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朱元璋采纳朱怀安的建议,发展外交
乾清宫那番“奏对”过后,朱怀安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回府之后倒头就睡,直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聒噪的麻雀吵醒,才迷迷糊糊爬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昨晚写的关于“藩王优抚新策草案”、“边市互市试点方案”以及“将作院筹建条陈”的草稿还散落在书案上,墨迹未干。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夹杂着简体字和拼音(有时候忘了古字怎么写)的“奇文”,不由得咧嘴苦笑。这些东西递上去,老爷子看了,不会直接扔火盆里吧?或者,把他这个“妖言惑众”的儿子也一并扔进去?
正胡思乱想着,小德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爷!宫、宫里来、来人了!是、是司礼监的庞公公,带着圣、圣旨!让王爷即刻接、接旨!”
朱怀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圣旨?这么快?是福是祸?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套上亲王常服,帽子都戴歪了,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跑到前厅。
司礼监随堂太监庞天寿,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正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一脸肃穆地站在那里。看到朱怀安这副狼狈相,庞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这位鲁王殿下的不修边幅,在宫里是出了名的。
“鲁王朱怀安接旨——”庞公公拉长了调子。
朱怀安赶紧跪下,心里七上八下:“儿臣朱怀安恭聆圣谕。”
庞天寿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平稳的嗓音宣读起来。圣旨不算长,但内容却让朱怀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前半部分,是表彰。表彰鲁王朱怀安“忠勤体国,敏而多思”,“于城防军械多有建树”,“日前奏对称旨,所陈数事,颇有可采之处”。赏赐了一堆金银绸缎、古玩玉器,还有田庄若干。总之,先给颗甜枣。
后半部分,是任命。任命鲁王朱怀安“协理兵部武库清吏司事,专司军械火器改良、督造”,也就是说,让他去兵部挂个职,专门管武器装备研发升级,算是把他之前“不务正业”鼓捣火器的事情合法化、官方化了。同时,“可于京城择地筹建‘将作院’,专司百工奇巧、军国利器之研习,一应章程、用度,着其详拟条陈上奏”。这算是部分采纳了他关于设立专门研发机构的建议,虽然名字从高大上的“格物院”变成了更朴实(或者说更工匠气)的“将作院”,但权限和独立性似乎不小,可以自己选址、拟章程、报预算!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另,着鲁王朱怀安参赞理藩院事务,凡涉及藩国往来、边市互市、四夷情状等,可上疏直陈。”理藩院,是管理蒙古、西藏、回部等少数民族事务的机构,也兼管一些朝贡事务。让他“参赞”,就是有建议权。这明显是采纳了他关于“边市互市”、“分化北元”的建议,让他有机会参与外交(主要是对北方游牧民族)事务!
虽然没有明确说开海,没有立刻提高藩王待遇,也没有大赦“燕党”,但这份圣旨透露出的信号再明显不过了:老爷子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给了他实权和发挥的空间!虽然“协理兵部武库司”和“参赞理藩院”都是辅助性的差事,但有了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火器研发和“外交”事务了!筹建“将作院”更是给了他一块自留地!
