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朱棣退守北平,朱怀安率军追击
真定城外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血腥和焦糊味,混杂着初秋田野的土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原本平整的官道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四处散落着断裂的兵刃、破损的旗帜、以及未来得及收拾的双方士卒遗体。残阳如血,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异常激烈战斗的战场,染上一层凄艳而怪异的红。
朱怀安拄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枪管发烫的“洪武十七式”手铳,靠在一辆被炸翻了轮子、侧翻在路边的偏厢车残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泥点,身上的亲王常服早就破烂不堪,还挂着几片不知道是哪里崩来的碎布条,头盔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发髻散乱,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近距离火器轰鸣和爆炸留下的后遗症。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面条一样发软,刚才那通亡命般的追击和反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他身边,或坐或躺,散落着几十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靖安卫特种作战分队”队员。王金锤光着膀子,肩膀上缠着浸血的布条,正抱着一个水囊猛灌。赵老四靠在一棵被弹片削掉半截树冠的槐树下,检查着自己那杆同样打红了枪管的手铳,脸上那道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其他人也大都带伤,挂彩,脸上写满了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们赢了。
至少,暂时赢了。
当朱怀安带着他这支临时拼凑、仓促上阵、满脑子还是“闪电战”、“斩首行动”等半生不熟概念的杂牌军,一路急行军(中间跑丢了好几个,累趴下十几个),好不容易赶到真定附近时,听到的却是燕军前锋已经击溃了真定守军一部,正在城外扎营,气焰嚣张,而朝廷派出的第一支援军还在路上磨蹭的坏消息。
当时的情况可谓万分危急。真定是京师北面门户,一旦有失,燕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京城。朱怀安甚至能看到远处燕军营寨的灯火,听到对方巡夜士兵隐约的呼喝声。他手下这几百号人,面对的是朱棣麾下至少数千、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燕山护卫前锋!敌我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将领,此刻的选择应该是立刻后退,与后方朝廷援军汇合,或者至少据城而守,等待援军。但朱怀安不是正常将领。他是个被系统任务逼到墙角、手里只有一堆半吊子“现代化”装备和一群训练了不到一个月、只学会爬墙扔炸弹的“特种兵”、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不切实际军事幻想的穿越者。
退?往哪退?真定一丢,后果不堪设想。等?朝廷的援军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朱棣的用兵风格他可是知道的(从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迅猛如风,一旦让他打开缺口,后面就难打了。
“妈的,拼了!”绝境之下,朱怀安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反而上来了,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壮烈点,说不定还能创造奇迹呢?他那个原本计划跨海斩首的“B计划”,在极度焦虑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下,迅速演变成了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匪夷所思的“C计划”——夜袭加骚扰,中心开花,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于是,在月黑风高的后半夜,当真定城头的守军和城外的燕军前锋都以为大局已定,放松警惕(至少相对放松)的时候,朱怀安带着他那几百号“特种兵”,像一群黑夜里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燕军营寨的侧后方。
他们没有像传统夜袭那样直接冲营(那纯粹是送死),而是按照朱怀安临时抱佛脚、瞎琢磨出来的“三三制渗透战术”(其实就是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分散前进),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悄悄地、一点点地,摸到了燕军存放粮草辎重和……马厩的区域。
然后,真正的“惊喜”开始了。
首先是“轰天雷”的盛宴。朱怀安把他带来的几十个加了料(火药里掺了铁砂、碎瓷片)的“超级轰天雷”,分给了臂力最好、扔得最准的十几个人。这些人按照白天反复演练(虽然只练了几天)的动作,在夜色的掩护下,将这些黑乎乎的铁疙瘩,用尽吃奶的力气,奋力扔向了燕军的粮草堆、帐篷密集区、以及……马厩!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橘红色的火光猛然窜起,映红了半边天。被炸飞的粮草、帐篷碎布、木片,混合着铁砂和瓷片,如同暴雨般四下溅射。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冲撞践踏。熟睡中的燕军士兵被巨响和火光惊醒,慌乱地爬起来,有的衣服都没穿,有的找不到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和浓烟之中。
“敌袭!敌袭!”
“有埋伏!快起来!”
