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朝堂上揭发朱棣,朱棣被削兵权
京城的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距离那包要命的“证据”呈到御前,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对很多人来说,比三年还长。
诏狱里人满为患,哀嚎声日夜不绝。锦衣卫的诏狱,原本就阴森可怖,这几日更是成了人间炼狱。被抓进来的人,有燕王府在京城产业的掌柜、伙计,有与燕王府有过书信往来的低级官吏,有曾经在燕王麾下效力、后来调回京城的将校,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商人、书生、僧道。只要和“燕”字沾上点边,或者被怀疑与燕王府有牵连,都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抓了进来。严刑拷打之下,有人胡乱攀咬,有人屈打成招,也有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鲜血染红了诏狱的地面,惨叫声让隔壁刑部大牢的犯人都夜不能寐。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环卫部”那些伪装成清洁工、小贩的密探,像梳子一样把京城篦了好几遍。茶馆、酒肆、客栈、车马店、货栈……所有可能藏匿可疑人员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城门紧闭,只进不出,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弓上弦,刀出鞘,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百姓们人心惶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只能紧闭门户,窃窃私语,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有人说北元大军打过来了,有人说朝中出了奸臣,有人说皇上要废太子……唯独没人敢提“燕王”两个字,但越是讳莫如深,猜测就越多。
朱怀安这三天也没闲着。他白天要协助朱标处理“稽查”事务,调派“环卫部”的人手配合锦衣卫行动,还要盯着城防器械改进的进度(蒸汽千斤闸终于勉强能用了,虽然升降速度跟老太太上楼差不多,还时不时卡住;新式火药和燧发枪的试验依旧炸得惊天动地,工匠们快被逼疯了),晚上则要整理汇总各方情报,分析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攀咬,哪些是关键。他感觉自己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原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又瘦了一圈,活像只营养不良的熊猫。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因为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葛诚没能追上。锦衣卫的缇骑快马加鞭追出上百里,也没看到葛诚一行的踪影。这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提前得到了风声(可能性不大,京城封锁很快),改道隐匿了;二是他根本就没走官道,或者中途换了装束,分头行动了。锦衣卫正在沿线扩大搜索范围,但希望渺茫。朱怀安怀疑,以葛诚的老奸巨猾,恐怕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做好了隐匿行踪的准备。这条线,暂时断了。
不过,从其他被抓的“燕党”口中(真假难辨的口供中),还是挖出了一些东西。有人供出,燕王近年来确实与朝中一些将领、文官有秘密书信往来,内容不详,但频率不低。有人提到,北平那边近年私下采购粮草、铁料、马匹的数量远超常例,而且多走山西、辽东的私商渠道,避开了朝廷的监管。还有人含糊地暗示,燕王似乎在拉拢北平都司、行都司的一些中下层军官,许以高官厚禄。虽然这些口供零零碎碎,不成系统,且多为二手传闻,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不太美妙的图景:燕王朱棣,确实在暗中积蓄力量,编织关系网。
而最让朱怀安和朱标心惊的是,从几个被抓的、曾经在北平燕王府当过差、后来因故回京的人口中,竟然问出了一些关于“江湖术士”、“相士”的零星信息。据说,燕王在北平,颇为礼遇一些“奇人异士”,其中有个法号“道衍”的和尚,最受器重,时常出入王府,与燕王密谈,一谈就是好几个时辰。还有个相士,叫什么“袁珙”的,也曾给燕王看过相,说了些“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之类的鬼话。这些信息,与那些书信中隐隐透露出的、对皇位的觊觎,隐隐对上了。
朱标看到这些口供时,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供词。朱怀安也是心底发寒。道衍?姚广孝?历史上朱棣的头号谋士,“黑衣宰相”!袁珙?那个著名的相士,据说就是他说朱棣有“天子相”!这些人都出现了,历史的惯性难道真的这么大?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三天时间,在紧张、压抑、恐惧和期盼中,终于过去了。第四天,是大朝会的日子。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皇宫的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肃杀。午门前的广场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御前侍卫和锦衣卫,个个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官员。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官员们或凝重、或惶恐、或茫然、或窃窃私语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这几天京城的戒严和大搜捕,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官方没有明说,但各种小道消息早已在官员之间悄悄流传。燕王!焦点似乎都指向了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再联想到前几天鲁王朱怀安突然搞的什么“城防升级”、“光讯系统”,以及皇上和太子异常凝重的神色,很多人心里都有了不祥的预感。今日大朝会,恐怕要见分晓了。
文官以左丞相胡惟庸(此时胡惟庸案尚未爆发,他仍是丞相)为首,武将以凉国公蓝玉为首,分成两列,默默站立。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蓝玉则眉头紧锁,不时瞥一眼武官队列中几个与燕王有过交情的将领,眼神复杂。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朱怀安也站在亲王队列里,位置比较靠后。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但眼底的乌青和脸上的疲惫是藏不住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不大,但在他手里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的,就是那份经过整理、补充了部分口供和线索的“谋反证据册”的精华版,以及那几封要命的原信、半块玉佩和木牌。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脏跳得像擂鼓。他知道,今天这场朝会,将是一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风暴,而他,就是那个点燃风暴引信的人。