“臣……朱怀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怀安压下心中的狂喜,恭恭敬敬地磕头接旨。庞天寿将圣旨递到他手里,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皇上对王爷,可是寄予厚望啊。这协理兵部、参赞理藩,还筹建将作院,王爷肩上的担子可不轻。皇上说了,让王爷好生办事,莫负圣恩。”
“多谢公公,怀安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朱怀安接过圣旨,感觉这卷黄绸重于千斤,又轻如鸿毛。重,是因为它代表着责任和机遇;轻,是因为它终于让他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一半——至少目前看来,老爷子对他的“奇谈怪论”不是反感,而是……感兴趣,并且愿意让他试试。
送走庞天寿,朱怀安抱着圣旨,在书房里傻笑了半天。成了!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方向是对的!系统给的“和平发展合作”大礼包,总算没有完全明珠暗投,至少撬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日子,朱怀安像上了发条一样,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要协助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继续清查“燕党”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虽然他主要是挂个名,提点建议,具体脏活累活不用他干),稳定京城人心。另一方面,要立刻走马上任,去兵部武库清吏司“协理”事务。
兵部那帮老爷们,起初对这个空降的、以“奇技淫巧”闻名的年轻王爷并不太感冒,表面恭敬,背后嘀咕。尤其是武库司的郎中、主事们,觉得这位王爷就是来镀金添乱的。但朱怀安也不客气,到了武库司,第一件事就是调阅所有火器、军械的存档和图册,然后带着几个“懂行”的匠户(是他从自己王府工坊里带来的),一头扎进仓库和工匠坊。
几天下来,兵部官员们的态度就变了。这位鲁王殿下,虽然年轻,但真的懂行!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懂,是真能看出门道,甚至能提出改进意见!比如看到现有的火铳,他皱皱眉,指出铳管铸造不匀、容易炸膛、点火装置落后、射程近、精度差等问题,还随手画了几张草图,讲解什么“膛线”、“燧发机”、“定装弹药”的概念,虽然工匠们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看到盔甲,他说太重,影响士兵机动,建议尝试用“冷锻”法提高铁片强度,减轻重量。看到弓弩,他琢磨能不能改进滑轮组,增加拉力……
更让兵部官员吃惊的是,这位王爷没半点架子,能跟满身油污、浑身汗臭的老匠人蹲在一起,讨论淬火的火候,研究钢材的配比,甚至亲自上手抡两下锤子(虽然姿势难看,差点砸到脚)。他还大笔一挥,批了条子,从自己的王府拨出一笔钱,给武库司下属的工匠作坊改善伙食,夏天发绿豆汤解暑,冬天发棉衣御寒。虽然钱不多,但这份心意,让那些常年被忽视、被压榨的匠户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不到半个月,武库司上下对这位“协理王爷”的态度,就从“敬而远之”变成了“又敬又畏还带点亲近”。敬他的身份和(似乎)真才实学,畏他挑剔的眼光和“奇思妙想”(经常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让工匠们头大如斗),亲近他没什么架子,真心为工匠和军械改善着想。连兵部尚书(此时是唐铎)都听说了鲁王在武库司的“胡闹”,本想去过问,但看到朱怀安提交的几份关于火铳、盔甲、火药配比的改进方案(虽然充斥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术语),以及工匠们明显提升的士气和效率,又把话咽了回去。反正皇上让他“协理”,又没花兵部太多钱(鲁王自己还倒贴),就由他折腾去吧,说不定真能折腾出点好东西呢?
与此同时,筹建“将作院”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朱怀安在京城西郊,靠近西山脚下,看中了一片荒废的皇庄。这里地方够大,够偏僻,方便搞些“危险”实验(比如试炮),也便于保密。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条陈,包括将作院的组织结构(下设火器、机械、营造、格物等分坊),人员招募(主要从各地能工巧匠、落魄文人甚至“奇人异士”中选拔,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经费预算(申请内帑拨款,同时提出可以“以院养院”,通过研发一些民用技术获利,比如改良农具、水车等,听得户部官员直摇头,觉得这位王爷想钱想疯了),以及管理制度和保密条例。