“马惊了!快拦住马!”
“粮草着火了!救火啊!”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受伤士兵的哀嚎声,战马的悲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将燕军前锋大营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这,只是开始。
就在燕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见的“天雷”袭击炸得晕头转向、混乱不堪时,朱怀安的第二波打击到了。
“开火!自由射击!瞄准那些拿火把的,当官的,往人堆里打!”朱怀安自己端起一杆手铳,对着火光中一个正在拼命呼喝、试图组织人手救火的燕军小头目模样的身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不算太响但格外清脆的铳声响起,那个小头目应声而倒。虽然距离有点远,朱怀安的枪法也实在不咋地,但架不住燕军人多,又乱,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砰砰砰!”
“砰砰砰砰!”
紧接着,一片更加密集、更加清脆的铳声响起。埋伏在营地外围黑暗中的“靖安卫特种兵”们,按照训练(虽然训练时间短得可怜),三人一组,轮流开火,装填。他们用的“洪武十七式”手铳,虽然比起后世的枪械还是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射程较远、精度尚可、装填相对快捷的利器了。尤其是这种在混乱中、在暗处打明处的冷枪,更是威力倍增。
不断有燕军士兵在火光中莫名倒地,身上爆开血花。他们到死可能都没看清敌人在哪里。这种看不见的、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致命铅弹,比明刀明枪的冲杀更让人恐惧。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燕军营地里蔓延。
“有铳手!在那边!”
“不止一个!好多!”
“看不见人!他们在暗处!”
燕军毕竟也是百战精锐,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中下层军官开始试图组织反击。但朱怀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放‘二踢脚’!”朱怀安又吼了一嗓子。
几个力气大的队员,扛起了那种被朱怀安称为“土炮”,实际上更像是超大号、简陋版掷弹筒的东西,对准燕军聚集比较密集、或者有军官试图整队的地方,塞进特制的、装药量更大的“超级轰天雷”,点燃引信。
“咚——咻——轰!!”
沉闷的发射声,刺耳的破空声,然后是更剧烈的爆炸声。这些“二踢脚”射程不远,精度也感人,但威力巨大,一发下去,方圆数丈人仰马翻,火光冲天,声势骇人。
这下,燕军彻底炸了营。这又是“天雷”又是“冷铳”,还有会飞会炸的“妖器”,敌人到底在哪?有多少人?用的什么妖法?未知带来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大部分普通士兵的神经。营啸发生了,失去控制的士兵开始自相践踏,四散奔逃,任凭军官如何弹压甚至砍杀都无济于事。
而朱怀安,则在看到燕军大营乱成一锅粥,火光冲天,哭喊震天,显然已经失去有效指挥和战斗力之后,非常“从心”地、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风紧!扯呼!”
“特种兵”们早就等着这句话了,闻言立刻收起家伙,按照事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其实也没什么规划,就是往来的方向撒丫子跑),互相搀扶着,有多快跑多快,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火光冲天的燕军大营,以及满地懵逼、惊恐、不知敌人在何方的燕军士卒。
等到天色微明,燕军前锋主将好不容易收拢部分溃兵,扑灭大火,清点损失时,才发现损失惨重。粮草被烧毁近半,战马损失三分之一,士卒伤亡数百,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受重创,军营一片哀鸿。而敌人……连个影子都没抓到,除了满地碎铁片、碎瓷片和奇怪的弹壳,以及一些陌生的、制作精良的短铳弹丸(朱怀安的人撤退时很小心,基本没留下活口和明显痕迹),对方仿佛幽灵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这一夜,成了燕军前锋的噩梦。也成了朱怀安和他那支“杂牌军”的成名之战。
