以“仁孝”治国的皇帝,也感到压力巨大。他几次想开口驳斥,都被这帮老臣以“臣等一片赤诚,皆为社稷,死谏到底”的架势给堵了回来。
朱雄英气得小拳头紧握,几次想开口替九叔爷爷辩驳,都被朱标用眼神制止。这种场合,储君不宜直接与老臣激烈冲突。
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保守派气势汹汹,郁新等支持者焦急万分却又难以找到合适切入点反驳(毕竟他们很多也不懂具体农学)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镇国抚运安亲王殿下觐见——!”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朱怀安带着一身田间的泥土气息和热浪,大步走了进来。他未着朝服,只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裤脚挽着,露着半截小腿,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头上连梁冠都没戴,只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发,脸上还带着日晒的微红和汗渍。这副尊荣,与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文华殿,与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朝臣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臣弟参见陛下。”朱怀安走到御前,规规矩矩行礼,动作标准,但那一身“行头”,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九叔平身。”朱标见他这副模样,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暖意,语气也缓和了些,“九叔这是…刚从田里来?”
“回陛下,”朱怀安起身,声音洪亮,带着田间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臣弟正在上林苑试验田,观测‘丰登一号’稻苗长势,听闻陛下召见,不敢耽搁,故未及更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说着,又行了一礼。
“无妨。”朱标摆摆手,“九叔心系农事,躬耕于田亩,何罪之有?倒是朕,打扰九叔了。”
君臣俩一唱一和,先把“重视农事、亲身实践”的调子定了下来。
这时,那位刘御史已经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安亲王殿下!您来得正好!老臣正与陛下奏对,言及殿下所培育之‘新稻’,其形怪异,有违天和,恐非嘉种,乃不祥之物!殿下既至,敢问殿下,对此作何解释?!”
朱怀安转过身,面向那位刘御史,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个近乎“和蔼”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哦?刘御史说本王的稻子是‘妖物’、‘不祥’?不知刘御史,可曾亲眼见过那‘丰登一号’稻苗?可曾下过试验田,亲手摸过那稻杆,数过那分蘖,量过那稻穗?”
刘御史被问得一窒,他一个堂堂御史,清流言官,怎么会去那种“卑贱”的田地?但他反应不慢,立刻梗着脖子道:“老夫虽未亲见,然坊间传言甚广,且有图影为证!其形怪异,远超常稻,此乃事实!殿下莫非能否认?”
“坊间传言?图影为证?”朱怀安脸上的笑容加深,却更冷了,“刘御史身为朝廷命官,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仅凭道听途说,未经核实,便妄断‘妖物’、‘不祥’,在御前大放厥词,危言耸听,扰乱圣听!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你的‘清流’风骨?”
“你!”刘御史气得胡子乱抖,“殿下休要逞口舌之利!老夫所言,句句出自公心!稻禾长得如此怪异,岂是吉兆?《春秋》有载,异象频生,乃上天示警!殿下以诡术强改谷物本性,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好一个‘出自公心’!好一个‘上天示警’!”朱怀安声音陡然拔高,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那一排面色不善的保守派老臣,“本王今日,就让诸位‘出自公心’、‘熟读经典’的老大人,亲眼看看,这‘妖物’究竟长什么样!也让诸位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公’!”
他猛地一挥手:“陈禾,周墨!将东西呈上来!”
“是!”殿外等候的陈禾、周墨,捧着用湿布包裹根须、小心翼翼挖出的几株完整“洪武丰登一号”稻苗,以及几株作为对照的普通“黄粕稻”,低着头,快步走进大殿。泥水的气息和新鲜的植物汁液味道,瞬间弥漫在充斥着檀香和墨香的殿堂里。
朱怀安亲手接过一株“丰登一号”,高高举起,转向文武百官:“诸位!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妖物’、‘不祥’!”
那稻株在透过高窗的阳光照射下,青翠欲滴,茎秆粗壮挺拔,叶片肥厚宽大,尤其是那刚刚抽出的稻穗,虽然尚未完全长成,但已能看出其硕大饱满的轮廓,与旁边陈禾手中那株相比之下显得纤细矮小、稻穗稀疏短小的“黄粕稻”,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可以说是震撼的对比!
“看清楚了吗?”朱怀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稻杆,是比寻常稻子粗!因为它要支撑更大的稻穗,更多的谷粒!这叫‘强杆抗倒’!这分蘖,是比寻常稻子多!一株能发二十余蘖,且蘖蘖健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株苗,能长出二十多穗稻谷!这稻穗,是比寻常稻子大!长得长,谷粒排列密!只要灌浆顺利,这一穗的谷粒,能顶寻常稻穗两三穗!”
他走到那位王翰林面前,几乎将稻穗戳到对方脸上:“王学士!你熟读经典,可知《汜胜之书》有言:‘凡耕之本,在于趋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可知《齐民要术》有载:‘稻,无所缘,唯岁易为良’?农事之本,在于顺天时,尽地利,用良种,施良法!本王这‘丰登一号’,茎杆粗壮抗倒伏,是为‘强本’;分蘖众多,是为‘增源’;穗大粒多,是为‘丰果’!此三者,皆是良种应有之质!何来‘妖异’?难道在尔等眼中,只有那等孱弱矮小、穗疏粒瘪的稻子,才合‘天道’,才配称‘嘉禾’?那天道也未免太过苛刻,太过亏待我大明百姓!”