“咚——咚——咚——”沉闷的景阳钟声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午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门洞和长长的御道。
“百官入朝——”司礼监太监尖细悠长的嗓音响起。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走过午门,穿过宽阔的广场,进入奉天门,来到奉天殿前巨大的丹陛之下。奉天殿,这座皇权的象征,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雄伟,也格外压抑。殿门紧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什么。
百官在丹陛下按班次站定,静候皇帝驾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上驾到——”又是一声长喝。
奉天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上金銮宝座。太子朱标紧随其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今日,朱元璋特意让朱标站在了御座旁最近的位置,其意不言自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倒,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偷偷瞄向御座上的朱元璋,试图从皇帝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朱元璋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官,看不出喜怒。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朱标,能看到父皇紧握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例行公事的山呼、行礼、奏事开始了。几位尚书出班,奏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如某地春耕情况,某处河工进展,某地祥瑞出现(一只长了俩脑袋的鸡,被地方官当成祥瑞献了上来)。朱元璋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单批示“知道了”、“着该部议处”。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终于,当礼部尚书奏完一件藩国进贡的琐事后,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朱元璋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众卿还有本奏否”,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前几日,京城戒严,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稽查甚严,想必众卿都已知晓。”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百官,“市井之间,或有流言。今日,朕便在此,与众卿分说分明。”
来了!所有人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亲王队列中的朱怀安身上:“鲁王朱怀安。”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儿臣在。”
“将你日前所呈之物,与众卿看看吧。”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遵旨。”朱怀安捧着那个紫檀木盒,走到丹陛下中央。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惊疑,也有……冰冷。他定了定神,打开木盒,先从里面拿出几份抄录的文书(是那几封关键书信的抄件,以及部分相关口供的摘要),双手呈给旁边的司礼监太监。太监接过,躬身送到朱元璋御案前。
朱元璋看都没看,直接对司礼监太监道:“念。”
“是。”司礼监太监拿起一份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而平稳的嗓音,开始朗读。他读的,正是那封提到“朱标确染微恙”、“朱雄英小儿”、“老九……徒增笑耳”、“京城守卫……漏洞百出”、“吾所联络之几位,皆已应允”、“北地粮草已备,甲胄兵器亦足,只待号令”的信件抄件。
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百官的心上。随着信件内容被一字一句读出,大殿里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越来越令人窒息。许多官员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尤其是当听到“只待号令”四个字时,不少人的身体都晃了晃。
信读完了。大殿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上的朱元璋,也不敢看站在中间的朱怀安,更不敢互相看。谋反!这是赤裸裸的谋反言论!窥伺东宫,诋毁亲王(虽然被诋毁的鲁王就站在这里),蔑视京城防务,联络朝臣,囤积粮草兵器,等待号令……这每一项,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信中的口吻,那种居高临下、隐含野心的语气,绝非寻常人敢用!
“此信,还有另外几封,内容大同小异。”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此外,尚有信物为证。”他示意太监。
太监又从木盒中取出那半块羊脂玉佩和两块木牌的图样(实物太重要,只带了图样),以及詹成圭墨铺老掌柜的证词(简要说明),展示给百官看。
“此玉佩,乃朕当年赏赐燕王之物。另一块,仍在燕王手中。此断裂玉佩,与信件同出。”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百官心头,“此墨,经京城制墨大家詹成圭辨认,乃二十余年前,其为燕王府特制之‘紫玉光’墨。这几日,锦衣卫稽查京城,捕获一干人等,其口供亦指向北平。”
朱元璋没有说“燕王谋反”这四个字,但每一句话,每一个证据,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指燕王朱棣!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谋反的指控和证据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尤其是直指一位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塞王时,所带来的震撼和恐惧,还是让许多官员头晕目眩,腿脚发软。
“此等悖逆之言,此等不臣之物,此等狼子野心!”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怒,轰然在大殿中炸响,“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大殿里鸦雀无声。谁敢接这个话茬?指控一位亲王,而且是燕王谋反,没有确凿到铁板钉钉的证据,谁敢轻易表态?站错了队,就是万劫不复!