消息传开,举世皆惊。
燕王朱棣在北平接到前锋遇袭惨败的战报时,据说当场砸了心爱的砚台。他无法理解,朝廷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支神出鬼没、装备奇特、打法刁钻狠辣的部队?夜袭常见,但袭营袭得如此彻底,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造成如此巨大的恐慌和混乱,却并不多见。尤其是那会爆炸的“铁疙瘩”和射程精度都超出寻常的“手铳”,更是引起了他的警惕和……觊觎。
而朝廷这边,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朱棣果然反了,而且兵锋甚锐。喜的是,燕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居然被靖安侯朱怀安带着几百号杂牌,用一场莫名其妙的夜袭给打破了!虽然战果主要是烧了些粮草,惊了些马匹,杀伤了部分士卒,并未伤及燕军根本,但政治意义和宣传价值极大!朝廷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捷报”,尽管这捷报来得如此诡异,如此……不像是正规军打出来的。
太子朱标在惊喜之余,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九弟居然真的敢带着几百人就往前线冲,更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打出了一个“奇迹”。虽然这“奇迹”看起来更像是歪打正着,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无论如何,真定暂时稳住了,朝廷赢得了宝贵的调兵遣将时间。朱元璋在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老九……倒是有些歪才。”然后下旨,嘉奖朱怀安及其所部,并命令其暂留真定,协助守城,等待朝廷大军。
然而,朱棣的反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烈。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朱棣迅速调整了策略。他不再分兵冒进,而是集结主力,稳扎稳打,一路南下。他毕竟是一代雄主,用兵老辣,很快就摸清了朱怀安那套“歪门邪道”的底细——无非是仗着火器犀利和偷袭骚扰。于是,燕军加强了夜间戒备,广布斥候,行军扎营更加谨慎,对火器的防御也做了针对性布置(比如多备盾牌,分散驻扎等)。同时,朱棣也利用自己在北方的根基和影响力,不断招降纳叛,扩充实力。
朝廷方面,虽然因为朱怀安的“真定奇袭”赢得了一些时间,但调集大军、协调各方、筹集粮草并非易事。更麻烦的是,朝中对于如何应对燕王叛乱,意见并不统一。有主张强硬镇压的,有主张招抚的,还有互相推诿、拖延不决的。而各地藩王和将领,也多在观望,勤王之师动作缓慢。
此消彼长之下,尽管朱怀安又带着他那只“特种部队”(现在朝廷给了个正式番号,叫“靖安奇兵营”,但大家私下都叫他们“雷公营”或“耗子营”,因为他们总喜欢夜里活动,打一下就跑),在朱棣大军南下途中,又搞了几次骚扰和偷袭,炸过桥,烧过粮,放过冷枪,也确实给燕军造成了一些麻烦和迟滞,但面对朱棣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庞大军团,这点小打小闹,就像用石子去砸大象,虽然疼,但阻止不了大象前进的步伐。
燕军主力还是突破了真定防线,虽然付出了一定代价。随后,朱棣采纳谋士建议,避实击虚,不与朝廷援军主力硬碰,转而攻略周边州县,扩大地盘和兵源。战局开始陷入胶着,但整体上,燕军依然占据一定主动,对京城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朱怀安和他的“奇兵营”在几次袭扰后,也暴露了一些问题。火器弹药消耗巨大,补充困难(虽然朱怀安有工坊,但产能有限,远水不解近渴)。人员疲惫,伤亡开始出现(虽然比例不高,但对他这支小部队来说,每损失一个都是伤筋动骨)。最重要的是,朱棣吃了几次亏后,对他们的战术有了防备,设置了专门对付小股袭扰部队的游骑和陷阱,让朱怀安的“特种作战”越来越难施展。