这份条陈递上去,朱元璋留中不发,好几天没消息。朱怀安心里打鼓,以为又被否了。没想到几天后,宫里传来口谕,准了!地点就定在西山皇庄,内帑拨给启动银五千两,后续经费看成果再议。人员招募,允许朱怀安“便宜行事”,但需报备。至于“以院养院”,朱元璋朱批了四个字:“姑且试之。”意思是,你先试试看,不行再说。
朱怀安大喜过望,立刻着手筹备。他把自己王府工坊里的一些得力工匠和学徒都调了过去,作为骨干。又派人到各地,悄悄寻访有名的铁匠、木匠、火药匠、乃至会看风水、懂点医术、善于机关的“奇人”。他不拘一格,只要真有本事,或者有“奇思妙想”,都愿意招揽,许以不错的工钱和待遇。一时间,“鲁王在西山开衙招贤,不问出身,但问巧思”的消息,在京城底层工匠和落魄文人圈子里悄悄传开,倒是吸引了一些不得志的人物前去碰运气。
忙完了武库司和将作院的事,朱怀安又把目光投向了“参赞理藩院”这个差事。这可是涉及到“外交”和“国际合作”的领域,是他“和平发展合作”理念的重要试验田。虽然现在主要对象是北方的蒙古各部,但好歹是个开始。
他跑到理藩院,调阅了所有关于蒙古各部、女真、西域乃至吐蕃的档案资料,包括历年朝贡记录、使节往来、边境贸易(主要是走私和零星互市)情况、风土人情、部落分布、势力强弱、矛盾纷争等等。理藩院的官员起初对这个“凑热闹”的王爷爱答不理,但架不住朱怀安身份高,又拿着圣旨(“参赞”嘛),只好把一堆积满灰尘的档案搬给他看。
朱怀安也不嫌弃,就在理藩院找了个僻静屋子,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这一看,就是好几天。他发现,大明目前对外的态度,基本就是“天朝上国”心态,等着别人来朝贡,赏赐一大堆东西回去,赚个面子。对北方蒙古,主要是军事打击和经济封锁(封锁铁器、茶叶等战略物资),偶尔有零星的边境贸易(“互市”),也是时开时禁,很不稳定。对更远的国家,比如南洋诸国、西洋(此时指印度洋沿岸),主要靠郑和下西洋(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那种规模庞大的官方船队去宣扬国威,附带进行一些朝贡贸易,民间交流几乎为零,海禁政策卡得死死的。
“这不行啊,太被动了,也太费钱。”朱怀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等着别人来朝贡,赏赐的东西比贡品还值钱,纯属赔本赚吆喝。对蒙古光靠打和封锁,他们活不下去肯定要抢,边境永无宁日。海禁更是自断财路,还把沿海百姓逼成海盗……”
他结合脑子里那些现代外交、国际贸易的皮毛知识,开始琢磨怎么“破局”。对蒙古,光靠“互市”不够,得加上“分化瓦解”和“文化渗透”。比如,重点拉拢相对弱小的部落,给予贸易优惠,甚至暗中支持他们对抗强大的部落(比如瓦剌和鞑靼)。同时,可以允许一些蒙古贵族子弟来京城“留学”,学习汉文化,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对朝贡体系,也要改革,不能光讲面子不要里子。可以明确贡品和回赐的价值标准,尽量做到等价交换,或者用大明需要的东西(比如马匹、皮毛、香料、特殊矿产)来交换。甚至可以主动派出使团,带着丝绸、瓷器、茶叶,去周边国家“做生意”,扩大影响力,同时获取情报和资源。
越想越觉得有搞头,朱怀安连夜奋笔疾书,写了一份《关于理藩及边务诸事刍议》的奏疏。里面提出了几点具体建议:一、在边境择地设立常设“榷场”(官方管理的贸易市场),与蒙古各部进行定期、合法的贸易,用茶叶、布匹、铁锅(限制数量和质量)、粮食等,交换他们的马匹、牛羊、皮毛。由朝廷派专员管理,征税,并严格控制铁器、兵器、硝石等战略物资流出。二、对蒙古各部区别对待,对恭顺、弱小的部落给予贸易优惠,允许其首领子弟入京“观摩学习”,对桀骜、强大的部落则进行贸易限制甚至禁运,挑拨其内部矛盾。三、改革朝贡礼仪和回赐制度,细化标准,避免“厚往薄来”造成财政负担,鼓励朝贡使团携带本国特产进行贸易。四、建议在沿海择一良港(他推荐了宁波或泉州),试点设立“市舶提举司”,有限度地开放民间海外贸易,征收关税,并管理民间海商,打击海盗。五、建议设立“四夷馆”,招募懂得番语(外语)的人才,培养翻译和外交人员,系统收集整理外国地理、风情、物产等信息。
这份奏疏写得是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勉强),结合实际(瞎编),展望未来(画饼),把自己能想到的、相对不那么“惊世骇俗”的点子都塞了进去。写完一看,好家伙,厚厚一沓。他自己都怀疑,老爷子有没有耐心看完。