短暂的死寂后,文官队列中,左都御史陈宁(此时尚未卷入胡惟庸案)率先出列。他是言官头子,风闻奏事是他的职责,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此事……此事骇人听闻!然,仅凭几封来历不明之书信,半块玉佩,及些许口供,便指证一位镇守边关、劳苦功高的亲王谋逆,是否……是否有些草率?焉知这不是北元细作之反间计,或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详查!慎查!”
陈宁的话,代表了一部分谨慎官员的想法。事情太大,证据虽然指向朱棣,但毕竟没有朱棣亲笔供状或者当场擒获的实证,万一是误会,或者有人栽赃,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宁话音刚落,武官队列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陈御史此言差矣!”只见凉国公蓝玉大步出列,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一出列就带着一股沙场悍将的彪悍之气。“书信笔迹可对验!玉佩乃陛下钦赐,天下能有几块?特制墨锭,更是铁证!更何况,信中对我东宫太子、皇太孙、乃至鲁王殿下出言不逊,对京城防务指手画脚,更直言‘联络内应’、‘囤积粮草’、‘只待号令’,此非谋逆,何为谋逆?!北元细作?哪个细作能对宫中、朝中之事了如指掌?能持有陛下赏赐亲王之玉佩?能用二十年前特制之墨?陈御史,你为燕王开脱,莫非与燕王有何瓜葛不成?!”
蓝玉是太子妃常氏的舅舅,也就是朱标的舅丈,朱雄英的舅姥爷,天然是太子一党。而且他常年领兵在外,与藩王们本就有权力上的潜在矛盾(藩王掌兵,分割了武将的权力),尤其与坐拥重兵的边塞藩王关系微妙。此刻抓到机会,自然是火力全开,直指要害。最后那句“有何瓜葛”,更是诛心之言,吓得陈宁脸色一白,连忙躬身:“凉国公慎言!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为朝廷稳定计,岂敢有私?”
“稳定?”蓝玉冷哼一声,“有人都要‘只待号令’了,还谈什么稳定?依我看,就该立刻下旨,锁拿燕王进京,与这些证据当面对质!若其心中无鬼,自可辩白!若其心中有鬼……”蓝玉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凉国公此言,是否过于操切?”又一个文官出列,是户部侍郎郭桓(此时也尚未案发),他语气温和,但话里藏针,“燕王坐镇北平,抵御北元,乃国之干城。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锁拿,岂不令边关将士寒心?若北元趁虚而入,何人可当?此非社稷之福啊!陛下,臣以为,当派遣重臣,前往北平查明实情,方是稳妥之举。”
郭桓的话,代表了另一部分官员的担忧,主要是怕动摇边防,引发动荡。
“查?还查什么?!”蓝玉脾气火爆,闻言瞪眼道,“证据都在这里!还要怎么查?难道要等燕王的兵马到了南京城下,再查吗?!郭侍郎,你一再为燕王说话,又是何居心?莫非你收了燕王什么好处?!”
“凉国公!你……你血口喷人!”郭桓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朱元璋一声厉喝,打断了下面的争吵。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陈宁、蓝玉、郭桓,以及下面噤若寒蝉的百官。“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百官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朱元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左丞相胡惟庸身上:“胡惟庸,你怎么看?”
胡惟庸心里叫苦。他是百官之首,这种时候,想装哑巴都不行。他出列,躬身,谨慎地措辞:“陛下,此事……确实骇人听闻,关乎国本,不可不察。然,正如陈御史、郭侍郎所言,燕王毕竟是陛下亲子,国之藩篱,若无万分确凿之证据,恐伤天家和气,亦动摇边关人心。然凉国公所言,亦不无道理,谋逆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臣愚见,或可……或可先遣使持陛下手谕,召燕王殿下回京述职,询问边关情由,顺便……问询此事。燕王殿下若心中坦荡,自当奉旨回京,当面陈情。届时,是真是假,是忠是奸,陛下圣目如炬,自有明断。如此,既全了陛下父子之情,又不至于仓促行事,酿成大祸。”
胡惟庸不愧是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召朱棣回京。回来了,就好控制,慢慢审问;不回来,那就是心里有鬼,坐实了谋反。
朱怀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胡惟庸这老滑头,真是太极高手。不过,这提议倒是和老爷子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先“请”回来再说。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朱标:“太子,你以为呢?”