就在朱怀安一边头疼于弹药补给和战损,一边苦苦思索如何再次给朱棣来下狠的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坏消息传来:由于朱棣在北方攻势凌厉,朝廷内部主和派声音渐起,加上一些藩王态度暧昧,朱元璋在巨大的压力下(也有说法是年老多病,心力交瘁),竟然在犹豫和摇摆中,下了一道旨意,命燕王朱棣“罢兵还镇,入朝自陈”,同时又严词申斥了朝中“离间天家骨肉”的“奸佞”(暗指主张强硬镇压的大臣)。这道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充满妥协意味的旨意,瞬间让前线主战的将士士气大跌,也让朱棣看到了可乘之机。他不但没有罢兵,反而借口“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更加猛烈地进攻,并广泛散布朝廷“奸臣当道,蒙蔽圣听,迫害忠良(指他自己)”的言论,争取舆论支持。
局势急转直下。朝廷军心浮动,一些州县见风使舵,开始动摇。朱怀安在真定城头,看着北方天际似乎愈发浓重的战云,心急如焚。他知道,老爹朱元璋这道昏招(在他看来),等于给了朱棣继续造反的“合法性”和喘息之机。再这样下去,局势只会对朝廷越来越不利。
必须做点什么,扭转这种被动局面!至少要打一个像样的胜仗,提振一下朝廷的士气,也挫一挫朱棣的锐气!朱怀安焦躁地想着。可怎么打?自己手里就这么点人,正面硬刚朱棣的大军,那是鸡蛋碰石头。继续搞偷袭?朱棣现在防备严密,难以下手。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就在朱怀安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一日,朱怀安正在临时营地里对着地图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火器零件发呆,苦思破敌之策,王金锤和赵老四一起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神秘的表情。
“侯爷!有好消息!”王金锤压低声音,但掩不住激动。
“什么好消息?朝廷又给咱们送火药来了?”朱怀安有气无力地问。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火药和铅弹。
“不是火药,是比火药还带劲的消息!”赵老四接过话头,脸上那道刀疤都似乎在放光,“咱们派出去的夜不收(侦察兵),抓到了燕军的一个信使!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是朱棣写给他留在北平的心腹大将,叫什么……张玉的!信上说,朱棣因为咱们几次偷袭,粮道不畅,加上朝廷大军渐渐合围,他后方有些吃紧,打算暂时收缩兵力,退回北平固守,同时派人去联络北元残余,想借兵!”
“退回北平?联络北元?”朱怀安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消息太重要了!如果朱棣真的打算退兵,那不就是追击的好机会?而且,他居然真的想勾结北元?这可是大忌!如果能抓住证据,或者破坏他的计划……
“消息可靠吗?那信使呢?”朱怀安急问。
“信使嘴硬,但信是真的,上面有燕王的印信!人我们已经严密看管起来了!”王金锤拍着胸脯保证。
朱怀安在营帐里踱起步来,脑子里飞速旋转。朱棣要退?是真是假?会不会是诱敌之计?但信使和密信看起来不像假的。而且从战场态势看,朱棣虽然还在进攻,但势头确实不如之前猛了,朝廷的援军也在陆续赶到,形成了一定的压力。他见好就收,退回经营多年的老巢北平固守,同时勾结外援,以图再举,这符合朱棣的性格和利益。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天赐良机!趁他撤退,军心不稳,阵型移动时,衔尾追击,狠狠咬他一口!就算不能全歼,也能重创其军,缴获物资,更重要的是,打破他不可战胜的神话,提振朝廷士气!如果能在他退回北平之前,截住他,或者至少大大延缓他退回北平的速度,为朝廷大军合围争取时间,那就更好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朱怀安心中迅速成型。虽然这个计划依旧充满风险,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的困守,显然更有吸引力。
“干他娘的!”朱怀安猛地一拍桌子,把上面摆着的几个“轰天雷”模型震得跳了起来,“他不退,咱们还不好打。他要退,那就是送给咱们打!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准备,轻装简从,多带火器弹药,特别是‘轰天雷’和‘二踢脚’!咱们追上去,缠住他,拖慢他,有机会就咬他一块肉下来!王金锤,你带一队人,继续盯着燕军大营,看他们是不是真在准备撤退。赵老四,你带几个机灵的,想办法混到燕军后面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断他粮道,或者烧他点什么!记住,咱们不打硬仗,就骚扰,袭扰,让他走不安生!”