怀着志忑的心情,朱怀安把奏疏递了上去。没想到,这次回复得很快。三天后,朱元璋在文华殿小范围召见了几位重臣和朱怀安。
文华殿里,气氛有些凝重。除了朱元璋和太子朱标,还有左丞相胡惟庸、兵部尚书唐铎、户部尚书赵勉、以及理藩院的主官。朱怀安的那份奏疏,就放在朱元璋的御案上。
“老九这份奏疏,你们都看了吧?”朱元璋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表情各异。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唐铎皱着眉头,似乎对其中涉及兵事的部分有想法。赵勉则是一脸肉痛,大概是在计算开边市、设市舶司要花多少钱。理藩院的主官则是一脸茫然加惶恐,鲁王这奏疏,几乎是把他们理藩院现行的差事批了个遍,还指手画脚要改革。
“臣等……已拜读。”几位大臣躬身回答。
“都说说,有何看法?”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沉默了片刻,户部尚书赵勉先开口,他主管钱粮,最关心开销:“陛下,鲁王殿下所奏,设立常设榷场、改革回赐、乃至开设市舶司,其意或是好的。然,边境开市,管理不易,易滋生走私,乃至资敌。前宋殷鉴不远。且与蒙古互市,以茶易马,看似有利,然蒙古无茶不过腹胀,我朝无马则军力受损,长此以往,恐受制于人。至于开海通商,风险更大,海寇猖獗,倭患未平,若开海禁,恐门户洞开,贼人蜂拥而入,祸乱沿海。且市舶之利,未必能抵水师巡防、剿寇之费。臣以为,当慎重。”
兵部尚书唐铎接口道:“赵尚书所言有理。与蒙古互市,确需严防铁器、硝石等物流出。然,鲁王所言,区别对待蒙古各部,以夷制夷,分化瓦解,此策或可一试。若能令其内斗,于我大明边防,确有益处。至于开放海禁……臣不通海事,不敢妄言,然倭寇凶顽,不可不防。”
理藩院的主官也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鲁王殿下所陈‘四夷馆’之议,或可采择。然朝贡礼仪,乃祖宗成法,彰显天朝威仪,若骤改之,恐失远人之心。且各藩国情状不同,若强求等价,恐生怨望。”
左丞相胡惟庸最后发言,他说话滴水不漏:“陛下,鲁王殿下年轻有为,思虑周详,所奏诸事,皆是为国谋利。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边贸、海贸,关乎国计民生,边防稳固,不可不慎。老臣以为,或可择其一二,先行试点,观其成效,再作打算。若行之有效,则推而广之;若生弊端,则及时止息。如此,可进可退,方为稳妥。”
朱元璋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朱怀安:“老九,他们说的,你可都听到了?有何话说?”
朱怀安早就料到会有人反对,尤其是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派。他出列躬身,不慌不忙地说道:“父皇,诸位大人所虑,皆有道理。儿臣年轻识浅,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父皇和诸位大人指正。”
先谦虚一句,然后开始反驳:“赵尚书担心资敌、受制于人。然,不开边市,蒙古缺茶少布,便不抢掠了吗?历年边患,因缺衣少食而南下寇边者,十之七八。与其让他们抢,不如用我们控制的东西(茶叶、布匹、铁锅)去换我们需要的东西(马匹)。此所谓‘以无用易有用’。且互市由朝廷专营,严加管控,何物可出,何物禁出,出多少,皆由朝廷定夺,岂不比走私泛滥,无法监管要好?至于受制于人,我大明地大物博,所需马匹,亦可自产,亦可从其他渠道获得(如西南),岂会因一途而受制?”
“唐尚书所言分化瓦解,正是儿臣之意。蒙古非铁板一块,瓦剌、鞑靼,其下又有诸多部落,矛盾重重。我大明正可因势利导,拉拢弱小而恭顺者,打击强大而桀骜者,令其内斗不休,无力南顾。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开海之利与风险,”朱怀安转向赵勉和唐铎,“赵尚书担心倭寇,唐尚书亦言倭患。然,海禁愈严,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沦为海盗、勾结倭寇者愈众,此非杜绝倭患,实是滋生倭患!若开海禁,设市舶司,规范贸易,抽取关税,则朝廷岁入可增,沿海百姓亦可得生计,谁愿铤而走险,为盗为寇?届时,以关税之利,养水师之兵,剿抚并用,倭患或可渐平。前宋市舶之利,岁入巨万,足可养兵。我大明海疆万里,若能善加经营,其利岂止市舶?海外诸国,物产丰饶,若能互通有无,于国于民,大有裨益。譬如海外有高產作物,耐旱抗虫,若能引入,活民无数,此功在千秋!”