朱标出列,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看了一眼丹陛下捧着木盒的朱怀安,又看了看御座上面沉如水的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胡相所言,老成谋国。四弟久镇北平,于国有功。此事蹊跷,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然,书信、信物在此,众目睽睽,若置之不理,恐难以服众,亦助长奸邪之气。儿臣斗胆提议,可依胡相所言,遣使召四弟回京。同时,为防万一,可密令北平都司、附近卫所,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另,京城之中,与这些书信、信物有牵连之人,当继续严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及同党,以正朝纲!”
朱标的话,比胡惟庸更进了一步,不仅同意召朱棣回京,还提出了加强戒备和继续深查的建议,既给了朱棣辩白的机会(虽然渺茫),也做出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这才是储君应有的气度和手腕。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标儿,到底还是顾念兄弟之情,给了老四一个台阶。但,老四会下这个台阶吗?
“太子所言,老成持重。”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然,朕有一事不明。”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朱怀安,“鲁王,这些证据,是你发现的。你来说说,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朕听说,你前些日子,又是整饬城防,又是搞什么‘光讯’,可是早已察觉了什么?”
终于问到自己了。朱怀安知道,这是老爷子在考他,也是在把他推向前台。他定了定神,捧着木盒,再次躬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带着刻意压制的“愤怒”和“委屈”:
“父皇明鉴!儿臣此前所为,实是因北元异动频繁,儿臣忧心京城防务,故而未雨绸缪,绝无他意!至于这些证据……”他指了指木盒,“乃是儿臣奉旨稽查北元细作时,偶然所得!初时,儿臣亦不敢相信,以为是有人构陷!然,经儿臣详查,书信笔迹,经翰林院几位善书法的老先生私下比对,与四哥以往奏章、书信笔迹,颇有相似之处!此玉佩,乃父皇御赐之物,内府监有档可查!此墨,乃燕王府定制,詹成圭可证!更遑论,信中所言,对父皇、对皇兄、对太孙,乃至对儿臣,多有悖逆不敬之词,更提及‘内应’、‘粮草’、‘号令’等语,此绝非细作或构陷者所能知、所敢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悲愤”:“四哥是儿臣兄长,多年来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儿臣亦敬重有加。然,正因如此,儿臣更觉痛心!若此信为真,则四哥所图者大,所谋者深!非但无视父皇天恩,无视皇兄储君之位,更置江山社稷、天下黎民于不顾!儿臣斗胆请问,若信中所言‘只待号令’为真,那号令一起,刀兵四起,烽火连天,我大明江山何存?百姓何辜?届时,骨肉相残,山河破碎,四哥他将是我朱家的罪人,天下的罪人!”
朱怀安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有点后怕和气愤):“故而,儿臣以为,胡相与皇兄所言,召四哥回京对质,乃是正理。然,在四哥回京之前,为防万一,必须有所举措!北平兵权,绝不可再操于一人之手!当遣朝廷重臣,持天子节,前往北平,暂代北疆防务,或分其兵权!同时,彻查与燕王府往来密切之将领、官员,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京城防务,更需加强,绝不可给宵小可乘之机!此非儿臣不念兄弟之情,实是为江山社稷计,为父皇、皇兄、太孙安危计!若因儿臣今日之言,他日四哥证明清白,儿臣愿受任何责罚!但在此之前,儿臣恳请父皇,为天下计,当断则断!”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既点了朱棣可能的罪名,又强调了危害,还提出了具体的应对措施(分兵权、查同党、加强防务),最后还以退为进,表示愿意承担“诬告”的后果。听得百官暗自点头,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鲁王这番表态,站在了“大义”和“忠孝”的制高点上。就连蓝玉,也向朱怀安投来一丝赞赏的目光。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挺敢说!
朱元璋看着朱怀安,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鲁王朱怀安,忠直敢言,心系社稷,朕心甚慰。”他先肯定了朱怀安(这是把朱怀安彻底推到了朱棣的对立面,也表明了态度),然后,目光转向文武百官,声音陡然转厉:
“燕王朱棣,朕之四子,受命镇守北平,朕寄予厚望。然,今有书信、信物为证,指其窥伺东宫,诋毁亲王,蔑视朝廷,私结党羽,囤积军资,意图不轨!朕,痛心疾首!”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朕,给过他机会。年前北征,朕命其为先锋,他勇猛果敢,立下战功,朕甚喜之,厚加赏赐。然,其竟不知足,不感恩,反而暗藏祸心,图谋大位!朕,岂能容他?!”
“传朕旨意!”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一,削去燕王朱棣王爵,废为庶人!收回其金册、金宝!”
“二,即刻剥夺朱棣一切兵权!北平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及燕藩三护卫,一律由朝廷另行委派大将统辖!原燕王麾下将佐,听候朝廷甄别处置!”