“是!”王金锤和赵老四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跟着侯爷打仗,虽然危险,虽然古怪,但刺激,而且总能捞到好处!上次夜袭,他们可没少从溃散的燕军那里捡“战利品”。
事实证明,那封密信的内容基本属实。朱棣确实在准备撤退。一方面是因为朱怀安的骚扰和朝廷援军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后方确实有些不稳,需要回去坐镇,同时整合力量,联络外援。他选择在夜间分批悄悄撤退,试图摆脱朝廷追兵。
然而,他低估了朱怀安“咬住不放”的决心和……无赖程度。
朱怀安根本不在乎什么“穷寇莫追”的兵法,他就像一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带着他那只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奇兵营”,死死咬住了燕军撤退队伍的尾巴。燕军走,他就远远跟着,时不时用“二踢脚”轰两下,或者派小股骑兵(朱怀安用缴获的战马也凑了支几十人的骑兵队)冲一下,打了就跑。燕军停下来列阵准备迎战,他又跑得远远的,用“洪武十七式”手铳远远地放冷枪,虽然杀伤有限,但烦人效果极佳。燕军夜里宿营,他更是来劲,各种“轰天雷”夜袭套餐变着花样上,虽然因为燕军防备加强,效果不如第一次,但也搞得燕军士卒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休息不好,士气低迷。
朱棣被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搞得烦不胜烦,暴跳如雷。他几次设下埋伏,想诱歼这支恼人的“苍蝇”部队,但朱怀安滑溜得很,从来不大队深入,只派小股部队试探,一见不对扭头就跑,让朱棣的埋伏屡屡落空。燕军撤退的速度被大大拖慢,士卒疲惫不堪。
就这样,一场漫长的追击与反追击,骚扰与反骚扰的“马拉松”在河北大地上演。朱怀安充分发挥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流氓战术精髓(虽然他可能没总结得这么精辟),将朱棣的撤退之路,变成了一条充满惊吓和损失的荆棘之路。
等朱棣终于看到北平那巍峨的城墙时,他麾下这支原本兵强马壮、意气风发的南下大军,已经变得灰头土脸,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辎重损失了不少,还非战斗减员了许多(主要是掉队、开小差和生病)。而朱怀安,则带着他那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贼亮、仿佛偷到鸡的狐狸一样的“奇兵营”,在距离北平城数里外的一个小土坡上,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不能再追了。前面就是朱棣的老巢,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就凭自己这几百号人,去攻打北平,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但朱怀安觉得,来都来了,不在城下吼两嗓子,实在对不起自己这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辛苦追击”。而且,这也是打击朱棣士气、鼓舞朝廷军民的好机会嘛!嗯,主要是嘴炮输出,不进去。
于是,在北平城守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城头朱棣及其麾下将领铁青的脸色注视下,靖安侯朱怀安,骑着一匹缴获来的、还算神骏的燕军战马(马鞍上还特意垫了块从朱棣某个偏将那里抢来的、绣着金线的华丽坐垫,以增加嘲讽效果),在几名同样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破烂“靖安奇兵营”旗帜(旗子被流矢射穿了好几个洞)的亲卫簇拥下,越众而出,来到北平城下,一箭之地外。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那个被众多将领簇拥着、一身明黄盔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身影,大声吼道:
“呔!城上逆贼朱棣听真!”
声音借助一个小铁皮喇叭(朱怀安临时用缴获的铜盆改的,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的扩音,勉强能传到城头。城上城下,数万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衣衫褴褛、却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年轻人身上。
“尔身为皇子,藩屏北疆,不思忠君报国,反而拥兵自重,勾结外虏,擅启战端,荼毒生灵,实乃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如今王师已至,天兵合围,尔等败军之将,穷途末路,还不速速开城投降,或可保全尸!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我天兵攻破城池,定叫你等化为齑粉,踏平你这北平城!”
朱怀安一口气喊完,感觉嗓子有点冒烟。这番话是他事先打了腹稿的,力求义正辞严,气势十足,虽然文绉绉的有点别扭,但考虑到受众是朱棣和守城将士,他觉得还是正式点好。喊完之后,他挺直腰板,努力做出睥睨天下的姿态,虽然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和胯下那匹时不时打个响鼻、刨刨蹄子的战马,严重削弱了这种姿态的威严感。
城头上一片寂静。守军士卒面面相觑,不少人心生惶恐。燕王麾下的将领则是个个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出城将这个嚣张的年轻人碎尸万段。而朱棣本人,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英雄一世,竟然被老九这个一向不学无术、只知奇技淫巧的弟弟,像赶鸭子一样从真定一路追到北平城下,还被对方堵在门口叫骂!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朱!重!九!”朱棣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杀机,远远传来,竟也清晰可闻。他排开众人,走到垛口前,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城下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你这无知竖子!仗着些奇技淫巧,侥幸赢了一两阵,便敢在此狂吠!”朱棣的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嘈杂,“父皇年老,被奸佞蒙蔽!太子柔弱,难当大任!我朱棣起兵,乃为大明江山社稷,为朱家天下永固,清君侧,诛奸佞,何错之有?尔等助纣为虐,才是逆天行事!今日你侥幸得逞,他日我必挥师南下,扫清寰宇,拨乱反正!”