“至于朝贡礼仪,”朱怀安对理藩院主官道,“彰显天朝威仪,不在回赐厚薄,而在国势强盛,礼仪周全。若回赐过厚,徒耗国帑,而番使视为常例,稍有不满,便生怨望,岂是长久之道?不若明定章程,等价交换,使其知我大明公允,反生敬畏。且主动遣使,宣威海外,使其知我大明物华天宝,国富兵强,自然万邦来朝,心向往之。”
朱怀安一番话,引经据典(现编),结合实际(推测),说得几位大臣一时语塞。胡惟庸深深看了朱怀安一眼,心中暗惊,这位平日里看似胡闹的鲁王,想不到竟有如此见识和口才。朱标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九弟,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
朱元璋听完,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他并非不知道边贸、海贸之利,也并非不懂分化瓦解之道。只是身为开国皇帝,他更看重稳定,更警惕任何可能威胁统治的因素。开边市,怕资敌生乱;开海禁,怕倭寇、怕百姓与海外勾连,难以控制。但老九的话,也有道理。一味封锁,未必是好事。前宋的教训是深刻,但前宋的市舶之利也是实打实的。如今北元未灭,边患未绝,朝廷用度日增,若能开辟财源,缓和边衅,似乎……值得一试?
更重要的是,经过朱棣这事,朱元璋对藩王、对边将的猜忌更深了。如果能在北方边境通过贸易和分化手段,减少军事压力,就能抽出更多力量,加强对内部的控制。而开辟海贸,增加国库收入,也能缓解财政压力,让他有更多资源去做想做的事,比如……进一步削弱可能威胁中央的地方势力?
“胡惟庸。”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
“老九所言,择其一二,先行试点。你以为,当从何处入手为宜?”
胡惟庸心中快速盘算,知道皇帝意动了,便顺着说道:“陛下,老臣以为,边市互市,或可先行。可在宣府、大同、辽东等处,择一二稳妥之地,设常设榷场,专与恭顺蒙古部落贸易,严定章程,派重臣监管,试行一二年,观其成效。此乃羁縻之策,亦是对北元用间之辅。至于开海……事关重大,可暂缓议,或先令沿海卫所加强巡防,清剿倭寇,待海疆靖平,再行考量。”
朱元璋点点头,看向朱怀安:“老九,你以为如何?”
朱怀安知道,能争取到开放边市试点,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开海禁阻力太大,涉及的利益集团太多(沿海豪族、走私集团、保守的文官集团),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饭要一口一口吃。
“儿臣以为,胡相所言甚是。边市可先行试点。至于开海,确需从长计议。然,儿臣仍请于宁波或泉州,设一市舶司筹备处,不急于开海,先招募熟悉海事、通晓番语之人,整理海图,收集番国情状,制定规章,训练水手,以为将来之备。如此,未雨绸缪,方不临渴掘井。”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九这孩子,虽然想法有时候天马行空,但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进退,提出的建议也有可操作性。
“准。”朱元璋一锤定音,“着理藩院、户部、兵部,会同拟定边市榷场章程,选址宣府、大同,先行试点。由魏国公徐辉祖总领其事,务求稳妥,严防纰漏。宁波设市舶提举司筹备处,由……浙江布政使司兼管,招募人员,整备海防,绘制海图,详定条例,不得擅开海禁。四夷馆之事,着礼部、理藩院议处。至于朝贡回赐章程,着礼部详议,务求公允,不至虚耗。”
“臣等遵旨!”几位大臣躬身领命。虽然对具体措施还有疑虑,但皇帝已经拍板,他们只能执行。
“老九,”朱元璋又看向朱怀安,“边市试点、市舶司筹备,你既提出,便多留心。有何想法,可直接上奏。将作院那边,也抓紧些,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朱怀安强压心中激动,躬身应道。成了!边市试点,市舶司筹备处,四夷馆,朝贡改革……虽然都是小步试探,但“对外开放”、“国际合作”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老爷子能采纳这些建议,哪怕只是部分采纳,也说明他对“发展”和“合作”(尽管是有限度的合作)有了兴趣。这就是好的开始!