“三,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持朕金牌、圣旨,即日出发,前往北平,锁拿朱棣及其家眷,押解回京,交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若敢抗旨,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四,北平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即刻接管北平民政、刑狱,稳定地方,安抚百姓。北平周边诸卫所,皆受魏国公徐辉祖节制,无朕旨意,不得妄动!”
“五,京城戒严继续,凡与朱棣有牵连之官员、将领、商贾、士绅,一律锁拿,严加审讯!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凡有为其求情、开脱、通风报信者,以同谋论处,决不轻饶!”
一连五道旨意,如同五道惊雷,接连劈在奉天殿上,劈得百官头晕目眩,心胆俱裂!
削爵!夺兵权!锁拿!三司会审!同党严查!
这已经不是“召回复查”了,这是直接定罪!而且是极重的罪!虽然没有立刻说“处死”,但“削爵废为庶人”、“锁拿回京”、“三司会审”,这几乎已经是将朱棣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尤其是“若敢抗旨,格杀勿论”这句,更是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的决绝和狠厉震惊了。虽然证据对朱棣极为不利,但毕竟没有铁证如山(比如朱棣亲笔认罪书或者当场擒获),皇帝竟然就直接下了如此重手!看来,陛下是信了那些证据,而且,怒到了极点!也对,任何皇帝,面对儿子可能谋反,尤其还可能威胁到太子和太孙,都绝不可能心慈手软!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元璋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怒了,而且下了决心。他再求情,不仅无用,反而可能让父皇更疑心他顾念私情,优柔寡断。
朱怀安也是心中剧震。他虽然希望扳倒朱棣,但也没想到老爷子这么狠,直接就要削爵锁拿!这比历史上朱允炆削藩还要激烈!不过转念一想,历史上朱允炆削藩时,朱元璋已经死了,朱允炆顾忌名声和实力,动作还算“温和”。现在是朱元璋本人,开国皇帝,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涉及到皇位传承和亲生儿子的背叛,他能忍得了才怪!这下,朱棣算是撞枪口上了。
“陛下圣明!”凉国公蓝玉第一个出列,轰然跪倒,声音洪亮,“燕王朱棣,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而暗藏祸心,图谋不轨,罪不容诛!陛下如此处置,正可震慑天下不臣之心,彰显朝廷法度!臣,蓝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扫平叛逆,万死不辞!”蓝玉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必须坚决表态,站队皇帝和太子。
有蓝玉带头,其他武将,尤其是与太子一系亲近的,或者与朱棣有过节的,纷纷出列跪倒:“臣等谨遵圣谕!陛下圣明!”
文官这边,胡惟庸心中叹息一声,知道大势已去,皇帝心意已决,此时再唱反调,就是自寻死路。他也出列跪下:“陛下烛照万里,明断秋毫。燕王之事,确需严查,以正国法,以安人心。臣,附议。”
左丞相都附议了,其他文官,除了少数与朱棣有旧或者觉得处罚太重的,在心里暗暗叫苦,但也不敢再出头,纷纷跟着跪下:“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奉天殿内,黑压压跪倒一片。只有朱标、朱怀安等少数几个皇子皇孙还站着,但也躬身低头。
朱元璋看着下方跪倒的百官,眼中寒光闪烁,但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心。老四,他的四儿子,曾经也是他寄予厚望的虎子,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拟旨,昭告天下!”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燕王朱棣罪状,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是何下场!”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一场针对燕王朱棣的政治风暴,就在这个清晨的奉天殿,正式拉开了帷幕。旨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北平,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散朝后,朱怀安抱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紫檀木盒,走出奉天殿。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寒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朱棣,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老爷子虽然下了狠手,但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握重兵,他真的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历史的车轮,已经轰然转向。而他这个穿越者,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冲向了未知的惊涛骇浪。他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眯起了眼睛。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朱怀安,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自己,为了大哥,为了大侄子,也为了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有点归属感的大明,他必须走下去,而且,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呢。锦衣卫去抓朱棣了,京城的清洗还在继续,城防要加固,情报要收集,还有那个该死的“神鹰营”侦察小队,李木头他们还没回来,北边到底什么情况?朱棣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扯旗造反?这一切,都需要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朱重九……”他低声念叨着朱元璋的本名,又想起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后,给建文旧臣的残酷清洗,不由打了个寒颤。“朱老四,对不住了。这次,恐怕真要你做鬼也不放过我了。不过,谁做鬼,还不一定呢!”他咬了咬牙,抱着木盒,大步向着宫外走去。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