王翰林被那近在咫尺、生机勃勃的稻株和朱怀安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青红交错,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他能引经据典,但朱怀安同样引用了农书,而且更加具体,直指核心。
朱怀安不再理他,又转向那位李给事中,嗤笑道:“李给事中说‘人工授粉’粗鄙不堪,有伤风化,淆乱阴阳?简直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稻花自有雄蕊雌蕊,自花授粉便可结果。然不同稻株之间,亦可相互授粉,取其优势,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何来‘淆乱阴阳’?本王所为,不过是以人工之法,助其优中选优,强强结合,育出更优良之后代!此乃顺应自然,利用自然,何来‘逆天’?尔等饱读诗书,可知‘格物致知’?可知‘因地制宜’?整日将‘礼法’、‘风化’挂在嘴边,却对稼穑之苦、百姓之饥一无所知,甚至横加阻挠!尔等所守之‘礼’,是让百姓饿着肚子守的礼吗?尔等所护之‘风化’,是让天下苍生面有菜色、易子而食的风化吗?!”
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直接将对方扣上的“礼法”大帽子撕得粉碎,还反手扣上了一顶“不恤民艰、空谈误国”的帽子。李给事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怀安:“你…你…强词夺理!歪曲圣人之言!”
“圣人之言?”朱怀安猛地将手中的稻株重重顿在地上(当然,小心地没伤到根须),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响彻整个大殿,“圣人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食不足,兵何强?民何信?圣人又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圣人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七日不食,犹与弟子论道,可知食之重要性?孟子见梁惠王,开口便问‘何以利吾国’,继而论‘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先贤圣哲,无不将农事、将足食,视为治国安邦之首要!尔等空谈礼法,罔顾民生,才是真正背离了圣人之道!”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本王培育新稻,一不为邀功请赏,二不为炫技逞能,只为让我大明百姓,多打粮食,吃饱肚子!只为让我大明国库,多些存粮,以应灾荒!只为让我大明江山,固若金汤,盛世永昌!此心此志,天日可鉴!尔等在此,不忧国事,不恤民苦,仅因稻禾长得壮了些,穗子大了些,便捕风捉影,污为妖物,百般阻挠!本王倒要问问,尔等究竟是何居心?!是见不得我大明百姓吃饱饭,还是见不得我大明国力强盛?!亦或是,尔等自觉学问通天,却对农事一窍不通,心生嫉恨,故而在此狂吠,以显尔等之‘清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保守派官员的心头。朱怀安没有引经据典去辩论那些玄而又玄的“天道”、“礼法”,而是直指核心——粮食!民生!国力!用最朴素、也最无法辩驳的道理,将对方那套华丽而空洞的说辞,砸得粉碎!
刘御史脸色惨白,指着朱怀安,嘴唇哆嗦着:“你…你…安亲王,你…你竟敢在御前如此…如此侮辱大臣…”
“侮辱?”朱怀安冷笑,“本王只是陈述事实!尔等身为朝廷大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有良种可增民食,强国本,尔等不思如何助其推广,反以虚妄之言横加阻拦,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又蠢又坏!”
“够了!”御座之上,朱标猛地一拍龙案,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刚才一直冷眼旁观,任由朱怀安发挥,此刻见火候已到,终于出声。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争吵,成何体统!”朱标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众臣,尤其在刘、王、李等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得他们冷汗涔涔,“安亲王培育新稻,乃是奉朕旨意,为国为民!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稻禾长得茁壮,穗大粒多,此乃大吉之兆,何来妖异之说?!尔等不察实情,仅凭风闻,便妄加揣测,危言耸听,险些误了国之大事!朕念尔等年老,又是出于(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谨慎,此次不予深究。然,若再有此等捕风捉影、阻挠农事之举,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郁新等务实派官员立刻出列,高声附和。
朱标看向朱怀安,语气转为温和:“九叔,新稻关系重大,务必精心照料,详实记录。秋收之后,若果真如九叔所言,亩产大增,朕必不吝封赏!届时,看谁还敢再胡言乱语!”
“臣弟,遵旨!谢陛下信任!”朱怀安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色灰败、不敢再言的保守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朱怀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农业革命的路上,绝不会一帆风顺。旧的观念、旧的利益、旧的习惯,就像田里的顽石和杂草,需要一锄头一锄头地去清理。
他再次举起手中那株青翠欲滴、充满希望的“丰登一号”稻苗,对着殿外的阳光,仿佛在向所有人,也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妖物?不祥?哼!本王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等秋收之时,这‘丰登一号’打下的粮食,会比你们口中的‘嘉禾’,多得多!它结出的米,会养活更多的百姓!它代表的,不是妖术,是格物的智慧,是民生的希望,是我大明未来仓廪丰实、国泰民安的基石!”
“诸位若不信,届时,可随本王亲至田间,看那稻浪翻金,谷粒归仓!用事实,来说话!”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文华殿高大的梁柱间回荡,带着泥土的朴实,也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坚定前行的力量。
殿外,夏日的阳光,正炽烈地照耀着上林苑那片试验田。那里,青青的稻苗正在拔节、抽穗,孕育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色的丰收。而殿内这场关于“妖物”与“嘉禾”的争论,也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必将在这洪武末年的朝堂与民间,激起更深、更远的涟漪。农业革命的大幕,在争吵与质疑中,正不可阻挡地,缓缓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