圣旨很快颁行天下。设立宣府、大同榷场,与蒙古互市的消息,在朝野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毕竟这不算新鲜事,前朝也有过,只是这次更加制度化、常态化。设立市舶司筹备处,也只是在相关衙门和沿海地区引起了一些注意,大多数人并没当回事,以为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例行公事。
然而,变化在悄然发生。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理藩院。他们开始接到一些奇怪的命令,要他们整理、翻译历年积压的番邦文书,绘制更精细的蒙古各部、西域诸国乃至南洋岛国的地图,还要招募通晓番语(蒙古语、藏语、回回语、甚至一些南洋土语)的人才,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即可授予官职。理藩院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抱怨鲁王多事,一边不得不开始学习“新业务”。
接着是边境。魏国公徐辉祖接到旨意,开始在大同、宣府等地勘址,筹建榷场。消息传到草原,那些常年被封锁、缺衣少食的中小蒙古部落,闻风而动,纷纷派遣使者,带着马匹、牛羊、皮毛,试探性地来到边境。当他们看到明军真的划出了专门的贸易区域,搭建了棚屋,派出了官员(虽然都带着兵),允许用马匹、皮毛交换茶叶、布匹、铁锅(劣质的)、粮食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交易受到严格管制,明军士兵虎视眈眈,交易的物品也有限,但这毕竟是合法的、稳定的贸易渠道!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走私,或者硬而走险去抢劫了!一时间,大同、宣府城外,出现了奇特的景象:一边是明军森严的堡垒和巡逻队,一边是蒙古人赶着牛羊马匹,在指定的场地上进行贸易,虽然语言不通, mostly靠比划和有限的几个翻译,但气氛居然还算……平和?至少比之前动不动就刀兵相见要好得多。
一些与明朝关系尚可,或者比较弱小的部落,比如兀良哈三卫的一些部族,甚至主动请求扩大贸易规模,并表示愿意约束部众,不犯边塞。当然,强大的瓦剌和鞑靼本部,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明人的诡计,但也有些中小部落开始动摇,毕竟,能安稳换到急需的物资,谁愿意天天打仗?
宁波那边,市舶司筹备处低调地挂牌成立了。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是招募了一些熟悉海路的老船工、落魄的翻译(有些是宋元时期海商的后代)、懂点天文地理的落魄文人。但朱怀安通过自己的渠道(“环卫部”有些见不得光的海上关系),悄悄弄来了一些南洋、西洋的海图(残缺不全,错误百出,但总比没有强),又重金聘请了一些因海禁而失业的造船工匠,开始研究改良海船。同时,筹备处还暗中收集沿海倭寇、海盗的情报,以及民间私下海外贸易的线索。动作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最热闹的,当属朱怀安在西山捣鼓的“将作院”。这里简直成了京城一景。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朱怀安可不想自己的“研究成果”泄露),里面却整天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砰砰的爆炸声(试验火药)、以及各种奇怪的响动。时不时有浓烟冒出,或者传出工匠们惊喜(或惊恐)的欢呼。朱怀安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和工匠们同吃同住,捣鼓他的那些“奇技淫巧”。燧发枪的改进遇到了瓶颈,哑火率还是有点高;神威大将军炮的铸造工艺在慢慢提升,但废品率也不低;他在尝试搞“水泥”,用石灰、黏土、铁矿渣混合煅烧,弄得灰头土脸,效果嘛……有时候能凝成块,有时候就是一滩烂泥。他还尝试改良纺织机,画了一堆复杂的图纸,把木匠们看得头晕眼花。
虽然进展缓慢,问题多多,但“将作院”里却充满了活力。这里不问资历,只问本事。一个老铁匠因为改进了淬火工艺,得到了重赏;一个落魄书生因为提出了一个改进水车传动结构的想法,被破格录用;甚至一个走街串巷的锔锅匠,因为手特别巧,擅长修补细巧物件,也被招了进来。朱怀安还定下规矩,任何人有改进工艺、提出新想法的,一经采纳,都有奖赏。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层出不穷,虽然大部分不靠谱,但偶尔也能迸发出一些火花。
就在朱怀安忙得昏天暗地,几乎忘了时间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将他的“和平发展合作”大业,推向了一个戏剧性的高潮。
这一天,朱怀安正在将作院里,对着一个冒着黑烟、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土窑发愣,思考是哪里配比出了问题。小德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那种混合着激动和惶恐的表情。
“王、王爷!理、理藩院急报!还、还有浙江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
朱怀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没好气地问:“什么事?天塌了?还是朱老四打过来了?”他最近满脑子都是烧水泥、造火枪,对外面的事有点迟钝。
“不、不是燕王!”小德子喘着粗气,“是、是番邦!好多番邦的使者,一起来朝贡了!已经到了宁波外海!浙江那边不敢自专,急报请示!理藩院也乱成一锅粥了,他们从来没同时接待过这么多番邦使者!”