朱怀安一听,好嘛,倒打一耙,还振振有词。他也来了劲,扯着嗓子回敬:“我呸!朱老四!少在那里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清君侧?我看你是想自己坐那个位子想疯了!父皇和大哥好端端的,需要你来清?你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有本事你现在就出城,跟你九爷我真刀真枪干一场,看我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什么叫忠孝节义!”
“你……”朱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真刀真枪干一场?他倒是想!可看看城下那几百个虽然狼狈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古怪火铳的家伙,想想这一路上吃的那些“轰天雷”和冷枪的亏,他就觉得肝疼。出城野战,正中这混蛋下怀,他那套无赖打法,在野地里更能施展。守城?虽然憋屈,但至少安全。
“黄口小儿,只会逞口舌之利!”朱棣强行压下怒火,冷笑道,“今日你猖狂,他日城破之时,我看你还能不能如此嘴硬!朱重九,你给本王记住,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这北平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本王就在这城中等着,看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朱怀安放声大笑,虽然笑声因为嗓子干哑而有点破音,但气势不能输,“朱棣!你的死期到了还不自知!赶紧投降,不然等我大军一到,踏平你这北平城,把你绑到父皇面前治罪!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脸叫嚣!”
“踏平北平?就凭你?”朱棣也被气笑了,指着朱怀安,“朱重九,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有本事,你现在就来攻!”
“攻就攻!你以为我不敢?”朱怀安嘴上叫得凶,心里却直打鼓。攻个屁啊,就这几百号人,给北平城墙塞牙缝都不够。但输人不输阵,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后世某部著名动画片里反派的经典台词,觉得此刻用出来,简直再应景不过。他当即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吼道:
“朱棣!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戏剧性的宣告意味。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棣:“???”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不像是宣战,倒像是……小孩子打架输了放狠话?
朱怀安身后的“奇兵营”将士们也面面相觑,侯爷这话……气势是挺足,但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朱怀安吼完,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尴尬。他干咳一声,拨转马头,对着手下们一挥手,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城头听到的声音说道:“撤!回营!吃饱喝足,改日再来收拾这个逆贼!”
说完,不再看城头脸色黑如锅底的朱棣,带着他的人马,在燕军守城将士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有关切,有恐惧,有鄙夷,也有茫然),大摇大摆,却又速度飞快地撤离了北平城下,向着来路,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城头上面沉似水、咬牙切齿的朱棣,以及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的怪异回音,在北平城外的旷野上,随风飘荡,久久不散。
一场轰轰烈烈、鸡飞狗跳的追击战,以朱棣退守北平,朱怀安在城下放了一番没什么实际伤害但侮辱性极强的嘴炮而告终。谁输谁赢,一时难有定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叔侄相争的大戏,还远远没有结束。退回巢穴的猛虎,舔舐伤口后,必将发出更凶猛的咆哮。而那只侥幸咬了老虎几口的“鬣狗”,似乎也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依旧在不远处逡巡,等待着下一次下口的机会。
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而我们的靖安侯朱怀安,在过足了嘴瘾之后,正带着他的人马,屁颠屁颠地往回跑,心里盘算着:这次追击,虽然没能干掉朱棣,但也算重挫了他的锐气,拖延了他的步伐,缴获了不少战利品,最重要的是,自己在城下那番“精彩”的表演,应该能大大提振朝廷的士气吧?嗯,回去得好好润色一下战报,重点突出自己如何英勇追击,如何骂得朱棣狗血淋头……至于那句有点出戏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就说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好了。反正效果达到了就行。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巍峨的北平城墙,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疲惫的笑意。
“朱老四,咱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