“番邦使者?”朱怀安一愣,“哪来的?朝鲜?安南?琉球?”这几个是大明的老牌藩属,年年都来,不稀奇啊。
“不、不止!”小德子眼睛瞪得溜圆,“有朝鲜、安南、琉球的,但还有更远的!叫什么……苏禄?渤泥?还有,还有什么‘三佛齐’、‘爪哇’、‘暹罗’……对了,最奇怪的是,还有一队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番鬼,说是从极西之地,叫什么‘拂菻’(对东罗马/拜占庭的称呼)的商人,跟着船队一起来的,也说要觐见大明皇帝陛下!他们坐的船又高又大,跟我们的船不一样!现在宁波港外,乌泱泱停了一大片船,好多都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式!浙江的官员们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一边接待安置,一边八百里加急报信!”
朱怀安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苏禄?渤泥?三佛齐?爪哇?暹罗?这……这是东南亚国家大联欢?还有拂菻商人?拜占庭的?他们怎么凑到一起的?还同时来了?
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份奏疏里,提到要“宣威海外”、“互通有无”,还建议设立市舶司筹备处,招募通晓番语的人才,绘制海图……难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说……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已经影响到南海了?不对啊,自己还没开始正式“对外开放”呢,只是搞了个筹备处,怎么就把这么多“客人”招来了?
“等等,你说他们是‘一起来’的?还是一前一后到的?”朱怀安抓住关键。
“好像……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小德子回忆着报信人的话,“先是苏禄、渤泥的使船到了,说要朝贡。接着是三佛齐、爪哇的。暹罗的船队是最后到的,但规模最大。那些拂菻商人的船,是跟着暹罗船队一起来的,说是途中相遇,听说大明富庶,特意前来贸易……呃,朝贡。”
朱怀安脑子飞快转动。东南亚各国同时来朝,这不奇怪,可能是听说了大明国威(郑和下西洋的余威?不对,现在还没郑和呢),或者是相互通气,约好了一起来,好多捞点赏赐?但拂菻商人……拜占庭帝国的商人,这个时候跑到远东来?还跟暹罗船队一起?这有点意思了。拜占庭帝国现在应该是快被奥斯曼土耳其打趴下了吧?这些商人,是逃难来的?还是寻求贸易的?
不管怎样,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一次展示大明“对外开放”、“友好合作”姿态的机会!也是检验他那套“和平发展合作”理念的试金石!
“快!备马!不,备轿!我要立刻进宫!”朱怀安激动地原地转了个圈,也顾不上脸上身上的黑灰了。他仿佛看到,历史的长河,因为他这只小蝴蝶的翅膀,正开始拐向一个未曾预料的方向。而“世界中心”的梦想,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虽然他知道,路还很长,很长。但至少,客人已经上门了,不是吗?接下来,就是如何招待,以及如何从招待中,为大明获取最大利益的时候了。
“对了,”朱怀安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冲小德子喊,“去理藩院,把他们整理的那些番邦资料,还有招募的翻译,都给我准备好!还有,告诉我府上那些懂番语的先生(他之前招揽的几个落魄文人,有懂南洋土语的),让他们也准备准备!这次,咱们要好好会会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德子看着自家王爷顶着张大花脸,眼睛放光,手舞足蹈地冲出去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王爷这是……又抽什么风了?不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番邦使者,还有金发碧眼的番鬼,听起来倒是挺新鲜的。京城,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